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依月带着莉亚德琳和柳幽月从传送漩涡中踏出时,辉月城已是一片肃杀之气。
城头火把通明,将整座城池照得如同白昼。远行者们正在加固最后的工事,一捆捆附魔箭矢被搬上箭塔,箭垛后每隔三步便有一名弓手蹲伏待命。破法者在城下列阵,三千面能量盾牌连成一片幽蓝色的光海,将整座城门映得如同深海之壁。风行者们刚刚结束一轮侦察,希尔雯正在城门口听她们汇报,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柳依月注意到,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弓弦——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城墙上,每隔二十步便架起一尊小型弩炮,那是凯琳这几日赶制的守城器械。更远处,树妖和树人正在城外的丛林中布设陷阱,一根根削尖的木桩埋入地下,一道道藤蔓编织的绊索横亘其间。
“殿下!”
凯琳从人群中冲出来,一头火红的短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不知道是火药还是灰尘的黑渍。她跑到柳依月面前,气喘吁吁地说:“附魔战刃,第一批三千柄,全部完成了!第二批两千柄还在赶制!弩炮二十尊,已全部上城!”
柳依月点了点头:“辛苦了。让大家抓紧休息,天亮之前,可能就要用上了。”
凯琳咧嘴一笑,露出那一口白牙:“放心!咱们破法者,早就等不及了!”
莉亚德琳眉头微皱:“凯琳,严肃点。”
凯琳吐了吐舌头,赶紧收敛了笑容,但那眼中的跃跃欲试却藏不住。
柳幽月紧紧攥着柳依月的衣袖,小脸煞白,却倔强地不肯出声。柳依月低头望了她一眼,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去找艾萨莉堂姐。”她轻声道,“跟在她身边,别乱跑。圣光大教堂有防护法阵,群众也全部疏散至底下的庇护所,那里最安全。”
柳幽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柳依月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小跑着向圣光大教堂的方向去了。跑出几步,她又回头望了一眼,然后消失在人群中。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城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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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上,远行者统领正在调整箭阵的站位。她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精灵,两鬓已有霜白,但那双眼睛锐利如鹰。一千五百名远行者分列三段,最前排蹲伏,次排半跪,后排站立,形成三叠箭阵。见到柳依月,她微微欠身,没有说话。
柳依月走到垛口边,望向远方。
暮色中,巨蛇河的河面泛着粼粼波光,两岸的丛林一片墨绿。但在那墨绿深处,隐隐可见一道道扭曲的波纹正在扩散——那是干涉现象加剧的征兆。那些波纹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所过之处,光线都变得扭曲。
“希尔雯。”她头也不回地唤道。
一道银灰色的身影无声地落在她身侧。希尔雯的声音依旧清冷如冰:“蜥蜴人还在五十里外,但速度不快。他们的巨兽拖慢了行军,预计天亮前抵达。”
柳依月点了点头:“能看清有多少吗?”
希尔雯沉默片刻,缓缓道:“粗略估算,不下五千。其中巨兽……至少有三十头以上。”
柳依月的手指轻轻叩击着垛口。
五千精锐,三十巨兽。
辉月城的常备兵力,破法者三千,远行者一千五百,风行者八百,龙鹰弓骑手三百,加上树妖三百、树人五十——总数不过六千人。兵力相当,但对方有巨兽优势。
【申珠:三十头巨兽……有点麻烦。】
“怎么说?”
【申珠:巨兽这种东西,普通士兵对付不了。破法者能扛,但扛不住那么多。得想办法先解决巨兽,或者把它们引开。】
柳依月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方那片越来越近的波纹。
“殿下。”
身后传来罗曼斯的声音。老法师拄着法杖走上城头,面色比平日更加苍白。他走到柳依月身边,低声道:“魔风的流向,越来越乱了。”
柳依月转头望他。
罗曼斯抬起手,掌心浮现一团微弱的奥术光芒。那光芒剧烈跳动,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与他往日沉稳的施法截然不同。他凝视着那团光芒,眼中满是忧虑。
“干涉现象正在加剧。”他的声音很轻,“传送广场那边的法阵……已经有些不稳了。主持法阵的司天丞说,符石的震动频率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的三倍。”
柳依月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元伯的话:传送漩涡,撑不了多久了。
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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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三刻,传送广场。
柳依月站在广场边缘,望着那些正在疯狂调整法阵参数的司天丞。十二名司天丞围成一个圈,手中的法杖不断点向阵心的符石,每点一下,符石上便会亮起一道符文。他们的额角沁出豆大的汗珠,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那枚符石正在剧烈震动,上面的符文忽明忽暗,频率越来越快,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稳住!稳住!”领头的司天丞嘶声吼道,声音已经沙哑,“调整精气之风的流向!快!加快频率!”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爆鸣炸响。
那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捂住耳朵。符石上的符文骤然熄灭,一道狂暴的气浪从阵心席卷而出,将那些司天丞全部掀翻在地。柳依月下意识抬手护住面部,却仍被那股气浪推得连退三步,莉亚德琳一把扶住她,才没有摔倒。
当她放下手时,传送广场中央,只剩下一个焦黑的深坑。
那枚承载着传送法阵的符石,已经碎成齑粉。深坑边缘,还有细小的电弧在跳跃,发出嗤嗤的声响。
柳依月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身后,莉亚德琳的声音低沉:“殿下……”
“我知道。”柳依月轻声打断她,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挣扎着爬起的司天丞,“还能修复吗?”
领头的司天丞摇了摇头,脸色惨白如纸。他挣扎着站起身,踉跄走到柳依月面前,单膝跪地:“殿下,不是法阵的问题……是魔风。魔风的流向已经完全乱了,不止是阴阳和八风法术会被干扰,任何传送法术也都会彻底失控。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道标。”那司天丞苦笑,望向柳依月的眼神里满是无奈,“能安稳在这种魔风环境运转的道标只能制作得非常庞大,还要有能无视魔风的传送源。这两样东西,咱们都没有。”
柳依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道标已经在造了。”她轻声道,目光望向北方,那里是飙龙南皋的方向,“传送源,我也有。”
她转过身,望向城外的方向。
那里,蜥蜴人的先头部队已经开始在丛林边缘列阵。月光下,那些高大的身影如同移动的山丘,鳞甲泛着幽冷的光。
“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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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蜥蜴人的前锋抵达辉月城下。
月光被浓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昏暗。只有城头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远行者们的身影投在垛墙上,忽长忽短。城下的三千破法者列阵而立,能量盾牌的光芒连成一片,将整座城门映得如同海中龙宫。
柳依月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支在黑暗中缓缓逼近的军队。
最前排,是三千名手持长矛或石棍的蜥人战士。他们步伐整齐,每一步踏下都仿佛踩在同一个节拍上,那种诡异的同步让人心悸——那不是训练出来的整齐,而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共鸣,仿佛他们共享着同一个意识。
【申珠:那些蜥蜴人……】
“怎么了?”
【申珠:他们的步调太一致了。不像是普通军队,倒像是一个整体。】
柳依月心中一凛。
第二排,是两百头巨蜥。它们比蜥人高出两倍,巨大的手掌与武器铐在一起,每走一步,地面都会微微震颤。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猩红的光,口中滴下的涎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侧翼,四百名冷蜥骑手正在游走。那些冷蜥的竖瞳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骑手们的长矛斜指地面,随时准备冲锋。
更远处,三十头甲龙缓缓推进。它们的背上,索提戈方舟和太阳引擎的轮廓隐约可见,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光芒。
而所有这一切的中央,一道巨大的白色身影正缓缓走来。
纳卡伊。
远古巨蜥,流浪者,蜥蜴人的冠军勇士。
他的体型比其他巨蜥还要大上一圈,浑身挂满了各种饰品——那是数千年来灵蜥祭司们为他添加的胜利印记,每一件都代表着一场血战,一次对大计划的贡献。他的琥珀色竖瞳死死盯着城头,盯着那道霜色身影。
柳依月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头巨兽,不是来劫掠的。
他是来找什么东西的。
“全军听令。”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莉亚德琳、凯琳、希尔雯、远行者统领,还有那些年轻的破法者。
“不要死守。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撤。辉月城可以丢,但人,不能丢。”
众人沉默片刻,然后齐齐单膝跪地。
三千道声音汇成一道洪流,直冲云霄:
“谨遵殿下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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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战斗爆发。
第一波冲击来自冷蜥骑手。
四百头冷蜥从侧翼疾驰而出,蹄声如雷,大地都在震颤。它们直扑辉月城东门,骑手们伏低身子,长矛斜指,形成一道锐利的锋线。月光下,那些冷蜥的鳞甲泛着幽光,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向城墙涌来。
“放箭!”
远行者统领一声令下,城头箭如雨下。一千五百张弓同时松开弓弦,附魔箭矢划破夜空,在空中织成一道密集的箭网,射入冷蜥骑手的队列中。
但冷蜥的鳞甲太厚了。大部分箭矢被弹开,只在鳞甲上留下一串串火星。只有少数射中了骑手的要害。三十多头冷蜥倒下,骑手被摔得骨断筋折,但剩下的依旧狂奔,眨眼间已冲到城下。
【申珠:箭不够劲。】
“嗯。”
【申珠:得换破甲弹。】
“现在没有。”
【申珠:……那硬扛吧。】
“破法者,列阵!”
莉亚德琳的声音在城门口炸响。三千名破法者齐齐举盾,能量盾牌在身前连成一道光墙,幽蓝色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夜空。
冷蜥骑手撞了上来。
轰——
巨响震天,血肉横飞。那撞击的声势如同两座山岳相撞,冲击波将城头的火把都吹得东倒西歪。冷蜥的冲锋势头被光墙硬生生截断,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头冷蜥撞得头骨碎裂,血肉溅了一地。骑手们被甩飞出去,有的撞在城墙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但后面的冷蜥收势不及,一头撞在前面的同伴身上,乱成一团。
“杀!”
莉亚德琳一马当先,圣光战刃横扫,将一头挣扎着爬起的冷蜥劈成两段。金色的圣光在刀刃上流转,切开鳞甲如同切开纸张。破法者们紧随其后,三千柄双刃战刃挥舞,将那些失去冲锋优势的冷蜥一一斩杀。
【申珠:莉亚德琳还是这么猛。】
“嗯。”
【申珠:跟她比,你差远了。】
柳依月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战场,手指微微发颤。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指挥一场战役。
以前都是跟着别人打,听别人指挥。天策府血战时,她听云骧的;魄魅血战时,她听方文子的;库里什之门血战时,她听薛定的。
可这一次,是她自己指挥。
如果指挥错了,会死很多人。
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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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蜥人战士的主力已经逼近城墙。
三千名蜥人齐步推进,长矛如林,石棍如雨。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那种诡异的同步让城头的远行者们出现了短暂的恍惚——仿佛面对的是一头巨大的多足怪兽,而非三千个独立的个体。
“投掷战刃!”
凯琳的嘶吼声从城头传来。
三千柄附魔战刃同时掷出,划破夜空,如同一片钢铁的暴雨,落入蜥人阵中。
爆炸声接连炸响,火光冲天。凯琳的“新配方”确实有效——那些附魔战刃一旦接触目标,就会引发小范围的爆炸,将周围的蜥人掀翻在地。火光中,蜥人的残肢断臂四处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三百多头蜥人被炸倒,但更多的蜥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推进。
【申珠:凯琳这东西,有点意思。】
“嗯。”
【申珠:就是装填太慢。】
“投掷武器都这样。”
城头,远行者们再次放箭。箭矢如雨,射入蜥人阵中。那些蜥人的鳞甲虽厚,却挡不住附魔箭矢的锋芒。又一批蜥人倒下。
但蜥人太多了。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一步一步向城墙逼近。那些巨蜥已经冲到城下,挥舞着巨大的石棍,将城砖砸得粉碎。它们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梯子,让蜥人战士踩着它们攀上城墙。
“树妖!”柳依月喝道,“拦住它们!”
丛林边缘,三百道身影猛然窜出。
树妖。
她们的体型只有巨蜥的一半大,但速度极快,如同林间的幽灵。她们挥舞着藤蔓编织的武器,扑向那些正在攀爬城墙的蜥人。藤蔓缠住蜥人的脚踝,将他们从巨蜥背上拽下,摔入城下的血泊中。
但巨蜥的威胁太大了。
一头巨蜥挥舞石棍,直接将三头树妖扫飞,树妖的身体撞在城墙上,化作一滩绿色的汁液。另一头巨蜥抓住一头树妖,双手一撕,将她生生撕成两半。还有一头巨蜥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一头树妖,咀嚼几下,吞入腹中。
“树人!”柳依月的声音里带上了颤音,“上!”
五十头树人从丛林中缓缓走出。
他们是森林中最古老的存在,每一头都有数千年的寿命。他们的树皮比铁甲还厚,比钢铁还硬;他们的枝条比钢鞭还韧,挥动时带起呼啸的风声。他们迎上巨蜥,用粗壮的树干撞向那些庞大的身影。
巨蜥与树人缠斗在一起,每一次撞击都让大地震颤,每一次挥击都带起漫天的碎木和血肉。
柳依月站在城楼上,望着这一切,手心满是冷汗。
她应该怎么做?
应该派破法者上去支援树人吗?可破法者要守城门。应该让远行者集中射杀巨蜥吗?可远行者的箭射不透巨蜥的鳞甲。应该派风行者去骚扰冷蜥骑手吗?可冷蜥骑手已经被击溃了。
她不知道。
她只能看着。
看着树人和巨蜥厮杀,看着远行者们拼命放箭,看着破法者死死守住城门。
【申珠:莉莉丝。】
“嗯?”
【申珠:别慌。你看,树人虽然打不过巨蜥,但它们拖住了巨蜥。远行者虽然射不穿巨蜥的鳞甲,但她们射得准那些正在攀爬的蜥人。破法者虽然被冷蜥撞得很惨,但他们没让一个敌人冲进城门。】
柳依月顺着申珠的话望去。
确实。
树人在和巨蜥缠斗,虽然落于下风,但那些巨蜥被缠住了,无法靠近城墙。
远行者们在放箭,虽然射不穿巨蜥,但每一轮箭雨都能射杀数十名蜥人。
破法者在守城门,虽然阵型被冷蜥冲得七零八落,但他们正在重新集结,正在重新列阵。
【申珠:你没有做错。你下的命令,都是对的。】
柳依月没有说话。
但她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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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城头失守。
一头甲龙终于推进到城墙下,背上的太阳引擎猛然亮起。
一道炽烈的光芒从引擎中射出,直接轰在城墙上。那光芒所过之处,砖石瞬间融化,化作流淌的岩浆。城头的远行者们惨叫着跌落,有的被光芒直接命中,瞬间化作焦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轰隆——
一段三十丈长的城墙轰然倒塌,砖石砸落的声音震耳欲聋。
蜥人战士从缺口涌入,如潮水般涌向内城。他们与破法者展开巷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柳依月从城楼上跃下,煌玥剑出鞘,一剑斩翻一头冲在最前面的蜥人。银白色的剑光闪过,那蜥人的头颅高高飞起,无头的身体还向前冲了几步,才轰然倒地。她环顾四周,破法者们正在节节败退,树妖和树人伤亡惨重,凯琳已经带着伤兵撤向第二道防线。
“殿下!”莉亚德琳浑身浴血,金色的战甲上满是红色的血迹和绿色的蜥人血,她冲到柳依月身边,气喘吁吁,“第二道防线还能撑,但……”
“我知道。”柳依月打断她,目光扫过战场,“下令撤退。放弃外城,退守内城。”
莉亚德琳咬了咬牙,终于点头。她举起圣光战刃,嘶声吼道:
“破法者!撤退!撤到内城!”
三千破法者开始有序后撤,一面战斗一面后退,盾阵始终没有散乱。远行者们在城头继续射箭压制,掩护撤退的同伴。风行者们则从侧翼骚扰追兵,射杀那些冲得太快的蜥人。
树妖和树人掩护殿后,一头又一头的古老生命倒下。一头树妖被三头巨蜥围住,撕成碎片;一头树人被甲龙的太阳引擎正面轰中,化作燃烧的枯木。
柳依月最后看了一眼外城,那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已成废墟。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内城奔去。
身后,蜥人战士的嘶吼声震天动地,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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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第二道防线。
柳依月靠在城墙根上,大口喘息。她的煌玥剑上沾满了蜥人的血,霜色襕衫被撕开数道口子,露出里面血迹斑斑的伤口。她抬头望去,内城的城墙虽然比外城矮一些,但更加坚固,城头还有二十尊弩炮严阵以待。
莉亚德琳坐在她身旁,圣光战刃横在膝上,那张冷峻的脸上满是疲惫,却依旧挺直脊梁。凯琳正在给伤兵包扎,手在微微发抖,但动作依然利落。希尔雯不见了——她带着风行者去牵制冷蜥骑手了,至今未归。
柳幽月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蹲在柳依月身边,小脸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哭出来。她手里攥着一个小药囊,那是艾萨莉让她带来的。
柳依月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道:“没事。”
柳幽月用力点头,攥紧了她的小拳头。
远处,蜥蜴人的阵线正在重新集结。三千蜥人战士只剩下两千出头,冷蜥骑手损失过半,巨蜥也折损了五十多头。但三十头甲龙,还有二十五头完好无损。
纳卡伊的白色身影依旧屹立在最前方,琥珀色的竖瞳死死盯着内城的城墙。他的身上多了几道伤口,那是破法者的战刃留下的,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只是冷冷地望着那座即将被他攻破的城池。
他们最多还能撑半个时辰。
【申珠:莉莉丝。】
“嗯?”
【申珠:你做得不错。】
柳依月苦笑:“城都快丢了。”
【申珠:丢了再夺回来就是了。你没让破法者死守外城送死,你知道什么时候该撤。这是很多将领一辈子学不会的东西。】
柳依月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
天空中,一道清越的鸾鸣骤然响起。
那声音清亮而悠远,穿透了战场的喧嚣,穿透了火光的映照,直入每个人的耳中。所有人都抬头望去。
东方天际,二十一道银白色的身影正在疾速飞来。为首一人,白衣鹤氅,手持羽扇,骑乘一头巨大的太月鸾。月光在他身周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夜风吹动他的衣袂,恍若仙人下凡。
方文子。
他的身后,二十名望舒守卫骑乘月鸾,皓月闪耀的光芒在夜空中连成一片,如同一串银色的珍珠。
“是援军!”
不知是谁第一个欢呼出声。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无数个。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那些疲惫的战士重新燃起了斗志,那些濒临崩溃的防线重新稳固。
柳依月怔怔地望着那道身影,眼眶微热。
她挣扎着站起身,望向那道越来越近的白衣身影。
太月鸾俯冲而下,方文子跃下鸾背,落在柳依月面前。他的目光扫过她身上的伤口,又扫过那些伤痕累累的战士,眉头微微蹙起,旋即又舒展开来。
“郡主,辛苦了。”他轻声道,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抱拳行礼:“先生来得正好,眼下局势……”
方文子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话。他转过身,望向远处那支正在重新集结的蜥蜴人大军,又扫了一眼战场上的局势,羽扇在手中轻轻转动。
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如水:
“望舒守卫,听令。”
二十名望舒守卫齐齐欠身。
“甲龙,是最大的威胁。它们的太阳引擎,是攻城的主力。你们的目标,是那些引擎。”方文子的羽扇指向那二十五头甲龙,“不要硬拼,只打引擎。月华之力可以压制太阳引擎的光芒,一击即退,不可恋战。”
二十名望舒守卫齐声应诺,驾驭月鸾升空,向那些甲龙扑去。
柳依月望着那些银白色的身影如流星般划过夜空,心中暗暗比较——若是自己指挥,会不会也想到先打甲龙?
会的。
但自己想到的是“打”,方文子想的是“只打引擎”。差别就在这里。
方文子又转向城头,望向远行者统领。
“远行者,箭阵调整。放弃冷蜥骑手,他们的冲锋已经被打散。集中射杀蜥人战士,目标是那些试图突破防线的先锋。”
远行者统领微微一愣,随即抱拳领命。
柳依月顺着他的羽扇望去,这才注意到——冷蜥骑手确实已经被击溃了,但远行者们还在向那个方向放箭。那些箭矢大部分射空了,白白浪费。
若是自己指挥,也会犯同样的错误。
方文子最后望向城下的破法者,声音提高了几分:
“破法者,出城列阵。不要追击,只需守住城门。以盾阵为墙,以战刃为锋,让那些蜥人知道,什么叫做铜墙铁壁。”
莉亚德琳挣扎着站起身,抱拳道:“遵命!”
三千破法者开始向城门外移动,重新列阵。
柳依月站在一旁,看着方文子一条条命令下达,每一个命令都切中要害,每一条指令都让战局向有利的方向扭转。她忽然明白,自己之前的指挥,有多么粗糙。
方文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郡主,你且看好了。”他轻声道,羽扇指向战场,“打仗这种事,不是靠勇猛,是靠脑子。”
话音未落,望舒守卫已经杀入敌阵。
二十头月鸾从天而降,皓月闪耀的光芒凝聚成一道道光柱,直刺那些甲龙的太阳引擎。那些引擎被月华之力压制,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有的甚至直接炸裂,将周围的蜥人掀翻在地。
一头甲龙惨叫着倒下,背上的索提戈方舟炸裂,无数毒蛇从方舟中涌出,不分敌我地撕咬。
“好!”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但蜥人战士还在冲锋。
两千多头蜥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疯狂地向城门涌来。他们的长矛如林,石棍如雨,每一次攻击都带走一名破法者的性命。
城头,远行者的箭阵重新调整,不再分散射击,而是集中射向那些冲在最前面的蜥人先锋。箭矢如雨,一片片的蜥人倒下,但后面的立刻补上。
城下,破法者的盾阵开始出现缺口。蜥人战士的长矛刺穿盾牌,刺穿铠甲,刺穿血肉。一名破法者倒下,身后的同伴立刻补上他的位置,盾阵重新合拢。
方文子站在城头,羽扇轻摇,目光始终盯着战场。
“郡主,你看。”他忽然开口,羽扇指向一处,“那里,破法者的阵线太靠前了。盾阵和城墙之间,应该留出二十步的空隙,让远行者可以从容射杀靠近的敌人。你把盾阵顶得太近,远行者的箭矢只能射到蜥人的后背,正面压力全在盾阵上。”
柳依月顺着他的羽扇望去,果然,破法者的盾阵紧紧贴着城门,远行者们只能从城头向下直射,射不到那些正在攻城的蜥人正面。
她心中一凛,抱拳道:“多谢先生指点。”
方文子微微一笑,羽扇又指向另一处。
“还有那里,风行者。你让她们去牵制冷蜥骑手,这是对的,但你忘了给她们指定目标。冷蜥骑手有四百,你只有八百风行者,分散攻击,效率太低。应该让她们集中射杀冷蜥本身,而不是骑手。冷蜥一死,骑手自然溃散。”
柳依月顺着望去,果然,风行者们正在与冷蜥骑手缠斗,但她们射杀的多是骑手,冷蜥反而没受什么损伤。那些失去骑手的冷蜥更加狂暴,在战场上横冲直撞,反而造成了更大的混乱。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抱拳:“先生教训得是。我……已经在尽量学了。”
方文子转过头,望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温和。
“你学得不错。”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鼓励,“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强敌,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好了。破法者伤亡不到一成,远行者伤亡更少,主力犹存。外城虽失,但那是你主动放弃的,不是被打下来的。”
他顿了顿,羽扇轻摇,继续道: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这一条,你已经懂了。剩下的,不过是经验。”
柳依月望着他,眼眶微热。
---
卯时三刻,望舒守卫的猎杀进入尾声。
二十五头甲龙,二十三头的太阳引擎被摧毁,只剩下两头还在负隅顽抗。巨蜥被树人和破法者联手斩杀大半,剩下的几头仓皇后撤。冷蜥骑手被风行者射杀过半,彻底溃散。
战场上只剩下蜥人战士还在顽强战斗,但他们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巨兽支援。
纳卡伊怒吼一声,冲向最近的一头月鸾。
但他刚刚跃起,五头望舒守卫同时俯冲而下,皓月闪耀的光芒交织成一道光网,将他困在其中。月华之力压制着他的力量,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怒吼声也越来越微弱。
方文子立于城头,羽扇轻摇。
“郡主,你且看好了。”他的声音传入柳依月耳中,“对付大型单位,不是靠硬拼,是靠牵制、消耗、集火。单打独斗,十个你也不是纳卡伊的对手。但五个望舒守卫联手,就能把他困得死死的。”
柳依月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道白色巨兽,心中默默记下。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头蜥人战士被斩杀。
纳卡伊站在尸山血海中,琥珀色的竖瞳扫过那些阵亡的族人,又扫过城头上那些严阵以待的月精灵,忽然仰天长啸。
那啸声中,有愤怒,有不甘,也有一丝深深的……悲凉。
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不是撤退,不是消失——而是像水中的倒影一样,缓缓变淡,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消散。
那些蜥蜴人的尸体,也开始同样变淡,化作一缕缕青烟,消失在晨光中。连那些甲龙的残骸,巨蜥的碎肉,冷蜥的尸体,都化作青烟,什么都没有留下。
战场上,只剩下满目疮痍的痕迹——破碎的城墙,燃烧的残骸,还有那些永远留在战场上的树妖和树人的残骸。
柳依月怔怔地望着这一切,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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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方文子站在战场上,检查着那些正在消散的蜥蜴人痕迹。
柳依月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先生,这是……”
“映射。”方文子的声音平静如水,“平行世界的存在,正在与这个世界融合。这些蜥蜴人,来自另一个即将毁灭的露丝契亚。他们的出现,不是入侵,而是……重叠。”
柳依月眉头微蹙:“重叠?”
方文子点了点头,羽扇指向那些正在消散的地方。
“郡主可曾想过,为什么纳卡伊最后那一吼,不是愤怒,而是悲凉?”
柳依月沉默。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真的。”方文子的声音很轻,“他是那个世界的投影,是无数平行世界中存在的‘纳卡伊’中的一个。当两个世界重叠,这些投影就会显现出来,如同水中的倒影。”
他顿了顿,继续道:“映射的规律,取决于‘同一存在在诸世界中出现的次数’。纳卡伊这样的传奇人物,在无数世界中都存在过,所以他会反复出现。那些普通的蜥人战士,存在过的世界较少,所以消灭后,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再次凝聚。”
柳依月心中一动:“也就是说……他们杀不死?”
“杀得死,但杀不绝。”方文子转过身,望向她,“只要那个世界还在,只要那个世界的纳卡伊还活着,他就会不断映射过来。但是——”
他指向那些正在消散的痕迹,声音提高了几分:
“一处映射被彻底消灭后,这片区域的投影就被完全清除了。他们再也不会在同一地方及附近出现。下一次,他们只能在别处重新凝聚。”
柳依月眼睛一亮:“也就是说,只要我们守住这片区域,就不会同时面对两波敌人?”
“正是。”方文子点了点头,“这就是映射的规律。所以,郡主不必担心辉月城会再次受到同样的威胁。下次他们要来,也只能去别的地方了。”
柳依月长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她转身望向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战士,望向那些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直脊梁的破法者,望向那些正在救治伤员的杏林娥,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多谢先生指点。”
方文子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振翅声。
一头鸦人信使俯冲而下,落在城头上,浑身羽毛凌乱,显然是拼尽全力飞来的。他的翅膀上还有血迹,一只眼睛红肿着,显然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他跌跌撞撞地跑到柳依月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殿下!巍京急报!”
柳依月的心猛地一沉。
“说!”
鸦人信使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巍京天庭被人渗透!奸细毁坏了五行罗盘!魔风调和彻底失控,传送漩涡……全部崩溃!”
柳依月瞳孔猛缩。
传送漩涡,全部崩溃。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传送广场的方向,那个焦黑的深坑还在。道标还在建造中,昭武巡天舰还没有装好,羲和级母舰更是远在天边。
而她,和她的辉月城,此刻彻底成为了一座孤岛。
方文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般平静如水,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看来,你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晨光中,柳依月久久站立,没有说话。
远处,纳卡伊消失的地方,什么都没有留下。但她的心中,却涌起一种莫名的预感——
下一次,他不会来了。
但下一次来的,又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