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巡天舰破云而行。
柳依月立于舰首,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硝硫路遮天蔽日的烟尘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岩镔路起伏的丘陵。再往前,便是魄魅的方向,那里有她此行的目标——南阳王韩承的十多万大军。
【申珠:魄魅……我小时候来过这里。】
“嗯?”
【申珠:那时候这里还没有这么多兵工厂。三哥带我来巡查,我嫌无聊,偷偷溜出去逛集市。有个卖糖人的老头,给我捏了一条小龙。】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后来呢?”
【申珠:后来被三哥抓回去,罚抄了三天书。】
柳依月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前方那片渐渐逼近的丘陵地带。
“郡主。”
韫岚策马走到她身侧,那张冷冽的脸上罕见地带着一丝凝重,“前方三十里,发现大规模交战迹象。烽烟冲天,至少持续了半日。”
柳依月眉头微蹙:“叛军?还是……”
“还不清楚。”韫岚摇了摇头,“但空中……有天舟。很多。”
柳依月的心猛地一紧。
天舟。那是震旦空中力量的标志。能调动天舟的,要么是龙子龙女,要么是手握重兵的诸侯。而在这个方向,在这个时间点——
“全速前进。”她沉声道,“去看看。”
昭武巡天舰调转方向,向南方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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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里,不过是盏茶功夫。
当战场映入眼帘时,柳依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下方,是一片广袤的丘陵地带。无数巨大的石俑残骸散落其间——有的完好,有的破碎,有的半埋在土中,只露出狰狞的面容。那是远古战场留下的遗迹,是兵马俑墓园。数千年前,滔天的陶俑军势曾在此地与无尽的恶魔恶战,那些沉睡的战士至今仍在等待龙帝的召唤。
此刻,这片墓园正在燃烧。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喊杀声、兵刃交击声、惨叫声混成一片,直冲云霄。
地面上,一支军队正据守在一座巨大的石俑脚下。那座石俑高达十丈,是一尊持戟武士的雕像,历经千年风雨依旧巍然屹立。它的脚下,天庭龙卫们结成密集的方阵,长戟如林,龙弩手的箭矢在空中织成一道道弧线,将冲上来的敌人一一射倒。
但敌人太多了。
潮水般的卫府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关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九府旗卒的巨剑挥舞时带起片片血雾,每一次斩击都有龙卫倒下。叛军的玉勇戟卫结成矛墙,步步紧逼,将龙卫的阵线一点点压缩。
而空中——
数十个巨大的热气球正在盘旋。
那是天舟和天灯。比天灯大上一圈的天舟,吊篮正面架设着一门炎霖火箭炮。那些火箭炮正在喷吐火焰,一次七发,虽然精度极差,但覆盖极广。火箭落在龙卫阵中,炸得碎石飞溅,血肉横飞。天灯悬停在空中,吊篮里的火枪手们居高临下射击,每一轮齐射都带走数条人命。
龙卫们没有空中力量。他们的巨龙马骑兵早已被调走支援辉月城,此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天舟肆虐,用血肉之躯承受来自天空的打击。
柳依月的目光落在那支死守的军队中央。
那里,一杆大旗猎猎作响。旗帜上绣着飙龙妙影的徽记,旗下一员女将正策马奔走,指挥着龙卫们抵挡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她身披银甲,面容与傅红雪有几分相似,却更加英气逼人。她的身边,十余名亲卫拼死护持,一次又一次将冲近的敌军砍翻。
“那是……”柳依月轻声问道。
“傅青霜。”韫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意,“飙龙殿下麾下的龙裔修验卿,傅红雪的姐姐。她手中的是飙龙直辖的机动预备部队,不驻守任何城池,只负责平叛和驰援。听闻韩承反了,她便率军赶来卡住这道要道——这里是雍昌铁矿输送至魄魅加工的必经之路。”
柳依月目光微凝:“她的兵力……”
“据我所知,她麾下本有三万龙卫。”韫岚的声音低沉下去,“如今……能战的恐怕不足一万。”
三倍的敌人,绝对的空中劣势,无险可守的阵地——换作任何将领,早就崩溃了。可她没有。她带着这支残军,硬是在这里撑了整整半日。
柳依月望向那些天舟,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那些天舟的指挥官……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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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瑾站在那艘加长的天舟“鹧鸪天”的舰首,俯瞰着下方的战场。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腰间的玉笛上。那是一支青玉雕成的长笛,笛身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这是韩承当年送给他的礼物——那一年,他刚在魄魅出仕,第一次完整地指挥了一次天舟演习,韩承大喜,当场解下腰间这枚玉佩,让人雕成玉笛赠他。
“赢瑾啊,”韩承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天生就是这块料。好好干,以后这天舟部队,就靠你了。”
赢瑾闭上眼睛。
耳畔仿佛又响起韩承的声音,不是战场上的呐喊,而是多年前他们在书房里对坐长谈的场景。那时韩承还不是“南阳叛王”,还是那个镇守北疆、功勋盖世的魄魅公。他是韩承最信任的幕僚,大小事务躬亲必至,府中上下无不服膺。
他们一起处理过多少军务?一起熬过多少通宵?一起喝过多少酒?
赢瑾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那时候的韩承,眼睛里没有现在这种疯狂的光芒。
【申珠:那个吹笛子的……】
“嗯?”
【申珠:天舟部队的指挥方式很特别。笛声就是军令,每个曲调代表不同的战术。据说整个震旦,能把天舟指挥到这种程度的,不超过三个。】
柳依月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道站在舰首的身影。
赢瑾缓缓睁开眼。
下方,傅青霜的龙卫还在浴血奋战。那些天庭龙卫,那些和他一样穿着震旦甲胄的将士,正在他的火箭下成片倒下。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龙卫被火箭掀翻,挣扎着爬起来,拖着断腿继续战斗。他看见一个龙弩手箭矢射尽,拔出腰刀冲入敌阵,砍翻三人后被乱刀砍死。他看见那面飙龙战旗下,傅青霜浑身浴血,仍在指挥,仍在呐喊。
而他,在杀他们。
赢瑾的手微微发颤。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最后一次见韩承的场景。
那时韩承已经决定起兵,召集所有心腹议事。赢瑾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列举了无数理由——神策府虽然可疑,但没有确凿证据;起兵是谋逆大罪,一旦走上这条路就再也回不了头;那些跟着他们的兄弟,他们的家人都在震旦,一旦失败,满门抄斩。
韩承当时望着他,眼神复杂。
“赢瑾,你是老夫最信任的人。可这一次,你不懂。”
“末将不懂什么?”
“你不懂失去家人的滋味。”韩承的声音很轻,“老夫的儿子,死了。老夫的女儿,死了。老夫的老部下,一个个都死了。那些人用他们的命在告诉老夫——要么反,要么死。”
赢瑾急道:“将军,我们可以查,可以找证据,可以上书龙帝——”
“上书?”韩承打断他,“龙帝闭关多年,元伯远征在外,飙龙自顾不暇。现在不上书,等他们腾出手来,老夫早就被灭门了。”
赢瑾沉默了。
他知道韩承说的有道理。但他也知道,这条路是死路。
“将军,”他最后一次恳求,“再想想。一定有别的办法。”
韩承望着他,良久良久。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赢瑾的肩膀,就像十年前第一次拍他那样。
“赢瑾,你不必跟着老夫。你走吧。你是老夫见过最好的将领,不该陪老夫送死。”
赢瑾愣住了。
“将军——”
“走吧。”韩承转过身,不再看他,“去飙龙那边也好,去其他龙子那边也好。你还有家人,你还有未来。老夫……没有了。”
赢瑾没有走。
他选择留下来。
不是因为赞同韩承的决定,而是因为——这是韩承。是把他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恩人,是和他一起熬过无数个通宵的同袍,是三十年的老友。
如果可能,他想让韩承在事情无可挽回前回头。
如果别无他法,他也要为震旦大义而与南阳叛王刀兵相向。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的心还是痛得像被人生生撕开。
“大人!”副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斥候来报,东面发现一艘巨型浮空战舰!正在高速接近!”
赢瑾霍然睁开眼。
他转过头,望向东方天际。
那里,一艘巨大的战舰正在破云而来。舰身修长,青玉点缀,舰首的青龙雕像昂首向天。那是——昭武巡天舰。
赢瑾的手猛地握紧船舷。
他知道那艘舰。飙龙妙影的卫戍旗舰,震旦最强的浮空母舰之一。此刻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大人!”副将急声道,“是昭武巡天舰!至少有三千精锐!我们……”
赢瑾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艘越来越近的巨舰,望着舰首那道霜色的身影。
该来的,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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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昭武巡天舰上,柳依月已经下令。
“巨龙马骑兵,出击。”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目标是敌方天舟和天灯。只围不杀,逼他们投降。”
韫岚微微一怔:“郡主,那是十四艘天舟,二十余架天灯。只围不杀……”
“我知道。”柳依月打断她,“叛军中有能人,空中力量组建不易。若能收服,比击毁更有价值。”
韫岚沉默片刻,终于抱拳:“遵命!”
八百巨龙马骑兵腾空而起,如一片金色的云霞,直扑战场上空。
赢瑾望着那支从天而降的骑兵,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八百骑巨龙马骑兵。那是飙龙妙影的嫡系精锐,是卫北列省最强的空中力量。他们的龙枪可以轻易刺穿天舟上部的热气球——那里面燃烧着永不熄灭的朱雀之火,是浮力的来源。一旦被刺破,天舟就会坠落。
他们没有动手。
只是围困。
每一艘天舟周围,都有数十骑盘旋。他们的龙枪斜指,随时可以刺穿那些脆弱的热气球;他们的巨龙马羽翼舒展,将任何试图升空规避的天灯逼退。
“他们……没有动手?”副将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赢瑾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些巨龙马骑兵,望着那艘昭武巡天舰,望着舰首那道霜色的身影。
那个人,不想毁掉这支舰队。
她在给他机会。
一个选择的机会。
赢瑾闭上眼睛。
他想起十年前,韩承第一次拍着他肩膀说“好好干”的场景。想起这些年他们一起处理过的每一件军务,一起熬过的每一个通宵,一起喝过的每一坛酒。
他想起三个月前,韩承背对着他说“你走吧”时,那苍老的背影。
他想起刚才,那些在他火箭下倒下的天庭龙卫。
赢瑾缓缓睁开眼睛。
他抬起手,按在腰间的玉笛上。
这支笛子,是韩承送的。三十年了,他一直带在身边,从不离身。他用它指挥天舟,每一个曲调都代表一个命令——进攻的曲调高昂激烈,撤退的曲调低沉婉转,包抄的曲调如流水蜿蜒,佯攻的曲调似惊雷乍起。
这些年来,这支笛子从未让他失望。
今天,它也不会。
赢瑾深吸一口气,将玉笛凑到唇边。
悠扬的笛声响起。不是进攻的曲调,也不是撤退的曲调。而是一曲他从未在战场上吹过的——故乡的小调。
那是南阳的民歌,是他们小时候听过的曲子。他和韩承,都是南阳人。
副将愣住了:“大人,这……”
赢瑾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吹着。
笛声飘向战场,飘向那些正在厮杀的士兵,飘向那艘昭武巡天舰,飘向远方那面猎猎作响的飙龙战旗。
一曲终了,赢瑾放下玉笛。
“传令。”他沉声道,“全舰停火。升白旗。”
副将瞪大了眼睛:“大人?!”
“我说——升白旗。”
赢瑾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们……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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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艘天舟,二十余架天灯,在同一时刻降下旗帜。
那些原本正在肆虐的火箭炮停止了轰鸣,那些原本正在俯冲的天灯缓缓升空。战场上,所有人都抬起头,望着这诡异的一幕。
傅青霜怔住了。
她望着那些缓缓降落的叛军天舟,望着那些原本要置她于死地的敌人,此刻却一个个收起了武器。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艘巨大的昭武巡天舰出现后,一切都变了。
柳依月站在舰首,望着那艘加长的天舟上,一道身影正在独自跃下。
那人落在一匹玉龙马上,策马向昭武巡天舰飞来。
赢瑾。
他落在甲板上,走到柳依月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罪将赢瑾,参见辉月郡主。”
柳依月低头望着他,沉默片刻,忽然道:“赢将军,我见过你。”
赢瑾微微一怔。
“在大唐。”柳依月轻声道,“云骧将军率军驰援长安时,你指挥天舟舰队,从空中压制叛军。我站在城头,远远望见过你。”
赢瑾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时我在想,”柳依月继续道,“震旦的将领,果然名不虚传。若能得这样的人才相助,何愁不胜?”
赢瑾低下头,声音沙哑:“郡主抬爱。罪将……罪将愧不敢当。”
柳依月没有接话,只是转过身,望向下方那个仍在燃烧的战场。
“赢将军,你的舰队,从现在起归我了。”她的声音很平静,“至于你,我给你一个机会。”
赢瑾抬起头。
“下去,告诉韩承。”柳依月一字一句道,“他的空中力量已经没了。他要么投降,要么……继续打。”
赢瑾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
“郡主,罪将愿往。”
他转身,再次跃下玉龙马,向战场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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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承策马立于中军旗下,望着那道从空中降下的身影。
赢瑾落在他面前,单膝跪地。
“将军。”
韩承低头望着他,眼中满是血丝。他的儿子死了,女儿死了,老部下也死了。他只剩这十万人马,只剩这些愿意跟他拼命的兄弟。
“赢瑾。”他的声音沙哑,“你……”
“将军,末将的舰队,没了。”赢瑾打断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末将投降了。”
韩承的瞳孔猛然收缩。
“你……”
“将军,听末将说完。”赢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末将跟了您十三年。十三年前,您把末将从边军里提拔出来,给末将最好的工匠,给末将最充足的预算,让末将放手试验。末将这辈子,最感激的人就是您。”
韩承没有说话。
“可将军,”赢瑾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末将也是震旦人。末将的父母,末将的妻儿,都在震旦。末将指挥的那些天舟,那些兄弟,他们也是震旦人。我们刚才杀的傅青霜,她也是震旦人。”
韩承的脸色变了。
“将军,您知道末将刚才在战场上看到什么吗?”赢瑾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些天庭龙卫,他们和我们一样,穿着震旦的甲胄,用着震旦的兵器,喊着震旦的口号。可末将的火箭,落在了他们身上。末将亲手杀的,是震旦人。”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
“将军,末将杀不下去了。”
韩承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围的将士们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缓缓道:“赢瑾,你可知道,老夫为何反?”
“知道。”赢瑾点头,“将军的家人都被杀了。换作任何人,都会反。”
“那你……”
“将军,您的家人死了,末将的家人还活着。”赢瑾打断他,声音很轻,“末将不能让他们也死。末将不能让他们以后指着末将的墓碑说,这个人,杀过自己人。”
韩承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愤怒,有不甘,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羡慕?
羡慕他能有家人还活着?
韩承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望向远处那艘昭武巡天舰,望向舰首那道霜色的身影。
“她是谁?”
“辉月郡主。”赢瑾道,“从大唐世界来的。陆先生的传人,光龙选中的人。”
韩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好。那就让老夫见识见识,这位异乡郡主,到底有什么本事。”
他翻身上马,拔出长剑,指向那支仍在死守的龙卫:
“全军——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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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万叛军,如潮水般涌向那座巨大的石俑。
卫府兵冲在最前,关刀挥舞,寒光闪烁。九府旗卒紧随其后,巨剑横扫,势不可挡。玉勇戟卫结成矛墙,步步紧逼,将龙卫的阵线一点点压缩。玉勇弩手在后压阵,箭矢如雨,遮天蔽日。
韩承策马立于中军旗下,目光如炬,指挥若定。
他的左翼包抄,右翼佯攻,中军稳步推进。卫府兵在他的调度下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每一次冲击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后退都保存实力。
可他的心里,却在想着赢瑾的话。
“您的家人死了,末将的家人还活着。”
是啊,他的家人死了。
儿子死在狱中,浑身是伤,眼睛都没闭上。
女儿悬梁自尽,身体还是温的。
老部下们一个个死去,死状惨不忍睹。
那些人,都是神策府杀的。
可赢瑾说得对,那些天庭龙卫,那些飙龙妙影的人,他们没有杀他的家人。他们只是奉命行事,只是尽忠职守。
就像他当年一样。
韩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上战场的场景。那时他还是个年轻的小校,跟着老将军冲锋陷阵,什么都不想,只想立功,只想光宗耀祖。后来他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人,终于成了人人敬仰的名将。
可他杀的那些人,他们有没有家人?有没有儿子?有没有女儿?
他不知道。
他从来不想这些。
现在他想了。
因为他的家人死了,他才开始想。
韩承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没有犹豫。
进攻,必须继续。
他是南阳王韩承。他身后有十万跟着他造反的兄弟。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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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武巡天舰上,柳依月冷冷望着下方的战场。
韩承的指挥确实老辣,十万大军调度得井井有条。傅青霜的龙卫虽然精锐,但在数倍于己的敌人面前,节节败退。
“传令。”她沉声道,“定点投送。”
五行罗盘开始转动,碧蓝色的光芒在舰腹凝聚。
光芒一闪,一支精锐凭空出现在叛军后方的巨炮阵地上。
龙脊宿卫,一千人。
他们手持长剑与震天雷,落在毫无防备的炮手中间。
“放!”
震天雷如雨般掷出,落入那些正在装填的巨炮阵地。炮手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炸得血肉横飞。堆积的炮弹被引爆,将周围的叛军炸得人仰马翻。
轰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冲天。五十门巨炮,有三十余门被摧毁,剩下的也失去了战斗力。
韩承猛地回头,望着那支突然出现在后方的敌军,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这是……”他喃喃道,“定点投送?”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当年他还在军中时,曾听说过天庭的五行罗盘可以做到短距离传送。但那需要极高的法术造诣,需要精密的计算,需要十年时间,才能培养出一批合格的司天丞。
而他,已经离开军队十年了。
十年来,他在南阳城闲居养伤,偶尔听听老部下带来的消息——什么卫北列省建了新军,什么飙龙研发了新型天舟,什么昭武巡天舰的五行罗盘可以精准投送兵力。
他都听了,也都忘了。
他觉得,打仗嘛,还是那些老办法管用。
【申珠:三哥总说,打仗不是靠人多。靠的是脑子。】
柳依月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下方。
可此刻,望着那些从天而降的敌军,望着那些被炸毁的巨炮,望着自己精心布置的阵线被一支区区千人的部队搅得天翻地覆,他忽然意识到——
他错了。
“武曲侯!”他咬紧牙关,挥剑指向那支正在肆虐的龙脊宿卫,“率卫府精锐,夺回巨炮阵地!”
武曲侯应声而出,率领三千卫府精锐,直扑龙脊宿卫。
但龙脊宿卫并不恋战。他们且战且退,边退边掷出震天雷,将追击的卫府精锐炸得人仰马翻。
与此同时,昭武巡天舰腹部的光芒再次亮起。
监门督卫,一千二百人,被投送到龙卫阵线的左翼。
戍垣飞骑,三百骑,被投送到右翼的一座石俑之上。
雷麟骁骑,五百骑,被投送到叛军侧后方的丘陵上。
韫岚率领的八百巨龙马骑兵,仍在空中盘旋,随时准备俯冲。
三千八百精锐,如同天女散花,精准地落在战场的每一个关键节点。
韩承望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曾是震旦最伟大的将领。他率领过十万大军,横扫过西南夷,击溃过东海盗,守过蝰门关。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但他没见过这个。
十年。
他离开军队,不过十年。
十年间,天灯从侦察工具改进成天舟,变成了对地打击的主力。十年间,五行罗盘从天庭的专属神器小型化后,变成了可以装在战舰上的制式装备。十年间,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新玩意儿”,已经彻底改变了战争的形态。
而他,还在用十年前的战术,打十年前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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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八百精锐投入战场后,局势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
而头顶那艘昭武巡天舰,每隔一段时间便洒下一道碧蓝色的光芒。
那是五行罗盘的恢复法阵。
光芒所过之处,龙卫们身上的伤口缓缓愈合,疲惫的四肢重新充满力量。虽然恢复的速度很慢,但对于正在苦战的龙卫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他们知道,只要头顶那艘巨舰还在,他们就能一直撑下去。
傅青霜的残军得到了喘息之机。监门督卫的箭雨从侧翼压制了叛军的冲锋,戍垣飞骑的震天雷炸得叛军阵型散乱,雷麟骁骑的突击搅乱了叛军的预备队。
但韩承望着战场,心中却没有任何慌乱。
他看得很清楚——那三千八百人虽然精锐,加上傅青霜那支已经残破不堪的龙卫,守军总数不超过一万五千。
而他,还有八万多人。
八万对一万五。
五倍有余。
【申珠:五倍兵力。韩承如果狠下心来,用人命堆,也能堆死我们。】
“我知道。”
【申珠:那他为什么不堆?】
柳依月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下方那道站在中军旗下的身影。
韩承也望着战场。
他看见监门督卫的箭雨虽然凶猛,但箭囊总有见底的时候。他看见戍垣飞骑的震天雷虽然威力巨大,但总有扔完的时候。他看见雷麟骁骑的冲锋虽然势不可挡,但马会累,人会疲。
他看见那些精锐的士兵,正在用血肉之躯,挡住他八万大军的冲击。
而他的人,正在成片成片地倒下。
不是倒在敌人的刀下。
是倒在那艘巨舰的炮火下,倒在天舟的火箭下,倒在那些从天而降的震天雷下。
他的人在死。
对方的人也在死。
死的是谁的人?
都是震旦人。
韩承忽然想起赢瑾刚才说的话。
“末将亲手杀的,是震旦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也杀过无数震旦人。
在西南夷人叛乱时,他杀的叛军,是震旦人。在东海海盗肆虐时,他杀的海盗,也是震旦人。在北境匈人叩关时,他杀的敌人,还是……不,那些是匈人,不是震旦人。
可那些匈人,他们有没有家人?有没有儿子?有没有女儿?
他不知道。
他从来不想这些。
现在他想了。
因为他的家人死了,他才开始想。
“将军!”
一个声音将他从沉思中唤醒。
韩承抬起头,看见武曲侯策马奔来。这位猛将浑身浴血,左臂上缠着绷带,显然受了伤。
“将军,敌军火力太猛!弟兄们伤亡惨重!再这样打下去……”
韩承望着他,忽然问:“武曲侯,你跟了老夫多少年?”
武曲侯愣住了:“将军,末将跟了您……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韩承喃喃道,“二十三年,你替老夫挡过多少刀?”
武曲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韩承又望向远处那些正在厮杀的将士。那些卫府兵,那些九府旗卒,那些玉勇戟卫,那些玉勇弩手——他们都是跟着他多年的兄弟。他们信任他,跟着他造反,跟着他拼命。
可他们现在在死。
死在谁的手里?
死在震旦人的手里。
死在飙龙妙影的人手里。
死在那个从大唐来的辉月郡主手里。
可那些人,也是震旦人。
韩承闭上眼睛。
“将军!”
又一个声音响起。这一次,是赢瑾。
他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战场上,策马站在韩承面前,单膝跪地。
“将军,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韩承睁开眼,望着他。
“说。”
赢瑾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
“将军,您今天赢不了。”
韩承没有说话。
赢瑾继续道:“您有五倍兵力,可您没有空军,没有火炮。那艘昭武巡天舰可以在天上打您一整天,您拿她没办法。那些天舟虽然投降了,可如果他们继续打,您的伤亡只会更大。”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将军,您今天就算打赢了,又能怎样?您打下这座石俑,杀光这些龙卫,然后呢?您还有多少兵力去进攻魄魅?您还有多少兵力去面对下一支援军?”
韩承没有说话。
赢瑾的声音继续响起:
“飙龙殿下还在北境,她随时可以派更多的兵来。溟龙殿下还在东边,他的舰队随时可以登陆。玉龙殿下虽然远征了,可他的玉石护军还在农昌。昭明殿下虽然被牵制,可他的食人魔佣兵随时可以北上。离祷殿下虽然要守南疆,可他交好的美猴王随时可以出山。”
“将军,您面对的,不是一个辉月郡主。您面对的,是整个震旦。”
韩承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围的将士们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缓缓道:“赢瑾,你说这些,是想劝老夫投降?”
赢瑾摇了摇头:
“将军,末将不是劝您投降。末将是劝您——想清楚。”
他站起身,指向远处那艘昭武巡天舰:
“辉月郡主刚才对末将说,她愿意和您谈。她没有说条件,没有说要您投降,只是说想和您谈。”
“末将不知道她要谈什么。但末将知道,以她的实力,她完全可以不管您,直接带着傅青霜的残兵撤离。她留下来,和您打这一仗,一定有她的理由。”
韩承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想让老夫去见她?”
赢瑾点了点头:
“将军,去见她,听她怎么说。如果她提的条件您不能接受,那咱们继续打。反正您有五倍兵力,打不赢也能让她们脱层皮。”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可万一……万一她提的条件,您能接受呢?”
韩承沉默了。
他望着那些仍在厮杀的将士,望着那些正在倒下的兄弟,望着远处那艘巨舰上那道霜色的身影。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赢瑾,你变了。”
赢瑾低下头,没有说话。
韩承拍了拍他的肩膀,策马向中军大帐走去。
“来人,传令——收兵。”
---
夜幕降临。
韩承独自坐在中军帐中,望着案上那盏孤灯,一动不动。
帐帘掀开,赢瑾走了进来。
他在韩承对面坐下,与他一同望着那盏灯。
良久,韩承开口,声音沙哑:“赢瑾,你说,老夫该去见那个辉月郡主吗?”
赢瑾没有说话。
韩承继续道:“老夫这辈子,从来没向任何人低过头。打了四十年代仗,死过十七次,从来没怕过。可今天……”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今天老夫怕了。”
赢瑾抬起头,望着他。
韩承望着那盏灯,喃喃道:“老夫不是怕死。老夫是怕那些跟着老夫的兄弟,跟着老夫一起死。他们是信任老夫,才跟着老夫造反的。如果他们死了,老夫怎么对得起他们?”
赢瑾沉默片刻,轻声道:“将军,您去见见郡主吧。听听她怎么说。”
韩承转过头,望着他。
“你信她?”
赢瑾点了点头:
“末将信她。不是因为她是辉月郡主,是因为她今天明明可以不管傅青霜,却还是来了。明明可以杀光末将的天舟,却选择了招降。明明可以把您和末将都当成叛逆处死,却愿意和您谈。”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将军,这样的人,值得一见。”
韩承沉默了很久。
久到赢瑾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缓缓站起身。
“好。老夫去见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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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承召集麾下将领,将决定告知众人。
帐中一片哗然。
“将军!不能去!那是陷阱!”
“将军,咱们还有八万兄弟,拼也能拼死她们!”
“将军,末将愿率死士冲阵,为将军杀出一条血路!”
韩承抬起手,压住众人的声音。
“诸位,听老夫一言。”
帐中安静下来。
韩承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武曲侯、玄桓公、京畿侯、鹰扬将军……他们都是跟了他几十年的兄弟,都是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人。
“老夫今天,打了败仗。”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不是败给那个辉月郡主,是败给这十年。老夫离开军队太久了,久到连仗怎么打都忘了。”
“可你们没有忘。你们今天拼了命,老夫看见了。”
他走到武曲侯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上面缠着绷带,血迹已经干涸。
“武曲侯,你跟着老夫二十三年,替老夫挡过十七刀。老夫欠你的。”
他又走到玄桓公面前,望着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玄桓,你跟着老夫十九年,从一个小卒升到将军。老夫欠你的。”
他一个一个走过去,一个一个叫出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说出他们跟着他的年头,一个一个说出他们替自己挡过的刀、流过的血。
走到最后一个人面前时,他停住了。
那是一个年轻的校尉,今年才二十三岁。他的左眼被箭射中,用绷带缠着,血还在渗。
“你叫什么名字?”
那年轻校尉挺起胸膛:“末将周虎,入伍三年!”
韩承望着他,忽然笑了。
“三年。你才入伍三年,就跟着老夫造反。你后悔吗?”
周虎摇了摇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不后悔!将军是好人!末将愿意跟着将军!”
韩承的眼眶微微发红。
他转过身,望向所有人。
“诸位,老夫要去见那个辉月郡主。”
帐中一片沉默。
韩承继续道:“不是去投降,是去看看她到底想说什么。如果她提的条件咱们不能接受,那老夫回来,继续和你们一起打。”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可如果……如果她提的条件,能让你们活下来……”
他没有说下去。
武曲侯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
“将军,您去。末将在这儿等您。”
玄桓公也道:“将军,您去。末将信您。”
京畿侯、鹰扬将军……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点头。
最后,那个年轻的校尉周虎站起身,向韩承行了一个军礼。
“将军,您去。末将等着您回来。”
韩承望着他们,眼眶泛红。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向所有人行了一礼。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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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依月站在昭武巡天舰的舰首,望着下方那片燃烧的战场。
韩承登上甲板时,她没有回头。
“韩将军。”她的声音很轻,“你打了这么多年仗,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输给一个异乡人?”
韩承沉默片刻,缓缓道:“想过。但没想到这么快。”
柳依月转过身,望着他。
月光下,这位老将的面容沧桑而疲惫。他的眼中,有不甘,有悲凉,却没有愤怒。
“韩将军,你已经输了。”她轻声道,“你的空中力量没了,你的巨炮毁了,你的精锐折损过半。再打下去,只会死更多的人。”
韩承点了点头。
“老夫知道。”
他望着柳依月,忽然笑了。
“郡主,老夫今日输得心服口服。不是输给你,是输给这十年。老夫离开军队太久了,久到连仗怎么打都忘了。”
【申珠:曾听云骧说过,韩承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申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看来是真的。】
柳依月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韩承。
韩承继续道:“老夫的战术,都是十年前的老套路。可你们已经有了天舟,有了五行罗盘,有了定点投送。老夫还在用长戟和关刀打仗,你们已经把战争搬到了天上。”
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时代变了。老夫跟不上了。”
柳依月望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老人,曾经是震旦最伟大的将领。他横扫过西南夷,击溃过东海盗,守过蝰门关。他的功勋,足以与任何龙子比肩。
可他输给了时间。
“韩将军。”她轻声道,“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你和你的兄弟们,都可以活。”
韩承猛地抬起头。
“条件呢?”他的声音沙哑。
柳依月摇了摇头:“没有条件。只要你们投降。”
韩承怔住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异乡女子,望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似乎从未看透过什么。
良久,他缓缓道:“郡主,老夫只有一个请求。”
柳依月微微颔首。
“老夫要一个真相。”韩承的声音微微发颤,“老夫的儿子、老夫的女儿、老夫的老部下……他们是怎么死的。是谁害的。老夫要一个真相。”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听说,神策府可能……有些问题。但只是怀疑,没有证据。”
韩承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怀疑……就够了。”他喃喃道,“老夫只要知道,他们不是白死的。”
他抬起头,望向柳依月。
“郡主,等真相大白,老夫……老夫愿意赴死。老夫这条命,早就该还给那些死去的兄弟了。”
柳依月望着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老人,根本没想过活着。
他只是想在死之前,给那些追随他的人找一条活路,给自己讨一个明白。
“韩将军。”她轻声道,“我有一个想法。”
韩承抬起头。
“大唐世界。”柳依月缓缓道,“那里有广袤的土地,有刚刚稳定的朝廷,有需要将领去开拓的疆域。你可以带着你的兄弟们去那里,接受皇室的外封,自己建立家园。没有人会追究你们过去的事。”
韩承怔住了。
“你不是要死。”柳依月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你是要活着,带着那些愿意跟随你的人,去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韩承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依月以为他会拒绝了,他才缓缓开口:
“郡主,老夫……可以吗?”
柳依月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暮色里最后一缕将熄未熄的天光,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
“可以。”
韩承望着她,眼眶泛红。
他忽然单膝跪地,抱拳过头:
“辉月郡主,老夫……多谢您。”
柳依月上前扶起他,轻声道:“韩将军,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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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赢瑾与韩承并肩站在舰尾。
下方,兵马俑墓园的战场渐渐远去。那些破碎的石俑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是无数沉默的见证者。
“将军。”赢瑾轻声道。
韩承转过头,望着他。
赢瑾忽然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将……就此别过。”
韩承低头望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赢瑾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缓缓伸出手,将他扶起。
“赢瑾。”他的声音沙哑,“你是老夫见过的最好的将领。好好跟着辉月郡主,她是个值得追随的人。”
赢瑾的眼眶微微发红。
“将军……”
韩承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身,向舱内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赢瑾,告诉郡主,老夫会带着兄弟们,去那个大唐世界。老夫会在那边,等她来。”
说完,他大步离去。
赢瑾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舱门后,久久没有动弹。
夜空中,繁星点点。
昭武巡天舰缓缓转向,向着南方驶去。
身后,兵马俑墓园归于沉寂。
那些破碎的石俑,依旧静静伫立,望着这片古老的土地。
望着那些离开的人。
望着那些留下的人。
望着那段终于翻过的一页。
【申珠:韩承……】
“嗯?”
【申珠:他这一辈子,赢过,输过,最后终于想通了。】
柳依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南方那片渐渐浮现的晨曦,心中默默道:
师父,您看到了吗?
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更难。
可他选择了活着。
因为活着,才能继续守护那些需要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