又是梦。
那个人……
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头显眼的黑发,和那道仿佛走过了无数岁月、疲惫到快要折断的背影。
他的前方,是一片死寂的大海。
男子一步步踏入水中,冰凉的海水缓缓漫过脚踝、小腿,将他下半截身影吞没。
海面无声地腾起白雾,轻柔,却带着吞噬一切的寂静,将他整个人裹入朦胧。
视线随之模糊。
赫跟着他,一同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世界。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声音,只有刺得人灵魂发慌的光,空旷得令人绝望。
【为什么……要拒绝我们?】
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声音,空灵而混杂。孩童的清脆、少年的清朗、女人的温柔、老人的沙哑,无数道声音揉成一道,钻入脑海最深处。
那道黑色身影微微抬头,望向这片无垠的白。
“你们……到底是什么?”
声音很轻,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
下一刻,四面八方的声音同时炸开。
哭喊、祈祷、叹息、悲鸣、不甘、绝望……无数情绪如同潮水,一瞬间灌入他的意识。
“好痛……”
“别再打了……”
“谁来……救救我们……”
他捂住头,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无数细碎的声音从空间的每一个角落涌出,像潮水般灌入他的脑海。
痛苦、悲伤、绝望、祈求……无数生命的残响在这一刻交织,那是跨越了无数世界、堆积了无数岁月的悲愿——对和平的渴望,对纷争的厌倦,对再也不必承受离别与死亡的执念。
“啊……原来你们是……”
男子轻声呢喃,终于明白了眼前的存在。
【无论哪个世界……战争……死亡……悲伤……停不下来。】
【同化一切……保护……大家一起……不再纷争……】
周围的白光开始蠕动,像有生命的液体,缓缓缠上男子的手臂、肩膀,顺着皮肤渗透进去。
赫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侵蚀感——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温柔的同化,要将他的存在、他的意识、他的孤独,全部揉碎,融进这片无差别的和平里。
“将所有生命全部同化,抹去自我,思想统一……这就是你们的答案吗?”
声音平静,没有愤怒,只有淡淡的悲哀。
【那样就不会再受伤了。】
【那样就不会再分开了。】
“那样……不是太偷懒了吗?放弃一切……”
男子的声音更轻了,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太累了,累到想就这样闭上眼睛,接受这份一了百了的“和平”。
【已经足够了吧,你已经累了……】
【我们会理解你,你也会理解我们……归为一体吧。】
白光侵蚀得更快了。
他身上那抹刺眼的黑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消融、变淡。
“哈,真是……”
男子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无奈。
他懂了。卡洛斯不是纯粹的恶,不是毁灭者,它们是极端的和平,是被扭曲的祈愿。
它们同化了无数世界的生命,不是为了征服,只是在完成一个遥远而天真的约定——用消除一切自我的方式,停止一切伤害。
和记忆里那名为索菲亚的存在不同,它们没有宏大的野心,没有统治的欲望,只是近乎卑微地恳求着,满足那份再也不想看见痛苦的心愿。
以抹杀一切为代价,换取没有纷争的永恒。
“你们……也是无辜的怪物啊。”
他望着不断侵蚀自己的光,眼神复杂。
“但是我啊——”
声音一点点变得清晰、坚定。
“那样的话,生命,就完全没有意义了啊。”
有痛,有泪,有离别,有失去,才有欢笑、温暖、相遇与珍惜。把一切都抹去,变成一片无差别的纯白,那不是和平,是死亡。是连“活着”本身,都被否定的死寂。
【你……为何……】
【我们只是……想保护大家……】
白光骤然狂暴,想要在他反抗前将他彻底同化。
男子的身体大半已融入白光,只剩最后一小部分,还在固执地维持着轮廓。
“抱歉了啊。”
【!!】
轻声的道歉落下,被白光侵蚀大半的身体里,一道灰色的术法纹章骤然亮起。
灰色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席卷整个纯白世界。
白光悲鸣、挣扎,却在那片灰色中被彻底压制、定格。
世界,坠入虚无。
一切声音、一切光芒、一切存在,尽数消失。
只剩下最深、最静的黑暗。
……
【弥赛亚——】
虚空深处,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带着感激,带着释然,带着最后的祝福。
“……!”
赫猛地睁开双眼,剧烈喘息,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心脏狂跳不止。
宿舍里一片安静。
心口一阵莫名绞痛。
那道黑色身影……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温柔……
明明从未见过,却让他觉得无比熟悉,熟悉到心口发酸。
“弥赛亚……”
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抚上左臂的绷带。
指尖传来布料下粗糙、未愈的伤痕触感——那是他自己,在那天,自己的房间里,如同疯了一样伤害着自己的左臂。
自从那场梦境之后,他的自愈能力像是被什么压制了,现在伤口不能像以前一样愈合。
“不能就这么……颓废下去啊。”
赫缓缓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的迷茫一点点褪去,重新拾起几分平日的坚定。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整理好衣领,将绷带给藏好。
“找个机会,好好做个检讨,早点回到任务里去吧。”
他不能就这么垮掉。
不能就这么沉沦。
他不想再这样封闭自己,不想再被身边的人当作危险分子疏远。
更不想……再让某个人用那样担忧又难过的眼神看着自己。
赫深吸一口气,用手指给自己嘴角拉了一个笑脸,鼓励了一下自己,伸手拉开了房门。
……
同一时刻,九霄的房间。
她也深陷在一场截然不同的梦里。
梦里没有白光,没有大海,没有疲惫的黑色身影。
只有她自己。
另一个“九霄”。
那道身影站在一片破碎、崩塌、被崩坏能彻底侵蚀的大地上,天空是浑浊的紫黑色,大地裂开巨大的沟壑,崩坏能如同黑色的火焰,在四周疯狂燃烧。
而那个“九霄”,身上正爬满了淡金色与漆黑交织的纹路,那是崩坏能在体内暴走、即将失控的征兆。
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块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宝石。
她在哭。
泪水不停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落,砸在早已崩坏的大地上,溅起微小的尘埃。
她抬起手,朝着画面之外、朝着某个看不见的人,伸出手,眼中盛满了不舍、决绝、依赖,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期盼。
“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声音轻轻颤抖,带着一丝不舍,却又异常坚定。
话音落下,她将那块光芒宝石狠狠按在胸口,身上的崩坏能纹路瞬间暴涨,金色与黑色疯狂交织、蔓延,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如果我……不是救世主的话……”
“能请你……成为我的救世主吗?”
画面,在这一刻骤然断裂。
“!”
九霄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惊醒,胸口剧烈起伏。
她坐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熟悉的房间,干净的墙壁,桌上摆放着她的东西,一切都安稳又平静。
刚才那是什么?
那是梦?
还是……未来的碎片?
“这些……是什么……”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心脏还在快速跳动,梦里那种撕心裂肺的不舍与决绝,依旧残留在灵魂里,挥之不去。
成为救世主。
这是她从始至终、从未动摇过的信念。
她要成为救世主,拯救世界,拯救身边的人,
不让任何人再因为崩坏而哭泣、而死去。
这份信念,坚定到可以为之付出一切,绝不后悔。
可梦里的那个“她”,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为什么……会对着未知的方向,伸出手,祈求一个“救世主”?
九霄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一丝疼痛让她迅速清醒过来。
不管那是什么梦,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
她的信念,不会有丝毫动摇。
就在这时,通讯终端发出了紧急通知。
——紧急集合通知。
——新汀市区域,检测到异常高密度崩坏能反应。
——重复,新汀市发现高危崩坏能源头,所属女武神立即前往作战会议室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