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辉月城。
晨光透过薄雾洒在巨蛇河上,将河面染成一片碎金。城头,远行者们正在换岗,新的一批弓手接过箭袋,老的一批拖着疲惫的身子走下城墙。破法者在城下列阵,每日例行的晨训已经开始,整齐的呼喝声穿透云雾,惊起一群飞鸟。
一个月来,这座城池正在从战火中慢慢复苏。
倒塌的城墙重新垒起——新砌的城砖颜色略浅,与旧墙形成一道分明的界线。烧毁的房屋重新搭建,木梁上还带着新砍伐的痕迹。阵亡者的名字被刻上石碑,供奉在圣光大教堂的英灵殿中,每日都有族人前去焚香祭拜。
三千破法者,阵亡两百余;远行者损失近百;树妖和树人折损过半——那些古老的森林精魂,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但城池还在,人还在。
柳依月站在观景台上,望着这一切,心中却想着这一个月来跟随方文子学习的点点滴滴。
那位白衣谋士没有离开。他说辉月城需要休整,而他正好有空。于是每日午后,他都会在醉仙居的角落里摆开棋盘,一边品茶,一边与柳依月谈论军略。
“郡主可知,那日你指挥最大的问题在哪里?”
“太乱了?”
“不止。”方文子羽扇轻摇,“你顾了这头,顾不上那头。破法者在守城门,你就忘了风行者;远行者在射箭,你就忘了树妖。你被战场拖着走,而不是战场跟着你走。”
柳依月沉默。
方文子将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为将者,当有全局之眼。看战场,不是看一处,是看三处——正面在做什么,侧翼在做什么,预备队在做什么。三处同时看在眼里,才是合格的指挥。”
“那如何才能做到?”
“练。”方文子微微一笑,“多打几仗,多死几批人,自然就会了。”
柳依月:“……先生这是在安慰我?”
方文子摇了摇头:“不是安慰,是实话。打仗这种事,书上教不会,嘴上说不清。只有自己打过,自己死过人,才能真正明白。”
一个月来,这样的对话不知发生了多少次。方文子从不直接告诉她“该怎么做”,而是引导她自己去看、自己去想、自己去悟。
【申珠:这人教徒弟的方式,跟你师父有点像。】
“嗯?”
【申珠:都是让你自己想,不直接告诉你答案。】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师父也是这样。他总说,不急,慢慢来。”
【申珠:结果你到现在还在慢慢来。】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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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醉仙居。
林·风暴烈酒的酒馆依旧热闹。那个圆滚滚的熊猫人正笑眯眯地给客人倒酒,腰间的酒葫芦晃来晃去。一个月前的血战,他也参战了——法天象地一开,硬生生扛住了两头巨蜥的围攻,救下了十几名破法者。战后他躺了三天,醒来第一句话是:“酒呢?”
此刻,柳依月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酒,却一口没动。
林端着一碗新酒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殿下,还在想那些消息?”
柳依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林叹了口气,喝了一大口酒,然后眯起眼睛,望向窗外。
“我活了五百多年,见过不少乱世。”他轻声道,“但像这次这样,四面八方一起乱,还真是头一回。”
柳依月抬起头,望着他。
林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大板牙:“不过殿下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打。下次再有大家伙来,我还顶上去。”
柳依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
她想起那日血战中林的身影。那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熊猫人,在战场上简直换了一个人——身形飘忽,步伐踉跄,看起来像是喝醉了酒,可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反击都精准致命。他的拳头砸在巨蜥的鳞甲上,带着奇特的韵律,仿佛不是在战斗,而是在跳舞。
酒仙的醉拳。
那些巨蜥被他一拳接一拳打得晕头转向,等它们反应过来,已经被林引到了风行者的伏击圈里。然后他一口酒喷出,酒雾遇火即燃,化作一道火墙,将巨蜥困在其中。
酒火连击。
战后林跟她解释过:“酒仙之道,不在醉,在似醉非醉。看着像是在乱打,其实每一步都是算好的。敌人以为你醉了,结果你突然清醒了;敌人以为你清醒了,结果你又醉了。这么来来回回,敌人就懵了。”
柳依月当时问:“那你真的醉过吗?”
林眨了眨眼,笑得高深莫测:“殿下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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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方文子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份密报。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加凝重,走到柳依月面前,将密报递给她。
“郡主,北方的消息,还有……东边的。”
柳依月接过,展开。
密报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的。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
“五行罗盘损毁,元伯殿下被迫远征露丝契亚。神策府疑被渗透,已不可信。南阳王韩承反了。海琪被黑暗精灵攻陷,溟龙殿下震怒,正在谋划收复。北齐发现奸奇教团活动。”
柳依月霍然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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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文子缓缓道来,将这一个月发生的变故一一讲述。
首先是巍京。
一个月前,侯骞接到一道紧急军报:鳌门关内某处山谷发现混沌恶魔踪迹,疑似有裂隙正在打开。作为天门卫尉,他责无旁贷,当即率一队亲卫赶往查探。
然而等他赶到时,所谓的“恶魔踪迹”早已消失无踪。山谷中空空荡荡,只有几具野兽的尸体,被刻意布置成恶魔袭击的假象。
侯骞心中生疑,立刻返回天门。但当他踏入玉殿时,眼前的一幕让他目眦欲裂——
五行罗盘上,被人用诡异的符文刻下了深深的裂痕。那些裂痕正向外渗出黑色的烟雾,烟雾中隐约可见扭曲的面孔在挣扎。十几名司天丞横尸就地,鲜血流了一地。
侯骞的天眼瞬间睁开,金光扫过整座玉殿。
他看见了那些残留的气息——扭曲如蛇的紫色光芒,那是奸奇教徒独有的痕迹。他们伪装成司天丞的模样,潜伏了整整半个月,就为了这一刻。
更可怕的是,当他追查这些奸细的来历时,发现他们真正的目标不止是五行罗盘,还有——
神策府。
震旦全国军队的指挥中枢。
云骧不在,神策府由几名副将暂管。而这些人中,有些人举止古怪,言语前后矛盾,甚至有人对不上军机要务的细节。侯骞无法确定他们是否被替换,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神策府发出的每一条军令,都可能被篡改;每一份情报,都可能被泄露。
是奸奇教徒?还是玄龙在背后操控?没有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神策府已经不可信了。
侯骞当场斩杀了那几名举止最可疑的副将,但他也明白,从今以后,他不能再离开天门半步——那里是通往五行罗盘的必经之路,是整个天庭最后的屏障。
【申珠:唉,五行罗盘……那是三哥最看重的东西。】
“嗯。”
【申珠:毁了它,等于毁了他数千年来坚持的阴阳五行和宁和之道。三哥肯定急疯了。】
柳依月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密报。
然后是元伯。
五行罗盘被毁,魔风彻底失控,传送漩涡全部崩溃。震旦幅员万里,若没有传送能力,各地之间的联系短时间将彻底断绝,等于四肢被斩,需要重新建立一套联络渠道。
元伯当即进宫,请示龙帝。
龙帝的回应只有一句话:去露丝契亚,取回古圣遗物,补全罗盘。
元伯没有犹豫。他当即下令,调动中央列省七成的天庭龙卫、所有浮空舰队、以及他的全部禁军,准备远征。
临行前,他召来姜望和薛定,将上吴托付给他们;召来津霄,让他镇守农昌——那里有映射的玉血族作乱,需要人坐镇;召来侯骞,让他死守天门,不能再让任何奸细靠近罗盘。
然后,他登上旗舰,率军南下后自代城东渡浩瀚洋。
露丝契亚,那片被丛林覆盖的古老大陆,据说隐藏着古圣留下的无数秘密。元伯此去,不知要多久,不知要面对多少敌人。但他必须去。
因为五行罗盘,必须修复。
【申珠:三哥他……】申珠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本来最不喜欢打仗的。小时候我们打架,他总是在旁边劝架的那个。】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现在他不得不打了。”
方文子顿了顿,声音更轻:“郡主可曾想过,为何这些叛乱、这些袭击,几乎同时爆发?”
柳依月抬起头。
“因为元伯走了。”方文子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他麾下的鸦卫密探,遍布全国。那些野心家、那些混沌信徒、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都被他监视着、压制着,不敢动弹。如今元伯远征,鸦卫随行大半,剩下的……已经顾不过来了。”
柳依月的心猛地一沉。
“所以……”
“所以他们都跳出来了。”方文子望向窗外,“韩承、野盛、黑暗精灵、奸奇教团——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申珠:三哥走了,那些人就敢动了。】申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
“不知道。”柳依月轻声道,“但肯定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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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韩承。
南阳王韩承,曾是震旦最伟大的将领之一。
四十三年前,西南绿皮作乱,他率军征讨,三月平定,斩首三万。三十七年前,东海吸血鬼海盗肆虐,他率水师出击,一战焚毁海盗巢穴,生擒贼首。二十九年前,北境匈人叩关,他镇守蝰门关,以五千边军抵挡三万铁骑,血战七昼夜,匈人退去,他身负十七处重伤,被抬下城墙时,军士们跪了一地。
龙帝亲授他“卫国柱石”的金匾,让他入朝为官,赐宅巍京。
但他的功勋,也让他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云骧曾与他共事,深知此人的本事。功高震主,从来都是大忌。所以云骧以“养伤”为名,让他闲居硝硫路的南阳城,适当闲置——这是一种保全,也是一种防范。韩承明白,他忍了。
可云骧想不到的是,他前脚去了大唐,后脚神策府就开始对韩承动手。
三个月前,韩承的儿子被诬陷贪墨,下狱惨死。他亲眼看着儿子的尸体从大牢里抬出来,浑身是伤,眼睛都没闭上。
一个月前,韩承的女儿被流言所害,悬梁自尽。他冲进女儿的闺房时,她的身体还是温的。
半个月前,韩承的老部下,一个接一个死于非命。
那些人的死状,每一个都在告诉他:这是报复。
是谁做的?
神策府。
那些已经变得不可信的神策府。
韩承披麻戴孝,在父母坟前痛哭一夜。第二日,他扯下孝服,换上戎装,登高一呼:
“神策府无道,诛我满门!今日我韩承反了!”
【申珠:人性都一样。被逼急了,谁都会反。】
“嗯。”
【申珠:可你帮不了他。】
柳依月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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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承造反短时间震动整个北境。
那些对中央不满的郡县,纷纷响应。那些被夺去兵权的将领,纷纷来投。不到半月,韩承麾下聚集了十万大军。
神策府大惊,急调三路玉勇大军征讨。
第一路,天弦将军率两万精兵,从东面进击。
韩承在墓原设伏,将天弦将军围困三日。最后,万箭齐发,天弦将军身中数十箭,死在乱军之中。
第二路,明镜将军率一万五千人马,从西面包抄。
韩承遣人假扮投降,将明镜将军骗入府邸,酒宴之上,伏兵四起。明镜将军被斩断五筋,受尽折磨而死。
第三路,虎步将军率三万主力,正面强攻。
虎步将军在战阵中横行无敌,但韩承麾下突然杀出一员猛将——武曲侯。那人一矛刺出,正中虎步将军的眼窝,当场毙命。
三路大军,全军覆没。
北境震动。
如今,韩承的兵锋,直指巍京。
方文子说完,望向柳依月。
柳依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韩承……他还能回头吗?”
【申珠:回不了头了。】
柳依月闭上眼睛。
方文子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道:“韩承此人,我听说过。他若真是叛臣,当年就不会忍十年。如今被逼到这个地步……只怕是有人在故意逼他反。”
“谁?”
“不知道。”方文子摇了摇头,“可能是奸奇,也可能是……玄龙。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神策府已经不可信了。以后收到的任何军令,都要仔细甄别。”
柳依月点了点头。
【申珠:玄龙……】申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柳依月轻声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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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西方也传来噩耗。
上阳城,篡朝者野盛发动叛乱。
野盛此人,原是西陲一介商贾,靠着贿赂和钻营,一步步爬到高位。他盘踞西陲多年,暗中积蓄力量,豢养私兵,勾结盗匪,无恶不作。
但他狡猾如狐,从不给人留下把柄。
这一次,他抓住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昭明殿下率军前往翰世港,准备汇合新绮,收复新武。上阳城兵力空虚,正是他动手的好机会。
一夜之间,野盛麾下的私兵攻占了府库、城门、各处要道。忠于朝廷的官员被屠杀,府库中的粮草和兵器被劫掠一空。
第二日,野盛自称“摄政王”,发布檄文,号召西陲各地响应。
西境震动。
【申珠:八哥的封地……】申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八哥那个人,打仗厉害,但从不防备自己人。这种背后捅刀的事,他肯定想不到。】
“昭明殿下现在何处?”
方文子道:“还在翰世港。消息已经传过去了,他正在整顿兵马,准备回师平叛。但新武城那边战事胶着,一时半刻脱不开身。”
柳依月眉头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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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东边的消息,更加触目惊心。
黑暗精灵的传奇领主——“堕落之心”洛克西亚,亲率黑方舟舰队突袭海琪。那座龙江入海口的港口城市,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攻陷。
城中火光冲天,三日不绝。无数百姓被掳走,沦为黑暗精灵的奴隶。府库中的财物被劫掠一空,码头上的船只被焚毁殆尽。
溟龙胤隐闻讯震怒,当即率巨龙舰队主力回援。但等他赶到时,洛克西亚已经将黑方舟锚定在海琪外海,凭借强大的舰炮火力与他对峙。
更糟的是,北齐方向传来消息——有奸奇教团在活动。那些紫色的信徒们,正在暗中煽动民变,试图在溟龙腹地再掀波澜。
溟龙一边要与黑暗精灵周旋,一边要分兵镇压教团,已是分身乏术。他传信给各地镇守,只有一句话:
“给我时间,海琪必复。但在此之前,东边帮不上忙。”
【申珠:五姐那边……】申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她那个人,外表温和,心里倔得很。她说能复,就一定能复。但要多久,就不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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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依月放下密报,望向方文子。
“先生,如今北边有韩承,西边有野盛,东边有黑暗精灵和奸奇教团。元伯远征,飙龙被匈人牵制,昭明被困在西境……”
方文子点了点头,羽扇轻摇:“郡主看得明白。”
柳依月沉默片刻,忽然道:“辉月城这边,还要多久?”
方文子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一个月来,他一直留在辉月城,指导凯琳等人建设道标。那些图纸是他带来的,那些技术是他传授的,那些符文是他亲自刻下的。
“再有三天,昭武巡天舰的道标就能完成。”方文子道,“届时,郡主可以独自前往南皋。”
柳依月眼睛一亮。
南皋。
飙龙妙影的封地,震旦的军工心脏。锻主乔逍,已经完成了那里的道标建设。只要她能过去,就能接引昭武巡天舰,然后率军北上平叛。
“那辉月城……”
“我守着。”方文子微微一笑,羽扇轻摇,“那些映射的小股敌人,还翻不起什么浪。”
柳依月深深一揖:“多谢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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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醉仙居时,天色已近黄昏。
林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永远装不满的酒葫芦,笑眯眯地冲她挥手。
“殿下,打完仗记得回来喝酒!我给你留最好的!”
柳依月望着他,想起那日血战中他踉跄的身影,想起那些被他救下的破法者,想起他讲述自己醉倒在酒桶里被搬上船的故事。
“林。”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愿意留下来?”
林怔了怔,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怀念,有释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暖。
“殿下,我在艾泽拉斯就是个到处蹭酒的闲人。被搬来震旦之后,本来想着找方法回去的。可后来我发现,这里挺好。”
他指了指醉仙居的招牌,又指了指远处正在训练的破法者:
“这里有酒喝,有朋友聊,还有一群愿意拼命的人。我活了五百多年,见过太多自私自利的家伙。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人,愿意为别人拼命。殿下的族人,震旦的将士,还有那些守护民众的龙子们——他们都是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我也想做这样的人。”
柳依月望着他,久久不语。
【申珠:这熊猫人……】
“嗯?”
【申珠:活得比谁都明白。】
柳依月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身后,林的声音远远传来:
“殿下!别忘了啊!”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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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南皋城。
柳依月从金光中踏出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真正的钢铁雄城。
南皋坐落在两山之间的峡谷中,城墙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向上延伸,足足有九重。每一重城墙上都密布着炮口和箭垛,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城外,仿佛随时都会喷吐出致命的火焰。
城中烟囱林立,日夜不停地冒着黑烟。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如同一首永不停歇的交响曲。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铁锈的气味,混合着煤炭燃烧的焦臭,浓烈得让人几乎窒息。
街道上,到处都是搬运材料的民夫,推着满载矿石和木炭的独轮车,在狭窄的巷道中穿行。作坊里,赤膊的工匠们挥舞着铁锤,将一块块通红的铁锭锻打成刀剑、甲胄、火炮的部件。火星四溅,照亮了他们满是汗水的脸庞。
这就是南皋,震旦的火药与钢铁的心脏。
【申珠:南皋……】申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我小时候来过这里。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多烟囱,铁匠铺也没这么密。】
“后来呢?”
【申珠:后来二姐接管了这里,把它变成了军工重镇。她说,长垣需要更好的武器,南皋就是答案。】
柳依月望着那些高耸的烟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震旦。五千年来,从未让混沌踏过国门一步的震旦。
每一块砖,每一柄刀,每一门炮,都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
“辉月郡主?”
一个粗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柳依月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大步走来。他赤裸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腰间围着一条皮裙,手上还拿着铁锤。他的脸上满是烟尘,但那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透着一股精明和干练。
“在下乔逍,南皋锻主。”他抱拳行礼,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恭候多时了。”
柳依月还礼:“乔锻主客气。道标之事,多谢相助。”
乔逍摆了摆手:“小事一桩。飙龙殿下临走前交代过,让我全力配合郡主。走,我带你去看看昭武巡天舰。”
两人沿着高墙向上攀登,很快来到第九高墙的顶端。
那里,一艘巨大的浮空战舰正静静悬浮着。
昭武巡天舰。
舰长百余丈,宽约三十丈,通体由玄铁铸成,青玉点缀。舰首雕着一只昂首咆哮的青龙,龙口大张,隐隐有光芒在其中凝聚。舰身两侧,各有一座单装浮空炮台。那炮口黑洞洞的,口径足有三人合抱,一炮下去,恐怕连城墙都能轰塌。
舰腹之下,密密麻麻的火枪射击仓排列成阵,每一个仓口都有一名甲士持枪而立。舰尾,三层宫殿巍峨耸立,那是舰上人员的居所和指挥中枢。
舰顶,一座巨大的五行罗盘正在缓缓转动。那是仿制天庭罗盘的小型版本,虽然威力不及,但也足以稳定舰周的精气之风。罗盘周围,数十名司天丞手持法杖,念念有词,维持着法阵的运转。
“这就是昭武巡天舰。”乔逍的声音里满是自豪,“飙龙殿下的卫戍旗舰,震旦当前最强的浮空母舰。如今,它是你的了。”
柳依月望着这艘巨舰,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乔锻主,”她忽然开口,“我需要去魄魅平叛。你这边,能给我多少人?”
乔逍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递给柳依月。
“早就准备好了。”
柳依月接过,展开。
监门督卫,一千二百人。他们是长垣最后的保险,披坚执锐,弓法娴熟,可远射可近战。每一个都是从边军中精挑细选的勇士,忠诚与战力皆是顶尖。
雷麟骁骑,五百骑。风暴龙马周身包裹闪电,它们的迈进声如奔雷,惊心动魄。冲锋之时,无人能挡。
戍垣飞骑,三百骑。这些飞骑捍卫着震旦北境的天空,可以翻越城墙,直插敌后。良好的机动性,让他们成为战场上的幽灵。
龙脊宿卫,一千人。这些装备有一发南皋震天雷的重装步兵是震旦北境的精锐守备部队,是长垣的象征。只有在他们全部倒下后,长垣才会面临真正的威胁。
再加上昭武巡天舰上驻留的——
巨龙马骑兵,八百骑。这些天军骁骑由龙裔统领,驾驭着神骏的巨龙马,可以在空中自由翱翔。统领名叫韫岚,那个曾在长安决战中大放异彩的年轻女将——柳依月曾在云骧的军中见过她一面。此刻她正站在队列前方,向柳依月微微颔首。
总数三千八百人。
柳依月合上名册,望向乔逍。
“够了。”
乔逍咧嘴一笑:“就知道郡主会满意。还有——”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柳依月。
“这是飙龙殿下的调兵令。若有需要,你可以调动南皋的一切资源。工匠、材料、火药、兵器——只要你有需要,尽管开口。”
柳依月接过令牌,郑重道谢。
【申珠:二姐对你倒是大方。】
“嗯?”
【申珠:这令牌,可不是随便给的。当年我想要一个,她都不给,说我还小,不会用。】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可能我现在长大了。”
【申珠:……你这话是在讽刺我?】
柳依月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手中的令牌,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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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昭武巡天舰缓缓升空。
柳依月站在舰首,俯瞰着下方渐渐变小的南皋城。九重城墙层层叠叠,如同九条巨龙盘踞在山间。烟囱还在冒着黑烟,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还在继续,这座钢铁之城,永远不会停歇。
身后,三千八百精锐整装待发。
韫岚策马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这位巨龙马骑兵统领依旧是那副冷冽的模样,但眼中却带着一丝热切——终于要上战场了。
柳依月握紧腰间的煌玥剑,轻声道:“启航。”
昭武巡天舰调转方向,向东方驶去。
晨光中,那艘巨舰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中。
身后,南皋城的锻造声不断响起,清亮而绵密。
前方,是魄魅。
是南阳王韩承的十万大军。
是未知的战场。
柳依月望着渐渐靠近的云层,心中默默道:
师父,你说过,人道不灭。
现在,徒儿要去守它了。
剑身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应她。
【申珠:怕吗?】
“有一点。”
【申珠:怕什么?】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
“怕守不住。”
【申珠:守不住也要守。这是我们的家。】
柳依月没有说话。
但她望着远方那道渐渐清晰的地平线,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