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
埃德蒙看着面前这张脸。瘦削,疲惫,眼睛里有血丝。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旧皮夹克,领口磨得发白。
威廉·卡特。
那个从边境调来伦蒂尼姆的人。那个被父亲收养的孤儿。那个每隔一两年就回公爵府一趟的人。
“你认识我?”
卡特点点头。他把灯往旁边挪了挪,让光散得更开些。
“你父亲给我看过你的画像。几年前的事了。”
埃德蒙没接话。他在等。
卡特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埃德蒙接过,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有些发黄。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素色长裙,站在一间铺子门口,对着镜头笑。
那笑容很轻,像是不太习惯拍照。
埃德蒙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
那是他母亲。
他没见过母亲的照片。父亲书房里没有,老宅里也没有。小时候他问过,父亲说烧了。他以为是真的烧了。
“这照片哪来的?”
卡特把灯挪回来,光映在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拉到颧骨的疤格外清晰。
“你母亲给我的。十五年前。”
埃德蒙抬起头。
“你见过她?”
卡特没直接回答。他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里慢慢散开。
“我十七岁那年,你父亲让我来伦蒂尼姆办件事。办完之后,我去了一趟东区。”
埃德蒙等着他说下去。
“你母亲那时候还在。”卡特弹了弹烟灰,“她不知道我是谁。我就说是个过路的,想讨碗水喝。她给我倒了碗水,还问我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又吸了一口烟。
“我在那儿坐了一下午。她话不多,但笑起来挺好看。”
埃德蒙低头看着照片。那个笑容,和老头说的一样。
“她知道你是谁吗?”
“后来知道了。”卡特把烟掐灭,“我走的时候,她问我叫什么。我说了。她愣了一下,然后把这个给我。”
他指了指那张照片。
“她说,如果你以后见到我儿子,替我把这个给他。”
埃德蒙的手攥紧了照片,又松开。
“你那时候就知道我是谁?”
卡特点点头。
“你父亲跟我说过。他说,他有个儿子,叫埃德蒙。今年两岁。”
两岁。
埃德蒙算了一下时间。十五年前,他七岁。卡特十七岁,来伦蒂尼姆办事,见到了他母亲。
他母亲把照片给了卡特,说如果以后见到他儿子,替她给他。
那一年,他母亲还在。
那一年之后,他母亲就再没回来。
“你后来见过她吗?”
卡特摇摇头。
“就那一次。第二年我再过来,她已经不在了。”
埃德蒙把照片收进怀里。贴着那枚徽章。
“我父亲让你来伦蒂尼姆办什么事?”
卡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父亲没告诉过你?”
“没有。”
卡特又摸出一支烟,没点,在手里捻着。
“他让我来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文件。”
埃德蒙等着他说下去。卡特捻了一会儿烟,把烟放下。
“二十多年前,高卢还没灭的时候,伦蒂尼姆有人跟高卢那边有来往。后来高卢灭了,那些来往的记录被人藏起来了。”
“藏哪了?”
“不知道。”卡特看着他,“但有人知道。那个人现在在伦蒂尼姆。”
埃德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要找的那个人,跟我母亲有关系?”
卡特没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埃德蒙往前走了半步。
“我母亲就是因为这个死的?”
卡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血丝,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你母亲出事之前一个月,我去找过她。”
埃德蒙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找她干什么?”
“我想告诉她,有人盯上她了。”卡特的声音有些低,“但我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埃德蒙愣了一下。
“走了?”
“搬走了。”卡特说,“我问了隔壁铁匠铺那个老太太,她说你母亲三天前走的,说是要出趟远门。走的时候带着包袱。”
三天前。
埃德蒙想起老太太说的话,她出门那天早上还跟人打招呼,说出去办点事,晚上回来。
“她没回来?”
卡特摇摇头。
“后来我打听过。有人说在码头见过她,上了一艘船。那艘船当天晚上就开了,去北边。”
埃德蒙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
上船了。
去北边。
不是掉河里。
“船去哪了?”
“不知道。”卡特说,“那艘船的记录被人销毁了。船主也失踪了。”
埃德蒙沉默了。
仓库里很静,只有远处河水拍岸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后来还找过吗?”
卡特点点头。
“找了十年。什么都没找到。”
他把那支烟点上,吸了一口。
“但你父亲一直在找。他每年都要来伦蒂尼姆几趟,表面上说是办事,其实是查这件事。”
埃德蒙想起父亲临走时说的“更重要的事”。
“他这次来伦蒂尼姆,也是查这个?”
卡特看着他,没说话。
“他在哪?”
卡特还是没说话。
埃德蒙往前走了一步。
“卡特,我父亲在哪?”
卡特把烟掐灭,站起身。
“我不知道。”
埃德蒙盯着他。
“你不知道?”
“他本来约好今天下午跟我见面。”卡特说,“但我等了一下午,他没来。”
埃德蒙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卡特说,“他说要去见个人,让我今天下午在这里等。”
三天前。
三月二十一。
埃德蒙想起那封信上写的“你要的东西在伦蒂尼姆”。想起那个剑鞘上镶红色源石的人。
“他要见谁?”
卡特摇摇头。
“他没说。只说如果今晚他还没来,让我把一件事告诉你。”
“什么事?”
卡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个信封,鼓鼓的,封口上盖着汉诺威家的火漆。
埃德蒙接过信封,看着那枚火漆。完整,没被人动过。
“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他没来,就让你打开这封信。然后你想怎么做,自己决定。”
埃德蒙拿着那封信,忽然觉得有些重。
他低头看着封口上的火漆。那是父亲的火漆章,他从小看到大。
卡特站起身,往外走。
“等等。”埃德蒙叫住他,“你要去哪?”
卡特停下来,没回头。
“去找他。”
“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卡特的声音有些低,“但我知道他最后去见的那个人是谁。”
埃德蒙心里一跳。
“谁?”
卡特回过头,看着他。
“开斯特公爵府上的人。”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埃德蒙握着那封信,站在那里,看着卡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门外的风吹进来,灯火晃了晃,差点灭了。他伸手护住灯芯,等风过了,才重新把灯放稳。
他低头看着那封信。
开斯特公爵。
那个父亲说“满脑子阴谋诡计”“干大事而惜身”的人。
父亲去见开斯特的人干什么?
他想起档案室外面那个盯梢的人。想起路上那个脸上有疤的人。想起铁匠铺街对面那个站着不动的影子。
他们都在盯着他。
或者说,他们都在盯着跟父亲有关的人。
他把信揣进怀里,熄了灯,走出仓库。
外面很黑,码头上一个人都没有。河水黑沉沉的,偶尔有浪头拍在岸上,哗啦响一声。远处有几盏灯,是停泊的船上透出来的。
他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那个小饭馆门口,停下来看了看。饭馆已经关门了,里面黑漆漆的。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街对面的巷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那个脸上有疤的。是个陌生人,穿着深色外套,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他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埃德蒙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余光瞥见那个人动了。
不是往他这边走,是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埃德蒙站在街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那个人是在给他带路?
还是在引他过去?
他想了想,没跟上去,继续往回走。
回到那间旅店,已经快十点了。店主人那个胖女人还在柜台后面坐着,看见他回来,点了点头。
“吃饭了没?厨房还有剩的。”
“吃过了。”埃德蒙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老板娘,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比较隐蔽的地方?”
胖女人愣了一下。
“隐蔽的地方?你指什么?”
“就是……不容易被人看见的地方。”
胖女人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
“码头那边有个废弃的货栈,离这儿两条街。以前着火烧了,一直没修。晚上没人去。”
埃德蒙点点头。
“还有呢?”
“还有就是……”胖女人想了想,“东区那边有个老教堂,也荒了。但离这儿远。”
埃德蒙谢过她,上楼回了房间。
他把门锁上,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往外看。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看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常。
他回到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火漆完整。他用指甲挑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很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父亲的笔迹。
“埃德蒙: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没能赴约。不要急,也不要乱跑。先看完这封信,再想下一步。
二十一年前,我认识了你母亲。她是个好女人,温柔,安静,从不问不该问的事。我没告诉她我是谁,她也没问。我们在威灵顿领住了快一个月,然后她回了伦蒂尼姆。一年后,她给我写信,说有了你。
我本来想把她接到公爵府。但她说,不想去。她说在伦蒂尼姆习惯了,不想走。我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走,是因为在查一件事。
她父亲以前是伦蒂尼姆的一个小官员,负责管理一些外交文件。高卢灭亡那年,她父亲死了,死之前留给她一批文件。那些文件里,有些东西不能让人知道。
有人一直在找那些文件。
她为了保护那些文件,也为了保护你,一直没离开伦蒂尼姆。她以为这样就能安全。
但十五年前,还是出事了。
她出事那天,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上说,有人找到她了,她得走。她把那些文件托付给一个人,让我去找。
我找了十五年,找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现在在伦蒂尼姆。他手里有那些文件,也有你母亲最后的消息。
我这次来,就是去找他。
如果我出了事,你接着找。那些文件很重要,不只是为了你母亲,也是为了维多利亚。
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威灵顿公爵。
如果实在找不到,就去威灵顿领,找那间酒馆。老板娘认识我,也认识你母亲。
最后,替我照顾好自己。
——父亲”
埃德蒙看着那封信,很久没动。
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叫了几声,又停了。
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贴着那枚徽章和那张照片。
三样东西,贴着他的心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又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街上还是那样,路灯昏黄,空无一人。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着这里。
他回到床边,坐下,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父亲去找的那个人是谁?
那些文件是什么?
十五年前,母亲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但那乱糟糟的思绪里,有一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天亮之后,去找那间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