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芙蕾雅学园,午后的阳光本该柔和地洒在宿舍书桌之上,空气中却先一步绷紧了不安的弦。
“啪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突兀响起。
赫指间握着的黑色绘图笔,从中生生折成两截,断裂的茬口尖锐,在刚完成的线稿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破痕。墨迹晕开,将原本干净利落的画面彻底毁掉。
若是往常,这点小事根本不会被他放在心上。
他本就有着近乎非人般的绘画效率,无需草稿、无需勾线修正,落笔即成定稿,每分钟三百张成稿的速度,堪比人形打印机。
旁边早已躺着三个完整系列的存稿,堆将房间堆满满的,就算毁掉十张百张,也不过是抬手就能弥补的小事。
不想某些下等作者,因为一张画稿就要死要活的。
可这一次,他的心却充满了不安。
一股冰冷的预感,像毒蛇般顺着脊椎往上爬。
……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赫猛地站起身,黑发垂落,遮住那双此刻微微紧缩的金色瞳孔。
他没有丝毫犹豫,推门而出,目标直指学园长办公室——他必须立刻确认现在执行任务的小队的状况。
可刚踏出宿舍楼,抬头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不止圣芙蕾雅。
不止学园。
整片天空,都变了。
世界各地,凡有人烟之处,此刻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混乱。
大洋彼岸的繁华都市,摩天楼之间,原本湛蓝的天幕被一层诡异的灰雾一点点吞噬。紧接着,一副巨大到覆盖整个视野的立体投影,毫无征兆地降临在天穹之上。
那是一座城市。
一座早已坠入地狱的城市。
高耸的血肉之塔在画面中央疯狂搏动,墙体与街道上爬满鲜红如血管的脉络,无数扭曲畸形的血肉怪物在废墟中穿梭、嘶吼、扑杀。天空是浑浊的死灰色,大地在震颤,哀嚎与绝望仿佛穿透了投影本身,直直砸在每一个仰望的人心头。
腥臭、腐朽、绝望、疯狂……
种种负面情绪,仿佛能通过视线传染。
“呕——”
街边一名上班族扶着墙壁剧烈呕吐,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写满生理性的厌恶与恐惧。
“那、那是什么东西?!怪物吗?!”
“是新汀市!上周就被全面封锁的新汀市!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太恶心了……那是肉吗?整座城市都变成……肉山了?!”
车流停滞,行人驻足,原本有序的街道瞬间炸开。母亲们慌忙捂住孩子的眼睛,可那副地狱图景太过巨大、太过刺眼,根本无处躲藏。
恐慌像潮水般蔓延,有人尖叫逃窜,有人瘫软在地,有人拿出手机疯狂拍摄,手指却抖得连屏幕都按不稳。
商业区的巨型显示屏早已被天穹的投影覆盖,食客们丢下餐具,顾客们冲出店铺,所有人都仰着头,被那片人间炼狱吓得魂不附体。
“封锁……原来不是灾害,是这种东西……”
“天命呢?女武神呢?!”
恐惧、质疑、崩溃、绝望……
无数情绪在街头翻涌。
可就在这片压倒性的恐慌之中,却渐渐响起了格格不入的声音。
“……你们不觉得,很美吗?”
一句话,让身边慌乱的人群猛地一静。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女,她没有躲避,没有恐惧,反而仰着头,双眼发亮,死死盯着天幕上的血肉地狱,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你、你在说什么胡话?!那明明那么可怕!”
少女像是完全听不见旁人的斥责,嘴角缓缓勾起痴迷的笑意:
“那是救赎啊……是解脱。不再有争吵,不再有痛苦,不再有孤单……全部合为一体,多么神圣。”
周围的人毛骨悚然,下意识远离了她几步,看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疯子。
可很快,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这样的声音,在街头巷尾响起。
“是啊……我也觉得。”
另一道声音响起,来自一个面色憔悴的中年妇人,她眼神空洞,望着投影喃喃自语:
“那样……就不用再烦恼了,不用再痛苦了,一切都会变得安静……多好。”
“好羡慕……要是我也能被接纳就好了。”
“那不是怪物,是天使……是来带我们离开苦难的天使!”
“归序……万物归序……没错,那才是真正的和平!”
越来越多的人冒了出来,眼神中充斥着一种诡异的狂热。
他们之中,有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底层劳动者,有被家庭矛盾折磨得心力交瘁的父母,有被人际关系伤得遍体鳞伤的年轻人,有无人问津的老人。
他们本就活在疲惫与痛苦里,本就对“解脱”有着近乎病态的渴望。
而天幕上那片“同化一切、归于一体”的地狱,在他们被疲惫与绝望侵蚀的眼中,恰恰成了最温柔的救赎。
正常人心目中的恐怖炼狱,在他们口中,却成了至高无上的天堂。
两种极端的反应,在同一片天空下剧烈碰撞。
恐惧者愈恐惧,狂热者愈狂热。
秩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世界的缝隙中一点点崩塌。
…………
天命总部,至高之座。
奥托站在大屏幕前,翠绿的瞳孔微微收缩,望着眼前铺天盖地的天穹投影,脸色难得地沉了下来。
屏幕上分割出无数画面,每一个都对应着一座陷入混乱的城市。恐慌、骚乱、信仰扭曲……事态已经彻底失控,超出了一切预估。
奥托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只有自己能听见。
“格林……你可没有说过,事情会闹到这种地步。”
对方只以“小规模试验、收集数据”为由,借走了新汀市的行动权限。
可现在,事情的发展超乎他的预料。
“有意思。”
奥托忽然轻笑一声,指尖停下敲击,“既然你非要把舞台铺到全世界……那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想演一出什么样的戏。”
他转身,望向窗外被投影染灰的天空,绿眸深处,阴谋的丝线再次悄然编织。
………
圣芙蕾雅学园,学园长办公室。
德莉莎正焦头烂额地处理着突如其来的剧变。
她也看到了天空中的血色投影。
那片血肉地狱,让她心脏一阵阵发紧。
“嘀——嘀——”
专属通讯频道突然亮起,是温蒂的紧急联络。
德莉莎立刻接通,声音带着急切:“温蒂!情况怎么样?!”
“学园长……”温蒂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安,“新汀市被一层灰色的浓雾彻底包裹了,我在城外制高点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况,而且……我已经和九霄、琪亚娜学姐她们彻底失去联络了!通讯信号被完全干扰,什么都接收不到!”
“什么?!”
德莉莎脸色骤变。
失联。
琪亚娜她们,在那片地狱般的城市里失联了。
“温蒂,你听好,继续在原地待命,不要贸然进入雾区,随时观察外围情况,一旦有任何异动立刻汇报!”
德莉莎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冷静下达指令,“我马上组织支援队伍,启动休伯利安号,立刻赶往新汀市!”
“明白!”
切断通讯,德莉莎当机立断,“通知下去,启动休伯利安号一级战备!我要亲自带队前往新汀市!”
“可是学园长,天命那边的指令……”
“天命的指令先放一边!”德莉莎猛地一拍桌子,娇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气势,“我的学生在里面,我不可能不管!”
“德莉莎!”
无量塔姬子大步走了进来,作战服已经穿戴整齐,长发束起,平日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神此刻充满了坚定。
她大病初愈,身体还未完全恢复,治疗疗程更是没有结束,可此刻,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姬子?你怎么来了?!”德莉莎一惊,“你的身体还没好,疗程还没结束,你不能——”
“我不能什么?”姬子直接打断她,抬手拍了拍背后的大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我现在还是休伯利安的舰长,孩子们还在那座鬼地方里面失联,你让我躺在病床上悠闲休息?德莉莎,你觉得我做得到吗?”
她在路上也看到了天幕投影。
那片血肉地狱,让她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琪亚娜、芽衣、布洛妮娅、九霄……那些她看着成长、并肩作战的孩子,正在地狱之中挣扎。
她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可是你的身体——”
“我没事!”姬子大大咧咧地摆手,掩盖住体内隐约传来的痛楚,“这点小伤不算什么,真到了战场上,我照样能砍翻一堆敌人!别废话了,立刻启动休伯利安,我带队出发!”
德莉莎看着姬子坚定的眼神,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再拒绝。
就在这时——
“砰!”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这一次,冲进来的是赫。
他黑发微乱,金瞳之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没有丝毫客套,直接开口:
“学园长,我请求解除我的禁闭命令,立刻让我前往新汀市支援九霄她们。”
在来的路上,他听说了情况,知道了现在正在出任务的小队都在新汀市。
德莉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她看向赫,眼神复杂,带着忌惮、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之前在任务中,赫那一次近乎失控的状态,她至今记忆犹新。
那时他的眼神,让她无比不安。
她不知道赫体内究竟隐藏着什么,不知道那股力量的本质是什么,更不知道他下一次会不会彻底失控,变成敌人。
在这种极端危险的局势下,把他放进战场,无异于在身边埋下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不行。”德莉莎毫不犹豫地拒绝,语气坚定,“赫,我不能让你去。”
“为什么?”赫眉头紧锁,“小队现在失联,新汀市已经变成了那副样子,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有危险。”
“我知道你很强。”德莉莎深吸一口气,眼神凝重,“可我不能拿队员的安全去冒险。你之前的失控状态你自己也清楚,我不能让你进入战场,我要对所有女武神负责。”
“我不会失控。”赫的声音沉了几分,“我能控制住我自己,这一次,我有分寸。”
“有分寸也不行!”德莉莎提高了声音,态度没有丝毫松动,“禁闭命令不会解除,你留在学园,不准参与这次任务!”
“德莉莎!”姬子忍不住开口,走到赫身边,看向德莉莎,“你冷静一点,赫是什么样的人,我们相处了这么久,你还不清楚吗?他从来没有伤害过我们,每一次都在拼尽全力保护大家!”
“姬子,你不懂!”德莉莎摇头,“那股力量太危险了,我不能赌!”
“我愿意赌!”姬子直视着她,“我相信赫。如果真的出了问题,一切责任由我来承担,我无量塔姬子一力负责!”
“承担?你拿什么承担?!”
两人争执不下,办公室内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赫看着德莉莎坚决的眼神,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天空之上,新汀市的地狱景象还在持续。
每多耽搁一秒,九霄她们就多一分危险。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赫不再争辩,抬起手,将自己的天命终端轻轻放在办公桌上。
“我明白你的顾虑。”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既然你不相信我,那我也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
德莉莎一愣:“你……”
“我辞职。”
赫淡淡开口,三个字清晰地落在办公室每一个角落。
“从现在起,我不再隶属于天命,不再是圣芙蕾雅的一员。”
他不再看德莉莎震惊的眼神,转身就朝着门外跑去。
“赫!你等一下!”姬子一惊,连忙想追上去,可下一秒,赫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办公室内,德莉莎看着桌上那枚被留下的天命终端,心脏猛地一抽。
“你看吧!”姬子转过身,忍不住数落德莉莎,“明明一起相处了这么久,一起战斗,一起笑过……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他?!”
德莉莎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住了拳头。
可现在,她已经拦不住了。
圣芙蕾雅学园外,一道赤色光芒,毫无征兆地从地面冲天而起。
赤色的光芒如同流星一般划过天际。
迪亚斯布下的局,莉耶拉等待的圣子,霍利兹滋养的腐生墟域……
一切的黑暗,都将迎来第一道,赤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