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巡天舰破云而行。
柳依月立于舰首,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岩镔路起伏的丘陵在晨光中镀上一层金色,远处,魄魅城的方向隐隐可见一缕烟柱,笔直地刺向天空。
那烟太浓、太黑,不像是寻常炊烟。
“郡主。”韫岚策马走到她身侧,那张冷冽的脸上带着一丝凝重,“那烟……恐怕是城池失火。”
柳依月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腰间的煌玥剑。
身后,十四艘天舟紧随其后,庞大的舰队如同一片移动的云层,向魄魅方向疾驰。韩承乘坐的是一艘普通天舟,他站在舷边,双手死死握着栏杆,指节泛白。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缕烟柱,嘴唇紧抿,鬓角的白发在风中凌乱。身旁,一匹通体漆黑的麒麟静静伫立,正是他的坐骑“辟邪”。那麒麟似有所感,发出低沉的嘶鸣,前蹄刨动甲板。
昨夜,韩承解散了大部分军队。
十万大军,一夜之间化整为零。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老部下,那些从南阳带出来的子弟兵,分批离开,各自归乡。韩承站在他们面前,只说了一句话:
“回去好好活着。等老夫在魄魅站稳了脚跟,你们再来看老夫。”
武曲侯第一个跪下,然后是玄桓公,然后是那些统领,然后是无数士兵。黑压压的人群跪了一地,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哽咽声在夜风中飘散。
韩承没有回头。他带着三千南阳锐士,登上了昭武巡天舰和天舟舰队。
那些南阳锐士,是他最精锐的亲兵,是他从死人堆里一个个背出来的兄弟。他们愿意跟着他,无论他去哪里。
此刻,韩承望着远方那缕越来越近的烟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那是魄魅的方向。
那是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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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当魄魅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座曾经繁华的巨城,此刻正在燃烧。
城墙上的旗帜已经换了模样——不再是韩氏的旌旗,也不是震旦天朝的龙旗,而是一种诡异的、扭曲的紫色旗帜。旗帜上绣着九重交错的圆环,每一环都在风中扭曲蠕动,仿佛活物。那是奸奇的徽记。
城门洞开,一群身披紫色袍服的信徒正在屠杀来不及逃出的百姓。他们的笑声尖锐刺耳,在火光中回荡。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守军的,有平民的,还有几个穿着蓝色道袍的——那是被揪出的奸细,被愤怒的百姓打死在街头,可惜为时已晚。
“那是……”韫岚的声音里带上了颤音。
“奸奇。”柳依月一字一句道。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嘶吼。韩承从天舟上一跃而下,落在昭武巡天舰的甲板上,浑身颤抖。这位年过七旬的老将,此刻双目赤红,泪水夺眶而出。
“老夫的家……老夫的城……”他的声音沙哑如撕裂的布帛,“那些**……那些**……”
他双膝跪地,双手撑着甲板,肩膀剧烈地抖动。辟邪冲到他身边,用头轻轻蹭着他的肩膀,发出低沉的呜咽。
柳依月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韩将军……”
韩承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悲愤,有痛苦,有一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怒火。
“郡主,您看到了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是老夫的家!那是老夫守了一辈子的城!那些**……他们把老夫的家……把老夫的城……”
他说不下去了。
柳依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按着他的肩膀。
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
【申珠:……这人,太惨了。】
“嗯。”
【申珠:儿子死了,女儿死了,部下死了,现在连家都没了。】
柳依月没有说话。
【申珠:换了我,可能已经疯了。】
柳依月轻轻叹了口气。
她站起身,望向那些天舟上站着的三千南阳锐士。那些汉子们望着远处燃烧的城池,望着跪在地上痛哭的主帅,一个个眼眶泛红,死死咬着嘴唇,却没有人出声。
“赢将军。”她开口。
赢瑾上前一步:“在。”
“天舟舰队下降卸载部队,准备作战。目标——肃清城内所有紫色袍子的信徒。”
赢瑾抱拳:“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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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斜刺里冲出,直奔舰队而来。马上之人满身血污,衣甲残破,左臂齐肘而断,用破布胡乱扎着,却仍策马狂奔。一看便知是拼死杀出重围的信使。
“郡主!韩将军!”那信使翻身下马,踉跄跪地,声音沙哑,“魄魅……魄魅丢了!”
韩承从甲板上一跃至地面,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谁干的!谁!”
“是……是那些紫色袍子的信徒。”信使咬牙道,“他们早就潜伏在城中,伪装成商贾、工匠、甚至守军。将军您投降的消息一传来,他们便立刻发难,里应外合,打开了城门。城中的龙裔将领……全部被刺杀了。小的拼死杀出,断了一条胳膊,才冲出来报信……”
韩承松开手,后退两步,仰天长啸。
那啸声中,有悲愤,有自责,有无尽的痛苦。
柳依月随后默默走上前,按住他的肩膀:“韩将军,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城还在烧,百姓还在被杀。我们要把城夺回来。”
韩承深吸一口气,擦去眼泪,重重抱拳:“郡主说得对。老夫这条命,今日就交给郡主了。”
柳依月转身,目光扫过已经卸载完成的舰队。
“赢瑾,天舟舰队升空,从高空压制城墙,把那些紫色旗帜全部炸掉。韫岚,巨龙马骑兵俯冲攻击,专杀那些紫色袍子的信徒。龙脊宿卫、监门督卫、雷麟骁骑,准备定点投送。”
众人齐齐抱拳:“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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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在下一刻爆发。
十四艘天舟同时开火,炎霖火箭炮喷吐火焰,七发火箭如暴雨般倾泻向城墙。精度虽差,但覆盖极广,那些紫色旗帜瞬间被炸得粉碎,城墙上的信徒们抱头鼠窜。
八百巨龙马骑兵从天而降,龙枪刺穿一名名紫色袍子的信徒。那些信徒举起法杖试图施法,但龙枪的速度太快,往往咒语刚念到一半,胸口已被刺穿。一名信徒临死前发出尖锐的嘶吼,紫色的光芒从他体内炸开,将周围的空气都染成诡异的颜色。
昭武巡天舰的五行罗盘开始转动,碧蓝色的光芒在舰腹凝聚。光芒一闪,龙脊宿卫一千人出现在城内的政署广场上——那里正聚集着大批信徒,似乎在举行某种仪式。广场中央,一座黑色的祭坛正在缓缓升起,祭坛上站着一名身穿紫袍的高阶巫师,手持权杖,正在念诵咒语。
“震天雷——放!”
龙脊宿卫齐刷刷掷出震天雷,落入信徒群中。
轰轰轰——
爆炸声接连炸响,火光冲天。那些信徒被炸得血肉横飞,残肢断臂四处飞溅。高阶巫师身前的屏障剧烈闪烁,挡住了一轮爆炸,但第二波震天雷紧跟着掷出,屏障轰然碎裂。巫师惨叫一声,被炸成碎片。祭坛上的紫色光芒剧烈跳动,随即熄灭。
监门督卫一千二百人被投送到城门楼,箭矢如雨,将试图夺回城门的信徒一一射倒。一名信徒举起盾牌,却被三支箭同时射中面门,仰面倒下。雷麟骁骑五百骑出现在城西的军营,风暴龙马周身闪电缭绕,将正在集结的信徒预备队冲得七零八落。那些信徒从未见过如此迅猛的骑兵,惊恐地四散奔逃。
韩承翻身上了辟邪,率领他的南阳锐士从南门攻入。三千南阳锐士紧随其后,他们手持关刀巨剑,步伐整齐,杀气腾腾。辟邪嘶吼着冲在最前,蹄下踏出道道幽光,韩承长刀挥舞,每一刀都带走一名信徒的性命。他的身后,九府旗卒的巨剑横扫,将那些试图顽抗的信徒拦腰斩断。
“还老夫的城来!还老夫的百姓来!”
一名信徒从侧面扑来,韩承反手一刀,将那人拦腰斩断。鲜血溅了他满脸,他抹都不抹,继续向前冲杀。南阳锐士们个个浴血奋战,他们本就是韩承的同乡子弟,如今家乡遭难,杀起敌人来毫不手软。
战斗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当最后一名紫色袍子的信徒被南阳锐士斩于剑下时,夕阳已经西斜。
柳依月站在城中心的政署前,望着满目疮痍的街道,久久不语。
这座曾经繁华的巨城,如今已成废墟。
焦黑的断壁残垣间,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百姓的,有守军的,也有那些紫色袍子的信徒。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焦臭,令人作呕。
韩承跪在废墟中,双手捧起一捧焦土,老泪纵横。
“老夫的家……老夫的家……”
柳依月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韩将军,节哀。”
韩承摇了摇头,声音沙哑:“郡主,您知道吗,老夫在这里生活了七十年。这里的每一条街道,老夫都走过。这里的每一个百姓,老夫都认得。如今……都没了。”
【申珠:七十年的家……】申珠的声音很低,【要是我的羌城也这样,我可能会疯。】
柳依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韩承身边,静静地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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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搜查有了结果。
在政署的地下,发现了一座隐藏的祭坛。
那祭坛由黑色的石材砌成,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符文呈现诡异的九重圆环,一环套一环,仿佛永无止境。祭坛中央,一团紫色的光芒正在缓缓跳动,如同一颗心脏。光芒周围,隐隐可见扭曲的面孔在挣扎、在嘶吼,那是被献祭的生灵魂魄。
赢瑾蹲在祭坛旁,仔细检查那些符文,脸色越来越凝重。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符文,指尖立刻冒出一缕青烟,吓得他猛地缩回手。
“郡主,这是一座传送门。”他站起身,望向柳依月,“虽然还未完全激活,但已经可以短距离传送小股部队。若让它彻底完成,恐怕可以直接连通亚空间。”
柳依月的心猛地一沉。
“能摧毁吗?”
赢瑾点了点头:“可以。但……”
“但什么?”
“这些符文的刻痕很深,已经渗入地脉。”赢瑾缓缓道,“摧毁之后,恐怕会对魄魅的地基造成影响。而且……那些奸奇信徒既然敢留下,恐怕还藏着后手。”
柳依月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是说,这是诱饵?”
赢瑾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凝重,已经说明了一切。
韩承走上前来,沉声道:“郡主,无论是不是诱饵,这东西都必须毁掉。老夫的家乡已经没了,不能再让它成为混沌的跳板。”
柳依月望着他,点了点头。
“好。毁了它。”
龙脊宿卫再次掷出震天雷,将整座祭坛炸成碎片。
祭坛被摧毁的瞬间,一道紫色的光芒冲天而起,随即消散。但就在那光芒消散的刹那,柳依月分明看见,那些扭曲的符文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化作点点荧光,渗入了地下深处。
她心中一凛,正要开口,赢瑾已经沉声道:“郡主,这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赢瑾摇了摇头,“但那些符文在保护它。我们的摧毁,只是激活了它。”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记下来。等以后有机会,再来处理。”
赢瑾点了点头。
韩承站在一旁,望着那片焦黑的土地,喃喃道:“老夫的家乡……终究还是不得安宁。”
他的目光落在那堆废墟上,忽然蹲下身,用手扒开碎石。
“将军?”柳依月上前一步。
韩承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扒着。辟邪也凑过来,用蹄子帮忙刨开石块。
片刻后,韩承从废墟中取出一个铁匣。那铁匣已被烧得焦黑,却依然完好。他的手在微微发颤,用颤抖的手指打开铁匣。
里面是一叠书信。
韩承展开最上面的一封,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他的声音沙哑,“这是内奸的密信!”
信上的字迹他认得——那是神策府某位副将的亲笔。信中详细记载了如何与城中某些奸奇教徒的勾结,如何在韩承府中安插眼线,如何一步步陷害他的家人。
“南阳王韩承,功高震主,久必为患。今有贵人相助,可一举除之。事成之后,韩氏一门,鸡犬不留……”
韩承的手剧烈颤抖。
他又展开第二封信。这一封,是奸奇教徒的回复:“……已按计划行事。韩承之子已在狱中,不日可除。韩承之女,亦有安排。待韩承举旗,便是收网之时。”
第三封信,是神策府某位高官的亲笔:“韩承已反,大功告成。事后上面论功行赏,诸位皆有份。”
韩承读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缓缓跪倒在地。
辟邪发出低低的呜咽,用头颅拱着他的肩膀。韩承没有动,只是跪在那里,握着那些信,浑身颤抖。
柳依月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站着,陪着他。
赢瑾站在一旁,眼眶泛红。他知道那些信意味着什么——韩承的儿子,韩承的女儿,韩承的老部下,他们不是死在战场上,他们是被人害死的。被那些勾结混沌的人害死的。
韩承跪了很久。
久到月亮升起,久到夜风吹过废墟,带来阵阵焦臭。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老夫的儿子……死的时候,才二十五岁。”
柳依月没有说话。
“老夫的女儿……才十九岁。刚成亲不到一年。”
韩承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诉说着什么。
“老夫这辈子,杀了无数人。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老夫从不后悔,因为那些人该死。可老夫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人这样对待老夫的家人。”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地上。
“老夫……老夫……”
他的肩膀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那声音不像是人的哭声,倒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
柳依月蹲下身,轻轻按在他的肩上。
“韩将军。”
韩承没有抬头。
柳依月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你的家人死了。可你还活着。你还有这些信,有这些证据。你可以替他们讨回公道。”
韩承的颤抖停了一瞬。
“不是用刀,不是用兵。”柳依月继续道,“是用真相。让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害了你的家人。让那些躲在神策府里的人,无处可逃。”
韩承缓缓抬起头。
月光下,他的脸上满是泪痕,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红肿得厉害。可那红肿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燃起。
“真相……”他喃喃道。
“对。”柳依月点了点头,“真相。”
韩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将那几封信收入怀中。他拍了拍辟邪的脑袋,那头麒麟发出低低的嘶鸣,用头蹭了蹭他的手。
【申珠:……那些信。】
“嗯。”
【申珠:是他家人被害的证据。那些奸奇信徒,勾结神策府的人,害死了他全家。】
柳依月没有说话。
【申珠:他现在知道仇人是谁了。】
“嗯。”
【申珠:可知道了又怎样?神策府已经被渗透了,那些害他的人,可能早就死了,可能还在逍遥法外,可能正在别的地方继续害人。】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至少他知道,他的家人不是白死的。”
韩承沉默半晌,转头望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轻松。
“郡主,老夫想好了。”
“嗯?”
“老夫不走了。”韩承望向那座残破的城池,声音很轻,“老夫要留下来,亲手重建这座城。等妙影殿下回军,老夫自当束手就擒,绝无二话。但在那之前,老夫要把魄魅修好,要把那些死去的百姓安葬,要让这片土地重新活过来。”
柳依月望着他,沉默片刻,轻声道:“韩将军,我答应你。但你要记住,你不是在等死,你是在赎罪,也是在重建。这座城需要你。”
韩承深深一揖:“多谢郡主。”
他顿了顿,忽然又道:“郡主,老夫还有一事。”
柳依月望着他。
韩承转过身,指向那些正在城中厮杀、清剿余孽的南阳锐士。
“老夫这些老兄弟,都是跟了老夫几十年的。他们有本事的,有经验的,有不怕死的。如今老夫要留下来重建魄魅,他们……”他顿了顿,“他们不能都跟着老夫耗在这儿。他们该去更有用的地方。”
柳依月心中一动。
韩承继续道:“老夫想把其中五百人,拨给郡主。他们是南阳锐士中最精锐的,打过无数仗,杀过无数敌。有他们在,郡主的舰载精锐就能补充之前的伤亡。”
柳依月微微一怔:“韩将军,这可是你的亲兵……”
韩承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郡主,老夫已经是个死人了。等妙影殿下回军,老夫这条命,就该还给他们。这些老兄弟跟着老夫造反,已经是死罪。郡主能让他们活下来,让他们继续为震旦效力,老夫……老夫死也瞑目了。”
柳依月望着他,久久不语。
【申珠:这老头……】申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意,【是真汉子。】
柳依月点了点头。
“好。我收下。”
韩承深深一揖,转身向那些南阳锐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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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魄魅城渐渐恢复了些许秩序。
幸存下来的百姓在问讯赶来龙卫的帮助下清理废墟,掩埋尸体。韩承的卫府兵也赶到后加入了重建——他们本就是魄魅子弟,如今家乡遭难,岂能袖手旁观?南阳锐士们推着独轮车,一车车运走瓦砾;九府旗卒挥动工具,重新夯实倒塌的城墙。韩承亲自在废墟中指挥,辟邪跟在他身后,用蹄子拨开碎石,帮着搬运木料。
柳依月站在临时搭建的城楼上,望着这一切,心中稍稍安定。
【申珠:这老头,倒是干劲十足。】
“他在赎罪。”
【申珠:赎罪?】
“他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些百姓。”柳依月轻声道,“如果不是他起兵,神策府的人可能不会趁机勾结奸奇信徒,攻陷魄魅。”
【申珠:……可那不是他的错。】
“他知道。但他还是觉得亏欠。”
就在这时,一名巨龙马骑兵从西方疾驰而来。
“报——!西方捷报!”那骑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上阳光复!野盛被两面夹击,逃往泰梓!”
柳依月眼睛一亮:“详细说来!”
骑兵呈上一份密报,柳依月接过展开,一边看一边听骑兵讲述。
原来,数日前,昭明殿下率军回师上阳。野盛听闻消息,惊慌失措,急忙召集所有鹰犬南下迎战,企图在半路拦截昭明。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在他率军离开后,上阳城内那些蛰伏已久的洪武督,竟然在那一刻揭竿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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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珠:上阳……八哥那边。】
“嗯。”
【申珠:野盛那家伙,我听说过。西陲的蛀虫,靠贿赂上位的。三哥早就想收拾他,只是一直苦于无铁证又没腾出手。】
柳依月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听骑兵讲述。
那骑兵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数日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光复之战。
数月前,野盛趁昭明率军前往翰世港之际,发动叛乱,攻占了上阳。城破之时,血流成河,无数忠于昭明的将士血染街头。但也有一些人,在混乱中活了下来。
他们藏进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披上僧袍,躲进了寒山寺。每日晨钟暮鼓,撞钟的僧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却从未有人注意到,其中有一个身影,撞钟的姿势太过标准——那不是僧人的手,是剑客的手。
她叫童珑。
大内枢机第一高手,洪武督首席,被尊为“影鸾”。
城破之时,她正在城外执行任务。等她赶回,只来得及看见城头上升起的叛军旗帜。她没有冲进去送死,而是转身消失在人群中,再出现时,已是寒山寺的挂单僧人。
从那一天起,她就开始撞钟。
每天清晨,她撞钟三十下;每天黄昏,她再撞钟三十下。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她的虎口磨破了又愈合,愈合了又磨破,直到结出一层厚厚的老茧。
但她的手边,始终放着一柄染血的佩剑。那是她从尸体堆里捡回来的,属于战死的同袍。她每天夜里都会擦拭那柄剑,一边擦,一边低声念叨着那些死者的名字。
寒山寺的老僧知道她的身份,却从不说破。每次她撞完钟,老僧都会递给她一碗热粥,然后默默走开。那些日子,她就是在老僧的沉默中熬过来的。
有一次,叛军来寺中搜查。她穿着僧袍,低着头,默默地敲着木鱼。叛军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人多看她一眼。那一刻,她手中的木鱼敲得稳稳的,可她的心,却在滴血。
“影鸾”童珑,曾经的大内枢机第一高手,居然要靠躲在寺庙里撞钟才能活下来。
可她忍了。
因为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
那一天,机会终于来了。
野盛听闻昭明回师,亲率主力南下迎战。城中的守军顿时空虚,只留下少量叛军和那些蓝色道袍的奸细。
当夜,童珑撞响了最后一次钟。
那不是寻常的钟声,而是三长两短——那是洪武督约定好的暗号。
钟声刚落,军械库的方向突然爆发出冲天的火光。
“着火啦!军械库着火啦!”
叛军乱作一团,纷纷冲向军械库救火。然而,当他们赶到时,迎接他们的不是火焰,而是锋利的剑刃。
那些潜伏了数月的洪武督,从阴影中冲了出来。
童珑扔下僧袍,露出里面的劲装。她的速度快如鬼魅,在叛军中穿梭,每一剑都带走一条性命。有人试图举刀格挡,却发现眼前一花,脖子一凉,已经倒在了地上。
“柔美”是她的成名绝技。那剑法如同轻纱曼舞,却暗藏杀机。三名叛军同时向她扑来,她身形一闪,从他们中间穿过,三人齐齐倒地,咽喉处各有一道血痕。
“千烟”是她的保命之术。她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下一刻又出现在另一处,一剑刺穿一名奸细的心脏。
“金瞳”让她能在黑暗中看清一切。那些躲藏在阴影中的奸细,在她眼中无所遁形。
不到一个时辰,城门被洪武督夺回。那些蓝色道袍的奸细被一一揪出,押到城门口,当着百姓的面斩首示众。
当昭明率军赶到时,城头上已经升起了震旦的龙旗。
“殿下!”童珑单膝跪地,浑身浴血,却满脸骄傲,“上阳幸不辱命!潜伏数月,今日终得雪恨!”
昭明翻身下马,亲手扶起她,眼眶微微发红。
“好!好!童珑,你是真正的忠义之士!”
而此时的野盛,正率军在南下的路上。听闻上阳失守的消息,他顿时肝胆俱裂。
“什么?上阳丢了?那帮废物!”
前有昭明大军,后有失陷的城池,他成了瓮中之鳖。
“撤!快撤!”他嘶声吼道,“往东!去泰梓!”
残部丢盔弃甲,仓皇东逃。数月中搜刮的财物丢了一路,却没人敢停下来捡。
卫西列省,终于暂时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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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依月听完骑兵的讲述,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好!童珑……影鸾……这个名字我记住了。”她望向赢瑾,“有这等人物在,卫西无忧矣。”
赢瑾微微一笑:“郡主,这位童珑可是大内枢机第一高手,据说轻功出神入化,能在战场上无声无息取人性命。有她在上阳,昭明殿下如虎添翼。”
柳依月点了点头,又问那骑兵:“昭明殿下那边,兵力可够?新武可曾收复?”
骑兵摇了摇头,面色凝重起来:“殿下兵力……不足。”
“不足?”柳依月眉头微蹙,“昭明殿下麾下不是有卫西新军吗?还有朔方白毦,怎么就不足了?”
骑兵叹了口气,缓缓道来。
原来,早在数年前,一位自称“陆先生”的白衣人曾拜访昭明殿下。那陆先生据说来自另一个世界,请求昭明借调部分兵力,前往那个世界的西域,支援那里的安西军抵御混沌。
昭明殿下应允了。
他将飞将军李谡及其麾下精锐——那些最擅长骑射的破阵子——连同五千天庭龙卫和两万玉勇部队,都派了过去。
那些部队至今未归。
所以如今昭明麾下,只剩下留守的卫西新军和禁军朔方白毦。虽然精锐,但数量有限,既要镇压叛军,又要应对鼠人兽人,实在捉襟见肘。
新武城至今还被鼠人占据,那些地下的鼠辈挖了无数地道,东边兽人还时不时从昆兰山冲下来劫掠泰梓,三方搅在一起,乱成一团。昭明虽想收复,却有心无力。
柳依月听完,沉默良久。
她想起师父。想起他当年奔波于诸界之间,为了“人道不灭”四个字,不知欠下了多少人情。
如今,那些人情,正在一一兑现。
“麻烦转告昭明殿下。”她轻声道,“请他稳住上阳就好。新武那边,暂且不急。”
骑兵抱拳:“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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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魄魅城的重建工作渐渐步入正轨。
韩承每日亲自上阵,带着百姓清理废墟,搭建窝棚。他虽是败军之将,但魄魅的百姓却对他毫无怨言,反而更加敬重。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韩将军是被逼反的,他的家人也被奸人所害。如今他回来重建家乡,谁能说他不是好汉?
柳依月偶尔也会下城帮忙,不断用医术给伤者疗伤换药,贡献自身微薄的力量。她看着韩承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老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坚韧。
“韩将军。”一日傍晚,她叫住韩承,“卫东那边,是什么情况?一直这么乱吗?”
韩承放下手中的砖石,擦了擦汗,望向东方。
“卫东……唉,因为黑暗精灵和吸血鬼海盗,那里比卫西更乱。”
他缓缓道来。
“十多年前,黑暗精灵第一次大规模入侵。那时老夫还在军中,奉命支援卫东。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黑暗精灵的黑色方舟如同移动的堡垒,炮火覆盖沿海城镇。他们的冷蜥骑兵速度快如闪电,一夜之间能奔袭百里。”
柳依月静静听着。
韩承继续道:“但真正让老夫印象深刻的,不是那些黑暗精灵,而是咱们震旦的武林人士。”
柳依月眼睛一亮:“武林人士?”
“对。”韩承点了点头,“那时有个叫唐靖胤的人,自称‘巨侠’,是武林盟主。他在玄原召集各门各派,说要团结起来,共抗外敌。当时老夫还觉得可笑——一群江湖草莽,能顶什么用?”
“可后来,老夫亲眼看见,那些江湖人士个个以一当十。有使剑的,有使刀的,有使暗器的,甚至还有使拳脚的。他们虽然没有军阵,但单打独斗,个个都是好手。”
“唐靖胤的妻子,也是个侠女,据说剑法超群。玄原之战时,她为了掩护百姓撤退,独自断后,被黑暗精灵围杀。唐靖胤赶到时,只来得及看见她的尸体。他抱着妻子的尸体,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却照样率军冲锋。”
柳依月听得入神。
“还有一位女子,叫柳月如。”韩承继续道,“她是璇珩派的传人,人称‘绝情剑’。璇珩派满门八百弟子,在玄原之战中几乎死绝,只剩她一个。她师父临终前把剑诀传给她,她便孤身一人,浪迹天涯,专杀黑暗精灵的达官显贵。据说她刺杀的成功率极高,黑暗精灵那边悬赏她的人头,赏金高得吓人。”
【申珠:一个人,杀到整个黑暗精灵悬赏?】申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这女人,有点东西。】
柳依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记下这些名字。
“还有那位童珑,你也知道了,她本是卫东武林出身,后来被调回大内。”
韩承又道:“黑暗精灵的战术,老夫略有研究。他们的黑方舟火力强大,但移动缓慢。冷蜥骑兵速度快,但防御薄弱。真正的威胁,是他们那些被驯服的巨兽——黑龙、多头蛇、冷蜥巨兽。这些东西,普通士兵对付不了,需要精锐部队专门针对。”
他顿了顿,望向柳依月:“郡主若去卫东,切记一点——不要和他们正面硬拼。黑暗精灵狡诈阴险,最擅长的就是偷袭和设伏。要打,就要打他们的软肋。比如他们的补给线,比如他们的奴隶营,比如那些巨兽的驯兽师。杀了驯兽师,巨兽就会失控,反而会攻击他们自己人。”
柳依月郑重抱拳:“多谢韩将军指点。”
韩承摆了摆手:“老夫能帮的,只有这些了。卫东那边,祝郡主旗开得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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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想着,一名巨龙马骑兵从东方疾驰而来。
“报——!卫东急报!”
柳依月的心猛地一紧。
那信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黑暗精灵与吸血鬼海盗在卫东列省的映射愈发严重!海琪至今未复,北齐又发现奸奇教团活动!月华教派已在河东六郡举起义旗,赵祈太常卿请求支援!”
柳依月接过信笺,展开。
赵祈的字迹清秀而坚毅:
“辉月郡主如晤:卫东告急,百姓倒悬。黑暗精灵肆虐,奸奇渗透,溟龙殿下分身乏术。月华教众虽拼死抵抗,然兵器短缺,粮草不继。祈闻郡主有昭武巡天舰,可日行千里,恳请郡主驰援。若能解卫东之危,月华教众愿为郡主前驱。赵祈拜上。”
柳依月读完,望向东方。
那里,是卫东的方向。是赵祈的方向。是唐靖胤、柳月如的方向。是无数正在受苦的百姓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望向赢瑾。
赢瑾微微一笑:“郡主,鹧鸪天已经准备好了。”
她又望向韩承。
韩承抱拳道:“郡主放心去吧。魄魅这边,老夫守着。等妙影殿下回军,老夫自当束手就擒,绝无二话。”
柳依月摇了摇头:“韩将军,我不是让你束手就擒。我是让你好好重建魄魅。这座城,需要你。”
韩承怔了怔,随即深深一揖。
“老夫……明白了。”
柳依月最后望向得令赶来的傅青霜。
傅青霜微微颔首:“郡主放心,我会看着他的。”
柳依月笑了,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
“好。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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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昭武巡天舰缓缓升空。
赢瑾的十四艘天舟紧随其后,在晨光中排成整齐的队列。八百巨龙马骑兵在空中盘旋,如同金色的云霞。
柳依月站在舰首,望着下方渐渐变小的魄魅城,望着城中那些正在忙碌重建的百姓,望着韩承和傅青霜并肩而立的身影。
韩承抬起头,向她挥了挥手。
柳依月也挥了挥手。
【申珠:他好像……不一样了。】
“嗯?”
【申珠:前几天看他,眼里都是恨。现在看,那股恨没了,只剩下……平静。】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他知道该做什么了。”
【申珠:做什么?】
“活着。”柳依月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替他那些死去的家人活着,替他那些活着的兄弟活着,替这座城活着。”
【申珠:……】
【申珠:你说得对。】
昭武巡天舰调转方向,向着东方驶去。
身后,魄魅城的废墟中,韩承久久站立,望着那艘渐行渐远的巨舰。辟邪站在他身旁,发出低低的嘶鸣。
身旁,傅青霜轻声道:“韩将军,您真的甘心吗?”
韩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轻松。
“甘心?老夫的家人没了,家乡毁了,还有什么不甘心的?”
他转过身,望向那些正在重建的百姓。
“活着的人,总要活下去。”
远处,朝阳升起,将整座废墟镀上一层金色。
那些焦黑的断壁残垣,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也在慢慢苏醒。
新的希望,正在废墟中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