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礼后的第三天,莱因哈特要出发了。
他站在府门口,穿着那身银灰色的骑士服,腰间佩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
战马在不远处打着响鼻,骑兵们已经列队完毕,只等他一声令下。
老伯爵站在他面前,说了些什么。
夏洛特没有听清,只看到莱因哈特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朝她走来。
他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依旧冷而远,和第一天回来时一样。但此刻那冷意里,似乎多了点什么。
“这个给你。”
他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剑,递过来。
剑鞘是深褐色的皮革,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护手处刻着一个简单的狼头。
夏洛特接过短剑,抽出一截。
剑身雪亮,刃口泛着寒光。
不是那种华丽的仪式剑,是真正杀过人的东西。
“我自己打的。”莱因哈特说,“……闲着没事。”
他把短剑重新插回鞘里,塞进夏洛特手里。
“拿着防身。”
夏洛特握着那柄短剑,抬头看他。
他没有回头。
马蹄声响起,那队骑兵绝尘而去,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夏洛特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柄短剑。
剑身较沉。
————
克莉丝汀多待了两天。
她不像莱因哈特那样沉默,每天都会找夏洛特说话。
有时候在庭院里散步,有时候在书房里坐着,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各自看书。
夏洛特大多数时候都是独自待在工坊里。
现在多了一个人,坐在不远处,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偶尔轻声说几句话。
她并不觉得烦。
那天傍晚,她们又坐在庭院里。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
克莉丝汀捧着一本书,靠在椅子上,看一会儿书,看一会儿花,再看一会儿夏洛特。
夏洛特没有看书。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远处。
不知道在想什么。
克莉丝汀看了她很久,忽然开口:
“夏洛特。”
夏洛特转过头。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夏洛特沉默了一会儿。
做什么?
她想过。
她在等。
因果。
金丹。
元婴。
但这件事,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于是……
“练剑。”
她说。
克莉丝汀愣了一下。
“练剑?”
“嗯。”
她思考着什么,笑了。
“好。”
她说,“那就练剑。”
她没有问为什么。
没有问练剑有什么用。
没有问以后打算怎么办。
只是说好。
她好像什么都懂。
什么都可以接受。
克莉丝汀走的那天,下着小雨。
她站在府门口,穿着那件白色的长裙,撑着伞。
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我要走了。”
她说。
夏洛特点了点头。
克莉丝汀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像那天晚上一样,轻轻抚了抚夏洛特的头发。
“照顾好自己。”
夏洛特没有说话。
克莉丝汀收回手,转身走向马车。
走到车门前,她忽然停下。
回头。
“夏洛特。”
“嗯。”
“王都最近不太平。”
她说,“教会那边出了些事。我这次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夏洛特看着她。
克莉丝汀的脸上依旧带着那个淡淡的、暖洋洋的笑。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有着什么。
那是夏洛特熟悉的东西。
那是忧虑。
“如果有一天……”
克莉丝汀顿了顿,“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听到关于我的不好的消息,不要来找我。”
夏洛特的目光微微一凝。
“克莉丝汀姐姐。”
克莉丝汀愣了一下。
这是夏洛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什么事?”
夏洛特看着她,那双黑眸一如既往的平静。
“不管听到什么消息。”
她说,“我都会来。”
克莉丝汀怔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夏洛特,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少女,看着那双深邃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睛。
雨还在下,落在伞面上,落在她们之间的空地上。
过了很久。
克莉丝汀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似乎不同。
“好。”
她说,“我等你。”
她转身上了马车。
车门关上。
马蹄声响起,那辆白色的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雨幕中。
夏洛特站在原地,任由雨落在身上。
她没有打伞。
安娜从后面跑过来,踮着脚把伞举到她头顶。
“小姐,会淋湿的……”
夏洛特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那条官道,看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
很久。
“安娜。”
“嗯?”
“备马。”
安娜愣了一下。
“备马?去哪儿?”
夏洛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
夜。
她独自站在工坊里。
净邪镜悬浮在一旁,镜面偶尔泛起涟漪。
那些从北境带回来的拓片整整齐齐地摞在架子上,旁边是菲奥娜这些年寄回来的各种文献和笔记。
她伸出手,拿起一枚拓片。
那是从北境深渊带回来的东西。
上面记载的东西,这些年她一直在研究。
那些纹路,那些符号,那些无法解读的古语。
她曾经以为,那只是一个沉睡的“初生儿”留下的痕迹。
克莉丝汀。
“神之半身”。
这个称号,她以前从未在意。
但克莉丝汀离开前说的那些话,让她开始想一些事。
教会。
不太平。
不好的消息。
不要来找我。
那个一直温和平静、仿佛什么都无法动摇的人,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眼里的忧虑是真的。
她在害怕什么?会害怕什么?
夏洛特放下拓片,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星星。
碰。
撞。
需要撕开口子,走进去。
她转过身,拿起工作台上那柄普通的精钢长剑。
剑身冰凉,没有任何符文,没有任何特殊。
只是一柄普通的剑。
她握紧剑柄,闭上眼睛。
剑心荡漾。
————
第二天清晨,安娜端着托盘推开门。
“小姐,早——”
她愣在门口。
夏洛特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手里握着那柄普通的精钢长剑。
剑尖抵在地上,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金色。
安娜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背影。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小姐今天……不太一样。
明明还是那个人,还是那件衣服,还是那个背影。
但就是不一样。
“小姐?”
夏洛特转过身。
晨光落在她脸上,照亮那双黑眸。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
却让安娜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旷野上,远处有火在烧。
“安娜。”
夏洛特说。
安娜愣了一下:“什么?”
夏洛特没有回答。
她只是提着那柄剑,朝门口走去。
走到安娜身边时,她停下脚步。
伸出手,在那颗圆圆的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
“去王都。”
安娜愣在那里。
等反应过来时,夏洛特已经走出门了。
她追出去,看到那个纤细的身影穿过庭院,走向马厩。
晨光铺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照亮了。
安娜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背影。
她觉得,这一次也会一样。
不管王都有什么麻烦——
小姐去了,就一定能解决。
因为那是小姐。
她转过身,跑回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小姐去王都,她当然也要去。
她如果不去,谁给小姐端饭?
————
远处,官道上。
一匹黑色的骏马正在疾驰。
马上的人穿着一身深色的劲装,黑发在风中飞扬。
腰间佩着一柄普通的精钢长剑,怀里揣着那柄狼头短剑。
她望着前方的路。
因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