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托马便已经收拾妥当,受了神里绫华整夜的叮嘱,匆匆朝着将军府而去。
余下的人,便都留在了木漏茶室之中,静静等候消息。
茶室之内,茶香袅袅,阳光透过木格窗洒入,落在榻榻米上,温暖而安静。
可这份安静,却没能维持太久。
派蒙晃悠着小身子,在桌边飞来飞去,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瞅瞅那个,很快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太对劲。
她歪着小脑袋,打量着在场的几人。
荧坐在一旁,单手撑着下巴,眼神微微放空,看上去…… 好像不太开心?
是因为昨天跑了一天太累了吗?
可是明明已经好好睡了一觉,按理说精神应该恢复不少才对。
派蒙挠了挠头,有些想不明白。
再看向另一边。
神里绫华端坐于席,身姿端正,气质温婉,与往日那份淡淡的忧愁不同,今天的她,看上去明显心情很好,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柔和,时不时便会朝着某个方向望过去。
派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视线的尽头,正是江明月。
神里绫华老是看着江明月笑,这就让派蒙更加困惑了。
昨天帮忙跑前跑后、处理各种麻烦的,明明是自己和荧。
为什么这位神里家大小姐,感谢的眼神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至于江明月本人……
哦,他没事。
他向来都是这副模样。
眉眼清淡,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哀乐,仿佛永远都在思考着什么旁人无法理解的事情,一副与周遭世界稍稍隔离开的样子。
派蒙暗自撇了撇嘴。
反正这家伙,一直都是这么让人摸不着头脑。
沉闷的气氛并没有维持多久。
门外很快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侍从慌乱传来的消息。
只是,这消息,并非众人期盼的好消息。
“托马大人他…… 被将军府的人抓住了!”
一句话,让整个茶室的气氛瞬间凝固。
根据传回来的消息,就在不久之前,雷电将军与天领奉行的人,早已暗中筹备一场仪式。
他们打算以第一百颗神之眼的狩猎仪式,来宣告眼狩令取得阶段性成果,以此震慑所有反对者,稳固永恒的秩序。
谁也没有想到,被选中作为那第一百颗神之眼的人,竟然会是托马。
消息传来,神里绫华瞬间脸色惨白,双手猛地攥紧,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托马被抓。
虽说按照眼狩令的规矩,只是夺取神之眼,并不会直接取人性命。
可是,神之眼是一个人愿望的象征,是执念、梦想、坚持的凝聚。
几人一路走来,早已见过太多被夺走神之眼的人。
他们如同失去灵魂的空壳,麻木、呆滞、对一切都不再在乎,变成了行走在世间的影子。
那样的结局,并不会比死亡好受多少。
神里绫华心急如焚,几乎要立刻起身冲往天守阁。
她身为神里家的大小姐,自幼身份尊贵,生活优渥,身边少有能够真心相待、毫无隔阂的同伴。托马陪伴她多年,亦友亦臣,是她为数不多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如今托马身陷险境,她如何能够坐视不理。
“我要去救他!”
神里绫华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急切。
“大小姐,不可!”
一旁的家臣连忙上前阻拦。
“您是社奉行的人,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神里家,代表着整个社奉行的态度。若是您此刻冲动行事,等同于直接与天领奉行、与将军大人正面为敌,后果不堪设想!”
“到时候,非但救不出托马大人,反而会将整个神里家都拖入险境!”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劝说。
荧也上前,轻轻按住神里绫华的肩膀,沉声道:“冷静一点,现在冲过去,只会打草惊蛇,反而害了托马。”
在众人轮番劝说之下,神里绫华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一点点冷静下来。
她知道,大家说得都对。
越是危急关头,越是不能自乱阵脚。
几人围坐在一起,简单而迅速地商讨对策。
片刻之后,荧做出了决定。
“我去救托马。”
昨晚与江明月的那点不愉快,暂时被她抛到了脑后。
抛开立场不谈,托马自她们来到稻妻以来,一直对她们多番照顾,热情、真诚、可靠,几人对他印象本就不错。
更何况,这一次的狩猎仪式就在众人眼前举行,若是视而不见,她们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当然,除此之外,荧心中也藏着另一层考量。
借此机会,她正好可以与雷神 —— 雷电将军正面见上一面。
如果能够不动用战斗、不掀起冲突,就说服对方,让对方明白眼狩令给稻妻带来的灾难,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江明月自始至终,都没有明确表明态度。
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
只是在荧起身动身的那一刻,他默默地跟上了她的脚步。
不多时,三人便赶到了仪式举办的场地。
广场宽阔,四周重兵把守,气氛肃穆而压抑。
一眼望去,便看到被牢牢绑在台下的托马,他微微低着头,神色凝重,却依旧没有放弃挣扎。
而在不远处,高耸的神像之前,一道紫色的身影静静伫立。
周身雷光隐隐,气质孤高,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正是雷电将军。
当亲眼看见雷电将军的那一刻,江明月的眼神,微微一动。
此前只是远远听闻,远远感知,而此刻近距离相对,他能够更加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非人感。
冷漠、空洞、绝对、没有波澜,不像是活生生的人,更像是一个由规则与意志凝聚而成的执行器具。
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多余的思考,只有贯彻到底的 “永恒”。
还没等三人做好完全的准备,下一步变故已然发生。
只见雷电将军朝着托马的方向,缓缓伸出了手。
掌心之中,紫色的雷光汹涌翻腾,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下一刻。
托马腰间的神之眼,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强烈牵引,猛地挣脱了束缚,自动朝着雷电将军的手中飞了过去。
“不好!”
荧脸色一变。
来不及多说,来不及商量,更来不及等待计划。
雷元素在她体内瞬间涌动,顺着经脉奔腾而出。
她脚下一点,身形如同闪电般窜出,几乎在神之眼即将落入雷电将军手中的前一瞬,一把将那枚闪烁着光芒的神之眼抓在了手中。
身影稳稳落在台下。
四目相对。
一方是旅行者的坚定与凛然。
一方是雷神的冷漠与漠然。
事已至此,任何温和的交流,显然都已经行不通了。
只能先救人,其他的事情,只能回头再说。
荧当机立断,抬手一挥。
缠绕着雷元素的剑刃呼啸而出,将围上来的几名稻妻士兵瞬间击晕。
她不敢耽误,立刻转身冲到托马身前,伸手便要解开他身上的束缚。
可指尖刚刚触碰到绳索的瞬间。
“嗡 ——”
一道刺眼的雷光骤然炸开,强势而霸道,直接将荧整个人逼得连连后退。
雷电将军的声音,平静而淡漠,不带一丝情绪。
“没有神之眼,也可以使用元素力…… 你,是个另类。”
话音落下。
她缓缓从高台之上走下。
空中,雷元素自行凝聚成阶梯,紫色的光芒一路铺展,如同神明降临人间。
“我要把你,砌进神像里。”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将军仰起头。
一柄刀柄,自她的胸口之中缓缓涌出。
她抬手,稳稳握住刀柄,将那柄象征着雷霆与永恒的长刀,缓缓抽出。
刀身现世的瞬间,天地仿佛都为之变色。
下一刻。
荧瞳孔骤缩。
她惊愕地发现,雷电将军的背后,仿佛有无尽的黑暗疯狂涌出。
那黑暗吞噬光线,吞噬声音,吞噬一切色彩与生机,以压倒性的气势,将周围的场景一点点吞没。
不过眨眼之间,整个世界,便只剩下纯粹、无边无际的黑暗。
“荧!”
派蒙吓得魂都快飞了,急忙飞下台,在原地慌乱地打转。
刚刚还在眼前的人,就这么凭空消失,连一点痕迹都找不到。
她急得快要哭出来,连忙转头朝着江明月看去。
此时此刻,也只有江明月,或许还有办法。
而这一看,派蒙瞬间愣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江明月。
他的身上,正燃烧着幽幽的绿色火焰。
火焰不热,不烈,却带着一种仿佛来自虚无深处的寒意,覆盖了他近乎半个身躯。
那一只同样燃烧着绿色火焰的眼瞳之中,不再是往日的平静淡漠,而是充盈着毫不掩饰的、冰冷刺骨的恨意。
可与之相反的是,他的嘴角,却在微微上扬。
勾勒出一道完全不带一丝笑意、反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那是一种,被触及底线之后,极致压抑的暴戾。
下一刻。
只见那只被绿色火焰覆盖的手臂,猛地抬起,仿佛凭空抓住了空中一道看不见的缝隙。
江明月手臂猛地用力一扯。
“咔嚓 ——”
仿佛玻璃碎裂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
整片空间,被他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裂缝之中,荧的身影踉跄着飞出,脸色苍白,气息紊乱。
江明月上前一步,稳稳将她接住,护在怀中。
空间被强行撕裂,雷电将军也从那片黑暗领域之中,被迫退回了现实。
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江明月身上,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可见的疑惑。
这个人…… 是怎么回事?
没有神之眼,甚至也没有使用元素力。
可他身上燃烧的绿色火焰,却诡异至极。
虚无、冰冷、不属于这世间任何一种已知的力量。
雷电将军望着他,淡淡开口:
“你也,是个另类。”
江明月没有理会她。
他低头,小心翼翼地查看怀中的荧。
少女此刻已经短暂失去意识,脸色苍白如纸。
体内,到处都是肆虐暴走的雷元素力,横冲直撞,肆意破坏着她的经脉与肉身。体表之上,更是布满了密密麻麻、几乎难以用肉眼看清的细小伤痕。
最为严重的是,在雷电将军那霸道无匹的雷元素影响之下,她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其实,从一开始,在荧出手的那一瞬间,江明月便已经打算一同出手。
然而,与之前几次试图干涉关键剧情时一样,一种无形而强烈的阻碍感,再次降临在他的身上。
强行干预,必定会引来不小的罚。
更重要的是 ——
他清晰地看见,此刻荧的因果线,与雷电将军的因果线,紧紧缠绕在一起,密不可分。
这意味着。
这一场相遇,这一场对抗,是命中注定。
是必须由荧自己走过的路。
直到刚才,荧濒临险境,那层阻碍感才终于减轻了许多。
可即便如此,他强行撕裂空间举动,纵使没有影响道两人的对决,依旧引来了一罚。
只不过,在伤势出现的瞬间,便被他不动声色地强行遮掩了下去。
没有让任何人看出异常。
不多时,托马趁着刚才的混乱,靠着之前被荧打飞到一边的武器,一点点割开了身上的绳索,踉跄着来到几人身边。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这里!” 托马压低声音,急促道,“我知道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闻言,江明月缓缓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雷电将军。
而此时的雷电将军,也恰好正望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
江明月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从雷电将军的眼中,看见了另一道身影。
一个和她容貌一模一样、气息却截然不同的雷电将军。
那位 “内在” 的雷电将军,身上没有那股令人窒息的非人感,更像是一个拥有着真实情感、真实记忆的…… 真正的神明。
江明月心中暗道。
看样子,稻妻的事情,比他想象中还要不对劲。
心念一动。
他背后那只古朴的木制剑匣之中,自动飞出一张通体赤色的符纸。
—— 疾疾避祸符。
符纸现世的瞬间,金光骤然涌动,如同朝阳初升,瞬间将江明月、荧、派蒙、托马四人牢牢包裹在其中。
金光凝聚,化作一只展翅欲飞的金色巨鸟。
“唳 ——”
一声清啸响彻天际。
下一秒,金光一闪,几人的身影便在眨眼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雷电将军望着几人消失的方向,神色平静,低声自语:
“…… 未知的力量。”
她沉思片刻,随即朝着下方的士兵轻轻一挥手,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通缉他们。”
“尤其是那个男人。”
另一边。
金光散去,几人已经被传送到了一处绝对安全的隐蔽地界。
江明月小心翼翼地将荧放下,背后的剑匣中飞出几道符纸,符纸上涌出一条条蓝色的枝丫,缠绕在荧的身上,帮她梳理体内暴走的雷元素,安抚伤势,
随后他便与托马低声商谈着之后的计划。
其实,早在之前,神里绫华便已经预料到,一旦与将军正面为敌,将会面临怎样的局面,也早早留下了后手与应对方案。
而如今,便是正式实施的时刻。
当然,他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推翻雷电将军的统治。
而是想要调查眼狩令背后的真相,找出让稻妻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根源,让这片土地重新恢复和平与生机。
江明月也很清楚。
一旦挑起全面战争,受苦的只会是普通百姓。
无论对哪一方,都不会有好结果。
再加上,他之前已经亲口答应过神里绫华,会出手帮忙。
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直接点头同意了托马的计划安排。
商议之后,托马暂时还不能离开,他需要留下,暗中联络社奉行的人,稳定局面,传递消息。
而江明月、荧、派蒙三人,则按照既定计划,动身前往反抗军所在地。
那是一股在稻妻境内,专门反抗眼狩令、反对幕府暴政的人所组成的反抗势力。
他们的大本营,设在距离天守阁最为遥远的海祈岛。
一路上,几人避开幕府军的主力,辗转前行。
途中,数次遇到稻妻幕府军与反抗军交战的场景,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在一次冲突之中,荧出手救下了一名名叫哲平的反抗军士兵。
也正是借着这次机会,几人正式与反抗军搭上了线。
之后的日子里,
几人便暂时留在反抗军中,帮助反抗军与幕府军作战。
荧身手不凡,实力强大,数次在关键战斗中立下大功,战功卓越。
不久之后,几人便见到了反抗军的真正领袖,海祈岛的现人神巫女 ——珊瑚宫心海。
在珊瑚宫心海的提拔之下,荧被封为队长,执掌声名赫赫的剑鱼二番队。
一时间,风光无限。
至于江明月……
他在反抗军中,就显得有些 “格格不入” 了。
这日,几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饭菜简单,却足够管饱。
派蒙一边啃着手里的干粮,一边忍不住提起了前段时间的事情。
“江明月,你是不是又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啊?”
在反抗军的这段日子,江明月几乎很少像其他人一样出任务、上前线。
而且,他还经常一个人消失一段时间,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江明月轻轻点了点头,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一边平静回答:“嗯。”
“因为对有些事情很好奇,就去调查了一下。结果越调查,就越好奇,不小心深入研究了一些事情,费了点时间。”
“调查?” 派蒙眼睛一亮,“你是自己去调查眼狩令的真相了吗?可是你之前不是说,你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都不能随便参与吗?”
一旁的荧,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他。
她并不介意江明月做自己的事情。
只是,一想到他总是一个人默默行动,默默承受,她心中就莫名有些不安。
荧下意识地拉过江明月的手,轻轻翻看着,仔细检查他的手臂、手腕,试图从上面找出一点伤痕或者异常。
“你有没有受伤?”
江明月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抽回手,淡淡一笑:“放心,我没事。”
之前在璃月强行干涉剧情所受的罚,已经基本痊愈。
而这一次,他也不过只是受了两罚而已。
一次,是之前在仪式场地,强行撕裂空间救人,影响过大,引来一罚。
另一次,则是在独自调查真相的过程中,不小心触及了某些隐秘,又受了一罚。
两罚,并不算特别严重。
以他的法身强度,至少要累积到三罚,才会真正对行动产生明显影响。
所以,在他看来。
两罚……
约等于没事。
荧看着江明月依旧清淡平静的眼神,感受着他语气里的轻描淡写,不由得轻轻蹙起了眉心。
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
心底,却好似在默默思索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