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既往,江明月没有选择与荧和派蒙一起行动。
踏上海岛的那一刻起,江明月就敏锐地察觉到,这片土地与他之前走过的任何一处都截然不同。
蒙德是风的国度,是自由的象征。
正如派蒙天天挂在嘴边的介绍一样,那里的风是温柔的,人是鲜活的。走在蒙德的街道上,哪怕是最普通的市民,脸上也少有长久的愁容。
酒馆里永远有欢声笑语,风车下总有孩童奔跑,风神像静静伫立,守护着一整片无忧无虑的土地。
那种自由,是刻在骨子里、流淌在空气中的,哪怕只是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都能感觉到轻松与舒展。
璃月则是建立在规则与人情之上的国度。
千年契约为骨,万家烟火为血,岩神坐镇,秩序井然。
规则冰冷,却也护得一方安稳;人情温热,让钢铁般的秩序不至于变得冷漠无情。商队往来,码头繁忙,万家灯火亮起时,连夜色都显得安稳。
可稻妻……
江明月独自一人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
这里的空气是压抑的。
不是因为天气,也不是因为风景,而是一种从土地深处、从人心底蔓延出来的沉闷。
樱花再美,海风再清,也吹不散这片土地上笼罩着的无形阴霾。
偶尔有村民从他身边路过。
大多是面色麻木,眼神空洞,看到江明月这样衣着与气质都明显异于本地人的外来者,也只是淡淡瞥上一眼,便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没有好奇,没有警惕,没有热情,也没有厌恶。
就像是一潭早已沉寂的死水,无论投入什么样的石子,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江明月停下脚步,看着一名中年村民面无表情地从自己身旁走过。
他自己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那是刻意为之。
他很清楚,自己对人类的情绪与感情理解向来浅薄,很多时候无法准确分辨喜怒哀乐,也不懂得如何恰当流露,于是干脆选择压制,用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掩盖内心的迟钝与疏离。
可眼前这些村民不一样。
他们不是不会表达,而是真的不在乎了。
对外界的变化不在乎,对未来不在乎,对身边的人不在乎,甚至对自己也不在乎。
眼中没有光,心中没有波澜,活着,却像是早已失去了活着的实感。
江明月的眼底,极淡地闪过一抹微绿的火光。
在他的视野之中,一缕若隐若现、纤细无比的因果之线,从那名村民的胸口缓缓飘出。线很短,分支极少,延伸出去的方向也模糊不清。
这样的因果线,只代表一个结论。
—— 他命不久矣。
当然,这个 “不久” 是相对而言。
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一两年,放在普通人漫长的一生中,确实算得上短暂。
至于为什么无法确定具体的时刻,那是因为因果之中,从来都充满变数。
一丝念头,一个选择,一场意外,都有可能让原本既定的轨迹发生偏移。
江明月收回目光,没有上前,也没有多言。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安静地看着这片被 “永恒” 束缚的土地。
村庄寂静,海风微凉,樱花无声飘落。
一天的时间,就在这样沉默的行走与观察中悄然过去。
直到天色渐暗,灯火初上,江明月才慢悠悠地转身,朝着稻妻城的方向回去。
他没有特意去寻找荧与派蒙,也没有主动联系两人,按照原本的计划,回到旅店休整,静待明日即可。
可他还没走到旅店门口,就远远看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一大一小,站在路灯之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叉着腰,鼓着腮帮子,小脸蛋紧绷,一看就憋了一肚子的气。
不是荧和派蒙,还能是谁。
江明月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江明月!”
派蒙第一个炸毛,气冲冲地朝着他飞了过来,小短手叉腰,小眉头皱成一团:“你今天跑去哪里了!居然丢下我们两个人自己跑掉!你知不知道我们今天有多累啊!”
荧虽然没有像派蒙那样大喊大叫,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也写满了不满,嘴唇微微抿起,明显也是在生气。
两人今天为了处理稻妻这边的琐事,跑前跑后,几乎没有停歇。
事情本身不算多难,大多是一些跑腿、传话、寻找物品的小事,可架不住数量繁多,一环接一环,没完没了,直把两人折腾得筋疲力尽。
一想到早上江明月轻描淡写一句 “我就不一起去了”,然后自顾自消失不见,她们就越想越气。
江明月看着迎面飞来的派蒙,神色依旧平静。
在派蒙开口继续抱怨之前,他慢悠悠地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裹着糖霜、色泽诱人的三彩团子。
下一秒,直接精准地堵住了派蒙的嘴。
“呜 ——”
派蒙瞬间瞪圆眼睛,剩下的抱怨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甜香软糯的味道在口中散开,让她下意识地轻轻咀嚼起来,原本冲天的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弱了下去。
解决完派蒙,江明月目光转向荧。
不等荧开口,他又伸出手,将一个水灵灵、看着就十分香甜的大桃子递到了她面前。
荧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在看到桃子的那一刻,莫名地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轻轻接过桃子,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咬了起来。
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散开,疲惫与烦躁,也悄悄散去了几分。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争吵,就这么被三彩团子和桃子轻描淡写地化解。
三人一同回到旅店房间的客厅。
晚饭简单却精致,吃完之后,气氛也轻松了不少。
荧和派蒙靠在椅子上,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吐槽今天遇到的各种麻烦事。
“今天真的累死了…… 跑了好多个地方。”
“明明都是很小的事情,可是一件接着一件,根本停不下来。”
“有的人说话还含糊不清,要猜半天才能明白意思。”
“早知道这么麻烦,就不该答应得那么爽快……”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把一天的疲惫与委屈全都倒了出来。
偶尔说到气头上,派蒙还会气呼呼地伸出小拳头,在江明月的胳膊上轻轻砸几下。
不痛不痒,更像是撒娇,而非真正的生气。
江明月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微微点头,不插话,不辩解,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听着。
对他而言,这样的吵闹,并不算烦躁。
反而…… 有一点点陌生的暖意。
就像漆黑寂静的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簇小小的灯火。
等两人吐槽得差不多,睡意也渐渐涌了上来。
派蒙打着哈欠,揉着眼睛,跟着荧回了她们的房间。
房门轻轻关上,客厅里重新恢复安静。
江明月独自一人坐在原地,静坐片刻,随即起身,推开窗户。
夜晚的稻妻城,少了白日里的压抑,多了几分静谧。
月光如水,洒落在屋顶与街道上,樱花在夜风中轻轻飘落,美得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他一如既往地,想去赏月。
他向来喜欢高处。
当初在璃月的时候,望舒客栈的楼顶,就是他很喜欢的地方。登高望远,整个璃月港的灯火与山水尽收眼底,风清月明,心境也会变得格外开阔。
不过也并非一定要在高处。
只要月色足够好,在哪里,其实都无所谓。
江明月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旅店,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没有去高处,只是来到城外一片安静的草地。
草地柔软,夜风微凉,头顶一轮明月高悬,清辉遍洒。
微凉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清冽。
偶尔有樱花被风吹落,轻轻飘进酒壶之中,浮在酒面上,平添几分诗意。
江明月望着天边明月,眼神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就这么安静地坐着,与夜色相融,仿佛本就是这夜景的一部分。
而在远处的屋舍阴影之下,一道纤细的身影,已经静静站立了很久。
目光一直落在江明月的身上,带着复杂、犹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那人注视了他许久,直到夜色渐深,才轻轻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缓缓转身,准备悄然离开。
可她刚刚转过身,瞳孔骤然一缩。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她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
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气息。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清冷而平静的声音,在夜色中轻轻响起。
“不曾想,神里家大小姐,也是如此。”
月光下,江明月的面容清晰而平静。
他只是穿着一身常见的素色长衫,身姿挺拔,背后多了一个之前从未见过的木制长方形匣子,样式古朴,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可在神里绫华眼中,此刻的江明月,与昨日相见时,完全判若两人。
昨日的他,虽然也疏离淡漠,却至少还带着几分客气。
而此刻的他,周身隐隐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不是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一种历经生死、看透因果的漠然,一种凌驾于常人之上的底气。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神里绫华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手,脑中飞速思索着借口。
“…… 在下只是……”
她想要编一个合理的理由,想要解释自己只是恰好路过,并非有意偷窥。
可话还没说完,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寒芒,已经悄无声息地逼近了她的脖颈。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勉强能看清那是一柄剑。
剑身近乎透明,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与周围空间有着极其细微的违和感,恐怕连视线都无法捕捉。
冰冷的锋芒,贴在肌肤之上,带来一阵细微的寒意。
江明月单手持剑,剑尖微微抵在她的颈侧,另一只手将酒壶举到唇边,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空尽,他缓缓放下酒壶,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还没有到可以被偷窥还能假装不知道的地步吧。”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
神里绫华心头一黯。
原来…… 从一开始,她就被发现了。
也是。
那样一个能够一剑击退魔神、轻易撼动天地的人,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身后一道小小的视线。
是她太过天真,以为可以悄悄隐藏。
“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江明月淡淡开口。
他不喜欢绕弯子,更不喜欢猜心思。
神里绫华抬起头,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哀愁与无助。
那样的眼神,落在江明月眼中,让他莫名地感到一丝不悦。
他在心底轻轻皱眉。
真的很烦。
有些时候,他真的觉得,作为人类,这些莫名其妙的感情实在太过多余。
悲伤、无助、期盼、委屈……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只会扰乱思绪,影响判断,毫无意义。
神里绫华看着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慌乱与不安,双手紧紧握在身前,指节微微泛白。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也是稻妻唯一的机会。
“…… 我可以请你…… 帮帮我们吗?”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
江明月眉头微挑,语气没有丝毫起伏:“给我一个理由,我为什么要帮你。”
他与稻妻无关,与神里家无关,与眼狩令、与永恒、与民众的苦难,全都无关。
他没有义务,为这片陌生的土地,伸出援手。
神里绫华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利刃,看着江明月淡漠的眼神,一股难以抑制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因为!”
她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激动与悲愤。
“因为我真的不想再看到稻妻子民们,眼中的光亮一点点熄灭!”
“他们不该是这样的!”
“他们不该活得麻木,不该活得绝望,不该连笑都忘记怎么笑!”
情绪激动之下,她忘记了恐惧,忘记了眼前的冰冷剑锋,下意识地向前踏出一步。
几乎透明的剑刃,在她雪白的脖颈上轻轻一划。
一丝鲜红的血珠,缓缓从细微的伤口渗出,顺着肌肤滑落,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江明月在最后一刻,还是下意识地偏开了剑锋。
否则,这一剑,会直接贯穿她的颈动脉。
到那时,就不是缓缓流血,而是鲜血喷涌。
他自己也有些意外。
以他的性格,本不该有这样的犹豫。
可看着少女眼中那近乎燃烧的坚持,他终究…… 还是心软了一瞬。
江明月沉默片刻,缓缓收回无形之剑,转过身,不再去看神里绫华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承载了太多东西。
悲伤,坚定,无助,期盼……
每一种情绪,都在无声地影响着他,干扰着他一贯的冷静与漠然。
神里绫华看着他的背影,心脏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紧握的双手无力垂下,眼眶一热,泪水终于抑制不住,无声滑落。
可就在她几乎陷入绝望的时候。
一道轻轻的叹息,在夜色中响起。
江明月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她。
“…… 你总得给我一个,一定要帮你的理由。”
到底…… 还是心软了。
神里绫华猛地一怔。
绝望的心底,像是突然被投入一点星火,瞬间燃起明亮的光。
她连忙抬起手,慌乱地擦去脸上的泪水,一边擦,一边急着开口。
“我…… 我……”
她太着急了。
着急想要说出一个足够说服对方的理由,着急想要抓住这唯一的希望。
可越是着急,脑海中越是一片空白,越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眼泪越擦越多,声音也带着哽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时候。
视线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粉白色的圆形事物。
下意识的好奇与疑惑,让她暂时止住了哭泣与哽咽。
她微微一怔,泪眼朦胧地抬头望去。
看清那东西的瞬间,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 一颗又大又水灵的桃子。
“吃点吧。”
江明月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冷漠。
“先别哭了。”
神里绫华呆呆地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枚桃子。
指尖微微颤抖。
她轻轻低下头,在桃子上咬了一小口。
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
很甜。
甜得像是能把心底所有的苦涩都冲淡。
“我会帮你的。”
清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神里绫华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江明月。
在男人的眼中,她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却也看到了明确的认真。
不是玩笑,不是敷衍。
是真的,愿意出手相助。
“但这只代表我个人的意愿。” 江明月淡淡补充,“至于荧和派蒙,我不会要求她们听我的,她们有自己的选择。”
“…… 明白。”
神里绫华用力点头,泪水再一次涌了上来,这一次,却不再是悲伤与绝望,而是激动与感激。
她紧紧抱着那枚还带着温度的桃子,对着江明月,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最郑重的礼。
“神里绫华,感激不尽!”
“行了。” 江明月微微颔首,“夜色已深,你早点回去休息,注意安全。”
“是。”
神里绫华再次恭敬一礼,才抱着桃子,一步步转身离开。
看着少女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江明月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一旁更深的阴影处。
“还躲着呢?”
夜色微动。
一道身影笑着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正是荧。
她显然已经在这里站了不短的时间,刚才江明月与神里绫华的对话,她应该听得一清二楚。
“你的感知能力,一如既往地敏锐啊。” 荧双手背在身后,笑容带着几分玩味。
江明月收回目光,将背后的无垠剑匣收入虚空,虽然不重,但他习惯了在战斗或者即将战斗的时候才背上它,
“你应该都听到了。” 他平静开口,“我和她的对话,你有什么想法?”
荧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收,双手环抱在胸前,歪着头,故作沉思片刻。
随即,她抬起头,看向江明月,眼神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嗯……”
“先不管稻妻怎么样。”
“我倒是发现了一个,喜欢玩弄少女感情的男人。”
“江明月,你有什么头绪吗?”
江明月:“……”
他沉默了几秒,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困惑。
他听懂了荧是在说自己,却完全不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玩弄感情?
这种操作,对他而言,是不是有点太困难了?
他真正以人类的身份生活、学习、理解这个世界的时间,也不过短短几年而已。
连正常的喜怒哀乐都尚且一知半解,又何来玩弄一说?
看着江明月一脸认真、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荧原本只是略带调侃的心情,莫名地更气了。
他居然还听不懂?
是真不懂,还是故意装不懂?
荧轻哼一声,脸颊微微鼓起,有些生气地转过脸,不再看他。
“你要帮,就自己去帮。”
“你的事,与我无关!”
说完,她气冲冲地转身,朝着城内的方向走去。
江明月站在原地,看着少女赌气离去的背影,微微歪了歪头。
…… 生气了?
为什么?
夜风轻轻吹过,樱花飘落。
一向能看清因果、看透生死的江明月,第一次对着一道简单的少女情绪,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天边的月亮。
人类的感情,果然复杂难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