荏苒岁月光阴去,心游明月照江涛。
八年。
足够让一棵树苗长成能遮阴的绿荫,足够让一条溪流改道三次,足够让一个孩子从蹒跚学步到能够独当一面。
也足够让一个藏起所有过往的人,真正成为另一个人。
夏洛特站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
十八岁。
这具身体终于长到了这个年纪。
镜中的少女有着一头鸦羽般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后。
五官比小时候长开了,褪去了孩童的圆润,显出几分清冷的线条。
眉眼依旧深邃,黑眸一如既往地平静,但那份平静和八年前已经不同。
八年前是深潭。
现在是夜空。
容纳了太多东西,反而看不出任何东西。
她伸出手,拿起梳妆台上的那柄木梳。
普通的木梳,用了很多年,齿间已经有些磨损。
是安娜放的,每天清晨都会放在这里,和一杯温水一起。
她梳了几下,放下木梳,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伯爵府的花园。
八年来几乎没有变化。
那些花每年开谢,那些树每年落叶抽芽,那条碎石小路依旧蜿蜒向远处。
变化的是人。
莉薇娅不在。
三年前她带着重新聚拢的北境旧部离开,说要回去拿回属于阿斯托尔的东西。
走之前她来告别,站在工坊门口,穿着那身深色的劲装,腰间的剑已经换了好几柄。
“我会回来。”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夏洛特偶尔能通过那枚重新炼制的通讯石感知到她的位置。
有时在北境深处,有时在边境线上,有时信号模糊得几乎消失。
但她从不主动联系。
那是莉薇娅的路。
菲奥娜也不常在府里了。
五年前她被王都的魔法协会注意到,几次三番来人邀请。
起初她不肯去,后来夏洛特说了一句话:
“去看看。”
她便去了。
如今是魔法协会的高级顾问,常驻王都,偶尔回来,每次都带着厚厚的文献和笔记,把自己关在工坊里几天几夜,然后匆匆离开。
走之前总会说:
“小姐,下次回来我带更好的材料。”
夏洛特点头。
然后她就会走。
安娜和伊莎贝拉还在府上。
安娜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瘦小的丫头了。二十出头,圆脸依旧圆,眼睛依旧亮,笑起来依旧憨。
力气比从前更大,一个人能搬动两个人都抬不动的箱子,走路却还是蹦蹦跳跳的。
她依旧每天清晨端着托盘推开门,笑眯眯地说“小姐早”。
依旧守在工坊门口,一等就是一整天。
依旧傍晚去府门口喂那只野猫——那只猫早就不野了,肥得走路都晃,每天准时蹲在那儿等她。
伊莎贝拉老了一些。
不是苍老,是沉淀。
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动作比从前更慢,但更稳。
绣的东西越来越好,那些花纹上的气息已经明显到连不懂的人都看得出异样。
夏洛特从不问她怎么做到的。
她也从不问自己怎么做到的。
只是绣。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夏洛特的成年礼。
艾因兹贝伦伯爵府的大小姐,终于到了这个年纪。
老伯爵和夫人早在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
请柬发出去,宴席定下来,府里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
夏洛特没有阻止。
这是他们的仪式。
她只需要出席。
门被轻轻敲响。
“小姐?”
是安娜的声音。
“进来。”
门推开,安娜端着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是一碗粥,几碟小菜,还有一碟精致的点心,做成小花的形状,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
“小姐,今天有桂花糕!厨房一大早做的,可香了!”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夏洛特。
夏洛特走过去,坐下,拿起勺子。
安娜没有像往常那样退出去等着,而是站在一旁,两只手绞着围裙,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紧张。
夏洛特喝了一口粥,看向她。
“有事?”
安娜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从背后拿出一件东西。
是一件礼服。
深蓝色的,料子厚实柔软,剪裁简洁利落。
领口和袖边绣着细细的银色花纹,不是普通的装饰,是伊莎贝拉特有的那种——看久了会觉得那些花纹在流动。
“伊莎贝拉姐姐和我一起做的。”
安娜小声说,“做了好久……”
她把礼服举起来,举到夏洛特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夏洛特看着那件礼服。
看着那些细细的银色花纹,看着那密得几乎看不见的针脚,看着这件做了“好久”的衣服。
她放下勺子,站起身。
伸出手,接过那件礼服。
“谢谢。”
安娜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
“不、不客气!小姐喜欢就好!”
她说完就想跑,跑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着夏洛特。
“小姐今天真好看!”
说完就跑了。
跑得飞快。
夏洛特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件礼服。
她低头看了一眼。
镜子里,那个穿着简单常服的少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嘴角——
她移开目光。
——
上午的阳光很好。
夏洛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礼服,站在庭院里。
礼服很合身。
伊莎贝拉的手从不出错。
府里的仆人们远远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敬畏,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亲近。
这八年,小姐变了很多。
不是说那张脸长开了,不是说个子高了,是说那种感觉。
以前的小姐,站在那里,哪怕什么都不做,也会让人不敢靠近。
现在的小姐,依旧让人敬畏,但那种敬畏里,多了点什么。
多了点让人觉得,可以走近一点的东西。
夏洛特没有在意那些目光。
她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官道。
今天会有两个人回来。
一个,是她的“大哥”。
艾因兹贝伦伯爵的长子,莱因哈特·冯·艾因兹贝伦。
二十七岁,王国东境骑士团团长,被称为“银枪”的传奇人物。
十六岁入伍,十九岁成为最年轻的百夫长,二十三岁率领三百骑兵击退三千蛮族,一战成名。
他在军中待了十一年,回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另一个,是她的“大姐”。
艾因兹贝伦伯爵的长女,克莉丝汀·冯·艾因兹贝伦。
二十五岁,王都圣光大教堂的首席祭司,被称为“神之半身”的存在。
这个称号的由来,没有人说得清。
只知道她十三岁那年进入大教堂,十五岁被大主教亲自授予圣职,十八岁第一次显露“神迹”——据说那次她治好了三百名瘟疫患者,只用了一天。
从那以后,就再没有人质疑她的地位。
这两个人,夏洛特几乎没有见过。
莱因哈特上次回来是她十二岁那年,只待了三天,她甚至没和他说过几句话。
克莉丝汀更早,是她十岁那年,回来参加祖母的葬礼,待了五天,走之前摸了摸她的头,说了一句“好好长大”。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今天她们都会回来。
因为她的成年礼。
——
官道上出现烟尘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一队骑兵从远处驰来,马蹄声如雷鸣,黑色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为首的那人骑着一匹纯黑的战马,身披银灰色的斗篷,手中一柄长枪斜指向天,枪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队伍在府门口停下。
那人翻身下马,摘下头盔。
一头金发在阳光下耀眼得几乎刺目。五官深邃,线条硬朗,下巴上有些青色的胡茬。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像北境的天空,冷而远。
他站在那里,看着从府里走出来的夏洛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
“夏洛特?”
夏洛特点了点头。
他大步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停下。
低头看着她。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他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都长这么大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
夏洛特没有动。
那只手很粗糙,全是老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落在她头顶,有些重,也有些暖。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朝府里走去。
“父亲呢?”
“书房。”
他点点头,大步走进府里,没有再回头。
夏洛特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
那队骑兵已经下马,被仆人们领着去休息。
官道上又安静下来。
但夏洛特没有离开。
她依旧站在那里,望着官道的尽头。
太阳开始偏西,影子慢慢拉长。
半个时辰后,另一辆车出现了。
那是一辆白色的马车,由两匹纯白的马拉动,车身没有任何纹饰,却让人一看就知道,那不是普通的车。
马车在府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
一只穿着白色靴子的脚踩在地上。
然后那个人走了出来。
白色的长裙,白色的披风,白色的手套。
只有头发是金色的,和莱因哈特一样的金色,在夕阳里像是会发光。
她的脸和莱因哈特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柔和得多。
眼睛是浅蓝色的,像春天的天空,暖而远。
她站在那里,看着夏洛特。
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
那个笑很淡,但足以让人心里一暖。
“夏洛特。”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她走过来,走到夏洛特面前。
没有像莱因哈特那样摸头,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夏洛特的手。
那只手很软,很暖,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香气。
“我回来了。”
夏洛特看着她,看着那双浅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
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但夏洛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
她垂下眼,没有让任何人看到那一瞬间的波动。
再抬起头时,那张脸上依旧是平静的。
“进去吧。”
她说,“父亲在等。”
克莉丝汀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进府里。
身后,夕阳正在沉落,把整个伯爵府染成温暖的橙色。
晚餐很丰盛。
老伯爵坐在主位,伯爵夫人坐在他旁边。
莱因哈特坐在左侧,克莉丝汀坐在右侧。
夏洛特坐在克莉丝汀旁边。
安娜站在角落,远远地看着。
伊莎贝拉没有来,这种场合不是她能参加的。
莱因哈特吃得很快,一句话不说,只是闷头吃。
偶尔抬头看一眼夏洛特,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
克莉丝汀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和母亲低声说话。
说的都是些琐事,王都的天气,教堂的花园,最近读的书。
夏洛特安静地吃着,一句话也不说。
她不需要说话。
这不是她的场合,是这具身体的父母的场合。
她只需要存在。
晚餐快结束的时候,莱因哈特忽然开口:
“夏洛特。”
夏洛特抬起头。
莱因哈特看着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
“听说你没有魔法天赋?”
伯爵夫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老伯爵放下酒杯,正要开口,夏洛特已经回答了:
“是。”
莱因哈特点点头,没再说话。
克莉丝汀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夏洛特。
“没关系。”
她轻声说,“没有魔法天赋的人多了,不也活得好好的。”
夏洛特点了点头。
克莉丝汀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又握了握她的手。
那只手依旧很软,很暖。
“你长大了。”
她说,“真好。”
夏洛特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浅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审视,不是评估,不是任何她熟悉的目光。
是一种……很柔软的、很暖的东西。
她垂下眼。
“谢谢。”
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
克莉丝汀听到了。
她笑了。
——
夜深了。
夏洛特独自站在庭院里,望着天空。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夜空。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是克莉丝汀。
她走到夏洛特旁边,和她并肩站着。
也抬起头,看着星空。
“北境的星星比这里多。”
她说,“小时候莱因哈特带我回去过一次,晚上抬头,密密麻麻全是,亮得吓人。”
夏洛特没有说话。
克莉丝汀继续说:
“那时候我还小,问他,为什么北境的星星比南边多。他说,因为北境离天近。”
她轻轻笑了一下。
“后来才知道是骗人的。”
夏洛特依旧没有说话。
克莉丝汀转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夏洛特脸上,把那张平静的脸照得有些苍白。
克莉丝汀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夏洛特。”
夏洛特转过头,看着她。
克莉丝汀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
那个动作很轻,很柔,像母亲抚摸孩子。
“辛苦你了。”
夏洛特看着她。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月光,倒映着星星,倒映着她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但这只手抚在她头发上时,那无法控制的心跳……
她垂下眼。
“不辛苦。”
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很稳。
克莉丝汀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手,重新抬起头,看着星空。
“我这次回来,会多待几天。”
她说,“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夏洛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那个称号。”
“‘神之半身’?”
“嗯。”
克莉丝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说:
“那是个误会。”
夏洛特转头看着她。
克莉丝汀依旧看着星空,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治好了三百人。”
她说,“不是我一个人。是大家,很多人一起。我只是站在最前面,所以他们都以为是我。”
她顿了顿。
“后来这个称号就传开了。我没解释。解释了也没用。”
夏洛特看着她。
克莉丝汀转过头,也看着她。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神色。
“因为解释没有意义。”
她说,“人们需要一个‘神之半身’。不是需要我,是需要这个称号。哪怕我不是真的,又有什么关系?”
克莉丝汀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不一样,带着一点苦涩。
“你比我想的聪明。”
她说,“我以为你只是个普通孩子。”
夏洛特没有回答。
克莉丝汀也没有再问。
两人就那样站着,并肩望着星空。
夜风吹过来,带着花园里的花香。
克莉丝汀轻声说:
“夏洛特。”
“嗯。”
“不管别人怎么看你,不管你有没有魔法天赋,不管你是谁……”
她转过头,看着夏洛特。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月光,倒映着星星。
“你是我妹妹。”
“永远都是。”
夏洛特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眼睛。
看着她那张脸。
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
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