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埃德蒙就出了门。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墙角翻垃圾。他顺着昨晚店主人指的方向走,穿过两条横街,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很深,两边是破旧的木楼,有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有的挂着晾晒的衣服。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昨夜的雨水。他踩着水洼边缘走,鞋底还是湿了。
巷子尽头向右转,是一条稍宽些的街。街两边稀稀落落开着几家铺子有卖杂货的,修鞋的,打铁的。都还没开门,门板关得严严实实。
埃德蒙站在街口,往两边看了看。
昨晚那老头说的街名是“铁匠街”。这条街上有家铁匠铺,门口挂着把旧锤子。
他往左走,走到那家铁匠铺门口,站住。铺子隔壁是一间关着门的杂货铺,门板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框上方的招牌歪着,字迹模糊得认不出来。
他抬手推了推门板,推不动。上了锁。
门口的石阶上长了些青苔,看起来很久没人踩过。
埃德蒙蹲下来,借着晨光仔细看那把锁。锁很旧,锁眼里塞满了灰,但锁本身没有锈蚀的痕迹。他伸手摸了摸锁梁。
不是今早才锁上的。也不是锁了很久。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打量整间铺子。铺子不大,门脸窄窄的,二楼有个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找谁?”
声音从身后传来。埃德蒙转过身,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隔壁铁匠铺门口,手里攥着个笤帚,正盯着他看。
老太太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她穿着件旧棉袄,腰里系着围裙,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布鞋。
埃德蒙指了指杂货铺。
“这家的人,您认识吗?”
老太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你是什么人?”
“来找人的。”
“找谁?”
埃德蒙想了想,决定说实话:“艾琳娜·温斯特。”
老太太握着笤帚的手紧了一下。
她没说话,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看得埃德蒙心里有些发毛。
“你跟她什么关系?”
“她是我母亲。”
老太太的眉毛动了一下。她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回走。
“进来。”
埃德蒙跟进去。
铁匠铺里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光。靠墙摆着打铁用的炉子和砧板,已经很久没用过的样子,落了一层灰。老太太把笤帚靠在门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站着干什么,坐。”
埃德蒙看了看,只有一把椅子。他没坐,靠在门框上。
老太太也不勉强,自顾自开了口。
“艾琳娜那个丫头,我认识。她在这条街上住了七八年,开这间杂货铺,人挺好的,见谁都笑。”她顿了顿,“十五年前,有一天她出门,再没回来。”
“您知道她去哪了吗?”
老太太摇摇头。
“不知道。那天早上她还跟我打招呼,说要出去办点事,晚上回来跟我说话。结果晚上没回来。第二天也没回来。后来有人来问过,说她可能掉河里了。”
埃德蒙的手垂在身侧,没动。
“她出门的时候,手里拿什么东西没有?”
老太太想了想。
“拿了个包袱,不大,就这么大。”她比划了一下,“灰色的。”
“她跟什么人走得近吗?”
“她……”老太太忽然停住了,目光越过埃德蒙,看向门外。
埃德蒙顺着她的目光转头,看见街对面的巷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深色衣服,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这边。
埃德蒙回过头。
老太太已经站起来了。
“你走吧。”她的声音忽然变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人家——”
“走。”老太太推了他一把,力气大得出奇,“赶紧走,别再来。”
她把埃德蒙推出门,砰的一声关上。
埃德蒙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转身往街对面看。那个人还在,但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往巷子里走。
他追过去。
那人走得很快,在巷子里七拐八绕。埃德蒙追了两条街,追到一个十字路口,人不见了。
街上人来人往的,有几个卖菜的小贩在吆喝,根本看不出谁是谁。
他站在路口,喘了几口气,往回走。
走到铁匠铺那条街,远远看见有个人站在杂货铺门口。这回不是穿深色衣服的,是个老头,穿着旧棉袄,弯着腰,正在拨弄那把锁。
埃德蒙走近,老头听见脚步声,直起身,回过头。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脸上胡子拉碴的,眼睛有些浑浊。他打量了埃德蒙一眼。
“你找这家人?”
埃德蒙点点头。
老头没再问,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眼,拧了一下。锁开了。
埃德蒙愣了一下。
老头推开门,回头看他。
“进来吧。你不是来找人的吗?”
埃德蒙跟着他走进去。
铺子里很暗,窗户被木板封死了,只有门透进来一点光。能看出原来是个杂货铺,靠墙摆着货架,上面空荡荡的,落满了灰。柜台还在,上面的漆皮都卷起来了。
老头走到柜台后面,在抽屉里翻了翻,找出一盏油灯,点上。昏暗的光照亮了柜台周围一小片地方。
“你是艾琳娜的儿子?”
埃德蒙看着老头。
“您怎么知道?”
老头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柜台上。
“这个,是有人让我交给你的。”
埃德蒙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没写字,封口也没封死。他抽出信纸,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你母亲的事,今晚七点,码头区三号仓库。一个人来。”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埃德蒙看着那行字,抬起头。
“谁让您交给我的?”
老头摇摇头。
“不知道。那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就给了我这个,说这几天会有人来问艾琳娜的事,让我把信给他。”
“那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老头还是摇头,“他站在暗处,我就看见个影子。”
埃德蒙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这间铺子,后来谁管?”
“没人管。”老头把油灯吹灭,“艾琳娜走了之后,房东想收回去,但一直没找到人。后来房东也死了,这房子就空着。”
“钥匙怎么在您手里?”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艾琳娜临走那天,把这把钥匙给了我。她说,如果有人来找她,就帮他进去看看。”
埃德蒙心里跳了一下。
“她说过谁会来找她吗?”
老头摇摇头。
“没说过。就说会有人来。”
埃德蒙站在昏暗的铺子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货架。十五年了,这间铺子就这样空着,等着有人来。
他想起那张纸上写的“母亲的事”。
什么事?
他走到货架前,伸手摸了摸。架子上落满了灰,但能看出来原来摆过什么东西。最下面一层有几个印子,像是放过箱子的。
他蹲下来,凑近看。印子很深,压在灰下面,看起来放了很久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老头。
“她走之前,这架子上放的是什么?”
老头想了想。
“箱子。两三个箱子,不大。”
“箱子里装什么?”
“不知道。她没打开过。”
埃德蒙站起身,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除了那些货架和柜台,再没什么别的东西。墙角有个小门,他推了推,里面是间更小的屋子,有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都落满了灰。
他走进那间屋子,在桌子前站住。桌上放着一面镜子,镜面已经花了,照不出人影。旁边有个木盒子,打开来,里面空的。
他拉开抽屉,里面有几张发黄的纸,拿起来看,是些账本,记着几几年几月几日卖了什么东西,收了多少钱。最后一页的日期是十五年前的某一天,那之后全是空白。
他把账本放回去,站起身,看着那张床。
床上铺着褥子,已经发霉了。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皮面都裂了。他拿起来翻开,是本诗集,扉页上有一行字,墨水已经褪色,但还能认出来:
“给艾琳娜——永远记得。”
没有署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个笔迹,他见过。
父亲书桌上的信,都是那个笔迹。
他把书揣进怀里,走出那间小屋子。
老头还站在柜台后面,没动。
“您见过我母亲吗?”
老头点点头。
“见过。她常来我这儿打水。我那口井的水好。”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头想了想。
“话不多。喜欢一个人待着。但笑起来好看。”
埃德蒙没说话。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昏暗的铺子。空荡荡的货架,落满灰的柜台,还有那扇通向小屋的门。
“这钥匙,能给我吗?”
老头看了他一眼,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埃德蒙拿起钥匙,出了门。
外面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把门锁上。铁匠铺的门还关着,那个老太太不知道还在不在里面。
他往街口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街对面的屋檐下,站着一个人。
灰外套,压低的帽子,脸上有道疤。
就是昨天在镇上盯着他的那个人。
两个人隔着街对视了几秒。那人没动,埃德蒙也没动。
然后那人转过身,慢慢往巷子里走,走几步,回头看他一眼。
埃德蒙明白那意思是跟他走。
他想了想,跟上去。
那人走得还是很快,但这次没绕来绕去,径直往东走。穿过几条街,眼前豁然开朗,能看见一条大河,河边全是仓库。
码头区。
那人停在一间仓库门口,指了指门,转身走了。
埃德蒙看着那扇门。
门上挂着个牌子:三号仓库。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偏西,离七点还早。
他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往回走。找了间能看见仓库的小饭馆,要了碗面,坐在窗边慢慢吃。
面吃完了,天黑了。
六点五十。
他结了账,走出饭馆,往仓库那边走。街上人少了,码头上更安静,只有河水拍岸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船鸣。
三号仓库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很黑,只有高处几个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能看出是个空仓库,地上有干草和木箱的碎片,角落里堆着些破布。
他站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里面的轮廓了。
“来了?”
声音从仓库深处传来。是个男人的声音,有些哑。
埃德蒙往那边走,脚下踢到什么东西,哐当响了一声。
“站着别动。”
他停下来。
黑暗里有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近。然后一盏灯亮了,照亮了一张脸。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削的脸,眼睛很深,下巴上有胡茬。他穿着件旧皮夹克,手里提着灯,站在埃德蒙面前,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埃德蒙·汉诺威?”
埃德蒙没回答。
那人也不在意,把灯放在旁边的木箱上。
“你母亲的事,我知道一些。”
埃德蒙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谁?”
那人沉默了几秒。
“我叫威廉·卡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