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埃德蒙就退了房。
胖女人正在柜台后面打哈欠,看见他下来,愣了一下。
“这么早?”
“有事。”埃德蒙把房钱放在柜台上,“老板娘,去威灵顿领的车,在哪儿坐?”
胖女人收了钱,往窗外指了指。
“出街口往右,有个大车店。上午有一班,你赶得上。”
埃德蒙点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老板娘,这几天如果有人来找我——”
“没人来找过你。”胖女人打断他,“我也没见过你。”
埃德蒙看了她一眼,推门出去。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卖菜的挑着担子往市场走。他顺着胖女人指的方向走,拐过街口,果然看见一个大院子,里面停着几辆马车。
车夫正在喂马,看见他过来,头也不抬。
“去威灵顿领?”
“对。”
“一个人?”
“对。”
车夫把马料桶放下,打量了他一眼。
“车钱先付。路上不停,傍晚到。”
埃德蒙付了钱,上了车。车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一个带孩子的妇人,两个穿工装的男人,还有一个穿黑袍子的老头,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掀开帘子往外看。车夫还在喂马,不紧不慢的。过了一会儿,又上来两个人。人满了,车夫才跳上车头,鞭子一甩,马车动了。
车子穿过伦蒂尼姆的街道,从东区往西走。路过那条铁匠街的时候,埃德蒙往外看了一眼。杂货铺的门还是关着,铁匠铺的门也关着,街上空荡荡的。
他把帘子放下,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昨晚几乎没睡。那封信在怀里贴着,沉甸甸的。每呼吸一下,都能感觉到那几张纸在动。
马车出了城,速度快起来。窗外的风景从房子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荒地。太阳渐渐升高,车厢里热起来。
那个带孩子的妇人在给孩子喂水。孩子小,喝一半洒一半,妇人也不恼,拿袖子给他擦。两个工装男人在聊天,说威灵顿领那边的矿上招人,工钱比别处高。黑袍子的老头一直没动,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埃德蒙闭着眼,脑子里一直在转。
父亲信里说,如果找不到,就去威灵顿领找那间酒馆。老板娘认识他,也认识母亲。
那间酒馆在哪?
老板娘叫什么?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那些问题都没答案,只能到了再找。
下午的时候,天阴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风也大了,吹得马车一晃一晃的。车夫在外面骂了一声,加快了速度。
雨点落下来的时候,远远能看见一片房屋的轮廓。
威灵顿领。
马车冲进镇子,停在一个大院子里。车夫掀开帘子喊:“到了到了,快下车,要下大了!”
车厢里的人陆续下去。埃德蒙最后一个下,站在雨里四下看了看。这是个挺大的镇子,有两条主街,街上店铺不少。但雨太大,人都躲进去了,街上空空的。
他跑到一间店铺的屋檐下,抖了抖身上的水。店铺里卖的是杂货,老板正站在柜台后面往外看。
“年轻人,躲雨?”
埃德蒙点点头。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老板说,“你要找人还是找地方?”
“找地方。”埃德蒙说,“这镇上有没有一间酒馆?”
老板看了他一眼。
“酒馆?有啊,好几家呢。你找哪家?”
埃德蒙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
“老板娘认识我父母。”
老板愣了一下,又打量了他一眼。
“你父母是谁?”
“我父亲……”埃德蒙顿了顿,“他二十年前常来。”
老板没再问,往街那头指了指。
“街尾有间‘老橡树’,开了几十年了。你去问问。”
埃德蒙谢过他,冒着雨往街尾跑。
跑到街尾,果然看见一间酒馆。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头招牌,刻着一棵橡树,漆都剥落了。门关着,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开门,走进去。
酒馆不大,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系着围裙,正在擦杯子。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躲雨还是喝酒?”
埃德蒙走过去,站在吧台前面。
“找人。”
女人看着他,手里的杯子放下来。
“找谁?”
“一个……二十年前常来的人。”
女人没说话。她的目光在埃德蒙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往旁边看了一眼。
角落里坐着几个喝酒的人,都在往这边看。
“跟我来。”
女人绕过吧台,推开旁边一扇小门,走进去。埃德蒙跟进去。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走廊,两边堆着酒桶。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女人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是一间小屋。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盏油灯。女人把灯点上,示意他坐下。
“你父亲是谁?”
埃德蒙看着她的眼睛。
“汉诺威公爵。”
女人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长得像你母亲。”
埃德蒙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认识她?”
女人没回答。她走到墙边,在一个柜子里翻了翻,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给埃德蒙。”
笔迹不是父亲的。
埃德蒙拿起那封信,手有些抖。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纸很薄,已经发黄了。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有些歪斜,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埃德蒙: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长大了。妈妈对不起你,不能陪着你长大。
有些事,你父亲会告诉你。妈妈只说一句,妈妈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是在威灵顿领的那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有你,有你父亲。
别恨他。他一直在找妈妈。
——妈妈”
埃德蒙看着那几行字,很久没动。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这封信……什么时候留下的?”
女人站在门边,看着他。
“十五年前。你母亲托人带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她,就把这个给他。”
埃德蒙抬起头。
“她那时候在哪?”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来的时候,在我这儿住了三天。”
埃德蒙站起身。
“她说了什么?”
“她说有人在追她。她得走。”女人的声音很轻,“我问她要去哪,她没说。只说如果她能活下来,就回来接你。如果活不下来……”
她顿了顿。
“如果活不下来,就让我把这封信给你。”
埃德蒙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
三天。
十五年前,母亲在他这儿住了三天。
然后走了。
再也没回来。
“她走的时候,有人跟着吗?”
女人想了想。
“我不知道。但她走之前,让我帮她办了一件事。”
“什么事?”
“让我帮她送一样东西。”
埃德蒙的呼吸快了一拍。
“什么东西?”
女人走到柜子前,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灰白色的,有些旧了。她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上面的结。
里面是一叠文件。纸张发黄,边角有些卷起来。
埃德蒙看着那叠文件,忽然想起父亲信里写的——“那些文件很重要。”
“她让你送给谁?”
女人看着他。
“送给威灵顿公爵。”
埃德蒙愣了一下。
威灵顿公爵?
父亲信里说“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威灵顿公爵”,可母亲却把这些文件托付给威灵顿?
“你送了吗?”
女人摇摇头。
“她说让我送。但我刚出门,就看见有人在盯着。我不敢送,又拿回来了。”
埃德蒙看着那叠文件。
“后来呢?”
“后来我一直藏着。”女人说,“等你来。”
埃德蒙伸手想拿那些文件,又停住了。
他想起那个剑鞘上镶红色源石的人。想起开斯特公爵府上的人。想起父亲失踪前见的最后一个人。
这些东西,多少人想要?
“你看过这些文件吗?”
女人点点头。
“看过。”
“里面是什么?”
女人沉默了几秒。
“是一些人的名字。”
埃德蒙等着她说下去。
“二十多年前,高卢还没灭的时候,伦蒂尼姆有些官员跟高卢那边有来往。这些文件里,记的就是那些人的名字,还有他们往来的信件。”
女人的声音很平静,但说出来的话让埃德蒙的背脊有些发凉。
“那些人,现在有的在议会,有的在军队,有的……在公爵府上。”
埃德蒙看着那叠文件。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有人要追母亲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父亲要找这些东西找了十五年。
他忽然明白那个剑鞘上镶红色源石的人,是谁派来的。
“这些文件,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女人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你母亲说,有人一直在找。她藏了五年,最后还是被人发现了。”
五年。
母亲从威灵顿领回去之后,又藏了五年。
然后被人发现了。
然后走了。
再也没回来。
埃德蒙伸手拿起那叠文件,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一个名单。第一个名字,他认识。
开斯特公爵。
他继续往下翻。第二个名字,他也认识。
默瑟子爵。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封信的摘要,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这个人跟高卢那边有过什么往来。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个名字,只有姓,没有名。
“温斯特”。
他母亲娘家的姓。
后面跟着一行字:“艾琳娜·温斯特之父,档案保管员。高卢灭亡前七日,将所有文件副本带走。正本下落不明。”
埃德蒙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母亲为什么要保护这些文件。
父亲为什么要找这些东西。
那些人为什么一定要找到母亲。
因为母亲手里,有所有人的把柄。
包括她自己的父亲。
他把文件合上,放回布包里,系好。
“这些东西,我要带走。”
女人点点头。
“本来就是你的。”
埃德蒙把布包揣进怀里。贴着那封信,那张照片,那枚徽章。
四样东西,贴着他的心口。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看着他。
“玛莎。你母亲叫我玛莎。”
埃德蒙点点头。
“玛莎,谢谢你。”
他推开门,走进那条窄窄的走廊。
外面传来雨声,比刚才更大了。
他走出酒馆,站在屋檐下,看着瓢泼的大雨。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着。
他紧了紧怀里的布包,走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