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是十九岁,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裙子,站在村子口的老槐树下。
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白花垂下来,空气里全是甜的。
她踮着脚往官道上看,等着那个人回来。
那人叫埃里克,是个骑士侍从,比她大三岁。
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傻乎乎的。
每次从领主那儿回来,都会给她带东西。
有时候是一块糖,有时候是一朵野花,有时候什么也没有,就站在老槐树下冲她笑。
那天他说要去北境。
“北境有战事,领主大人要调一批人去。”
他挠挠头,“饷钱高,干两年回来,咱们就能成亲了。”
她记得自己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把早就绣好的一块帕子塞进他手里。
帕子角绣了一朵小小的紫罗兰,那是她最喜欢的花。
“等我回来。”
他说。
她点头。
他走了。
那朵紫罗兰在他怀里,跟着他一起消失在官道尽头。
伊莎贝拉睁开眼。
窗外天还黑着,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很慢,很稳。
已经快八年了。
死在北境,死在某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尸体都没能运回来,只是来了一封信,说埃里克·韦德阵亡,感谢他为领主效力。
她拿着那封信,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了一整天。
从早上站到晚上,从晚上站到第二天天亮。
后来她离开了那个村子。
没有地方可去,就在各个领之间流浪,给人洗衣、缝补、做杂活,换一口饭吃。
后来流浪到了艾因兹贝伦领,被人介绍进伯爵府做洗衣妇。
那时候她已经病了。
咳嗽,发冷,一天比一天瘦。
她知道自己在慢慢死掉。
那种感觉很怪,不是害怕,也不是绝望,就是……淡淡的。
好像死不死都无所谓了。
反正那个人不在了,反正也没有什么可等的。
直到那位小姐出现……
伊莎贝拉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边。
月光很好,院子里一片银白。
西侧小楼那边还亮着一盏灯,是小姐工坊的方向。
她知道小姐经常熬夜。
以前会担心,现在也担心,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只要那盏灯亮着,她就觉得这府里是活的,是安心的,是有明天的。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床边,拿起针线筐。
睡不着就做点事。
这是她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
筐里有一块新裁好的布料,浅灰色的,柔软厚实,是前些天管家分下来的,说是给小姐做几件换洗的里衣。
伊莎贝拉接了这个活。
她拿起针,穿好线,开始缝。
针脚很密,每一针都落得稳稳的。
缝着缝着,手指就自己动起来,不用想,不用看,就像它们在布料上走路,一步一步,走得刚刚好。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以前也会刺绣,但没这么顺。
后来给小姐绣那些东西,绣着绣着,手就变得越来越听话。
想绣什么,不用比划,不用描样,针一下去,该弯的弯,该直的直,从来不出错。
伊莎贝拉没跟别人说过这事。
小姐好像知道,但小姐从来不问。小姐只是收下那些东西,放在工坊里,一件一件收着。
这就够了。
她把最后一针收好,剪断线头,把布料展开看了看。
一件小衣的雏形已经出来了,针脚平整,边角齐整,比外面铺子里卖的还要好。
伊莎贝拉把它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明天再绣领口和袖边。
绣什么花纹好呢?
她想了很久。
最后决定,绣一点点淡淡的云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种。
虽然小姐从来都没拒绝。
第二天下午,伊莎贝拉去给小姐送新绣好的东西。
今天要送的是一个小香囊,浅紫色的,里面填了安神的草药。
她试过,放在枕头旁边,睡得确实踏实些。
工坊的门虚掩着。
她敲了敲,没人应。
轻轻推开门,发现里面没人。
工作台上收拾得很干净,净邪镜静静地浮在一旁,镜面偶尔泛起一圈涟漪。
伊莎贝拉把香囊放在工作台旁边的架子上。
正要离开,忽然看到角落里堆着几件旧衣物。
那是小姐换下来的。
她愣了一下。
平时这些都有专人洗,不需要她操心。
但那几件衣服就那么堆在那儿,看起来已经放了两三天。
伊莎贝拉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把那几件衣服抱起来。
很轻。
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清香。
她把衣服抱回自己住的地方,打来水,开始洗。
洗得很慢。
每一处都细细地搓,生怕搓坏了料子。
袖口有点脏,领口也有点,不知道小姐去哪儿了,怎么会弄成这样。
洗着洗着,她忽然笑了。
小姐那样的人,怎么会在乎衣服脏不脏。
但她在乎。
她就想把这些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的,让小姐穿上舒服。
这大概是她唯一能为小姐做的事。
傍晚,伊莎贝拉把晾干的衣服叠好,送回到工坊。
推门进去时,夏洛特正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本书。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看向伊莎贝拉。
目光落在她怀里那叠衣服上。
伊莎贝拉忽然有点紧张。
“我、我看那几件衣服放着,就顺手洗了……小姐要是觉得我多事,我以后不……”
“谢谢。”
夏洛特的声音很轻,打断了她的解释。
伊莎贝拉愣在那里。
谢谢?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抱着衣服站着,脸上慢慢浮起一层红晕。
夏洛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工作台旁边的小桌。
“放那儿就行。”
伊莎贝拉走过去,把衣服放下。
放好之后,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里,看着夏洛特的侧脸。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那张脸上,把那平静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伊莎贝拉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站在老槐树下等埃里克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看着一个人。
看着那个人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看着那个人挠头说等我回来,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然后等了八年,等来一封信。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她看着的这个人,不会消失。
这个人就坐在这里,坐在夕阳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读着。
这个人会收下她绣的每一个小东西,会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放在架子上,会让她把洗好的衣服放在这儿。
她赶紧低下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夏洛特的声音。
“伊莎贝拉。”
她停下脚步。
“你绣的那个香囊,”
夏洛特顿了顿,“很好看。”
伊莎贝拉站在那里,背对着夏洛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小姐喜欢就好。”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抖。
然后她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伊莎贝拉又梦见了埃里克。
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满树的槐花,还是那个傻笑的年轻人。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没有说等我回来。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笑。
伊莎贝拉也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她说:
“埃里克,我遇到一个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笑。
“她救了我。”
伊莎贝拉说,“不是那种救,但……你不知道,那时候我快死了,是她把我拉回来的。”
“她还让我给她绣东西。香囊,手帕,护腕,披风。什么都收,什么都留着。”
“今天她跟我说谢谢。”
伊莎贝拉说到这里,眼泪忽然流下来。
“埃里克,我现在有地方可去了。”
“有一个人,会让我给她洗衣服。”
“有一个人,会说我绣的东西很好闻。”
“埃里克……”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傻笑的人。
“我终于可以向前走了。”
那个人还是笑。
笑着笑着,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变淡,最后消失在满树的槐花里。
伊莎贝拉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老槐树。
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一地。
她低头,看到自己手里攥着一块帕子。
帕子角绣着一朵小小的紫罗兰。
那是八年前她塞给埃里克的。
现在它回来了。
伊莎贝拉睁开眼。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脸上湿湿的,枕头上也湿了一片。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那个人已经走了。
真正地走了。
她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有人在走动,厨房那边飘来饭菜的香味。
她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针线筐。
那件小衣还差最后一点。
她拿起针,开始绣。
针脚很密,每一针都落得稳稳的。
手指自己动着,不用想,不用看。
绣着绣着,她忽然发现,自己绣的不是云纹。
是一朵小小的花。
一朵小小的紫罗兰。
她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绣。
————
上午,伊莎贝拉把那件小衣送到工坊。
夏洛特不在,工作台前空空的。
她就把小衣叠好,放在那叠洗好的衣服上面。
放好后,她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架子。
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摞着她绣的那些东西。
香囊,手帕,护腕,披风。
一件一件,都在。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最上面那个香囊。
触感柔软,是她亲手填的安神草药。
她收回手,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架子上。
那些东西在阳光里,安静地待着。
就像有人在等它们。
就像有人在等她。
伊莎贝拉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远处,夏洛特站在花园里。
她看着伊莎贝拉从工坊走出来,看着那张脸上淡淡的笑,看着那个瘦瘦的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回廊尽头。
风吹过来,带着花园里的花香。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面前的花。
那些花开得很好,紫色的,小小的,一簇一簇的。
她忘了那是什么花,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