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石子路上颠了一下。
埃德蒙睁开眼,窗外还是黑的。他抬手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只能看见路边的树影飞快往后倒退,偶尔闪过的几点灯火像是谁的烟头在夜里明灭。
车厢里坐着七个人。对面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孩子睡着了,头歪在她肩上。旁边是两个穿工装的男人,身上有股煤烟味,像是刚从矿上下来。再过去是一个老头,抱着个布包袱,一直在打瞌睡。
埃德蒙靠回车壁,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徽章还在,那张纸也在。
下午跟巴克利说完话,他就让人去买了车票。公爵府里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新任代理公爵上任第二天就要出门,连个招呼都不打。默瑟子爵听说这事,专门跑来问了一句需不需要派人跟着。埃德蒙说不用。
人多了反而显眼。
车票买的是夜班车,凌晨出发,明天下午到伦蒂尼姆。巴克利送他到车站,临走时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布包,说里面有干粮和换洗衣服。老管家的手有些凉,握着他的时候微微发抖。
埃德蒙当时没说什么。上了车才打开布包,发现最下面压着几张钞票和一封信。信上就一句话:
“温斯特家在伦蒂尼姆东区,开了间杂货铺。如果还在的话。”
他把信收好,靠着车壁闭上眼。
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很有规律,听得久了,倒像是一种催眠曲。车厢里的人都不说话,只有那个孩子的呼吸声和老头偶尔的鼾声。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
埃德蒙睁开眼,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车窗外是一个小镇的站台,几间木头房子,一条土路,几个等着上车的人。
车夫掀开帘子,喊了一声:“歇一刻钟,要方便的赶紧。”
车厢里的人陆续下去。埃德蒙也下了车,站在站台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晨风有些凉,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往站台边上的小馆子走去。
小馆子里热气腾腾的,几张木桌边坐了些人。埃德蒙要了杯热茶,端着站在窗边往外看。
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多,有挑担子的,有背包袱的,有牵着孩子的。马车夫正在给马喂水,一边喂一边跟旁边的人聊天。
“这趟车人多不多?”
“还行,七八个。”车夫往嘴里塞了块干粮,“你呢?”
“我那边拉了四个,都是去伦蒂尼姆找活干的。”
埃德蒙端着茶杯,目光扫过站台上那些人。
然后他停住了。
站台角落的柱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站的位置很讲究,既不碍事,又能看见整个站台。而且他手里什么都没拿。
不是等车的。
埃德蒙把茶杯放下,往后退了一步,让自己隐在窗户的阴影里。
那人没动,就那样站着。偶尔抬头看一眼马车,然后又低下头。
一刻钟很快过去。车夫喊了一声,车厢里的人陆续回去。埃德蒙最后一个上车,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在柱子旁边,正看着他这辆车。
车帘放下来,马车又动了。
埃德蒙靠回车壁,闭上眼睛。
那个人他从没见过。但那种站姿,那种看人的方式,他见过边境驻军里负责哨戒的士兵,就是这样站岗的。
这趟车上,有什么值得被人盯着的东西?
他把怀里的东西又摸了一遍。徽章,信,那张纸。都很普通,不值钱。
除非……
他忽然想起昨天菲利普来的时候,巴克利说有人在街角盯着。
开斯特公爵的人。
马车继续往前走。太阳渐渐升高,车厢里亮起来。对面的妇人醒了,给孩子喂干粮。那两个矿工在小声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懂,大概是方言。
埃德蒙靠在车壁上,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念头。
如果真的是开斯特的人,他们想干什么?
他跟开斯特公爵没有交集,连面都没见过。父亲倒是提起过几次,每次都是一脸不屑——“满脑子阴谋诡计”“干大事而惜身”。
但那是父亲。
他忽然想起档案室里默瑟子爵给他看的那份调令,威廉·卡特,从边境调去伦蒂尼姆。那是父亲批的。
又想起父亲那封信——“你要的东西在伦蒂尼姆”。
再想起巴克利最后给的地址,温斯特家,伦蒂尼姆东区,杂货铺。
这些东西,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车厢外传来一阵嘈杂声。马车停了。
埃德蒙掀开帘子往外看,前面堵车了。一条窄路上挤着好几辆马车,还有牛车和挑担子的行人。车夫在骂骂咧咧,说这段路天天堵。
他放下帘子,靠回车壁。
对面那个妇人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孩子的干粮吃完了,正在舔手指。
埃德蒙从布包里掏出两块干粮,递过去。
妇人愣了一下,接过,低声道了声谢。
“你们也去伦蒂尼姆?”他问。
妇人点点头,把孩子的手擦干净。
“去找人?”
妇人又点点头,这次开口了:“孩子他爹在那边做工,一年多没回来。去看看。”
埃德蒙没再问。
马车又动了,慢慢往前挪。过了那段窄路,速度快起来。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荒地,又从荒地变成零星的小镇。
中午的时候,马车又停了一次。这次停的时间长一些,车夫说让大家吃午饭,下午就能到伦蒂尼姆。
埃德蒙下了车,站在路边活动身体。这是个比之前大些的镇子,有几间像样的店铺。他买了块面包,边吃边打量四周。
站台上人多,上车下车的,挑担卖东西的,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像是商人。
他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住了。
那个人又出现了。
灰外套,压低的帽子,站在一间店铺的屋檐下。这回离得近,能看见他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骨一直拉到颧骨。
埃德蒙咬了一口面包,慢慢往马车那边走。
上车的时候,他问车夫:“路上还停吗?”
车夫摇摇头:“不停了,直接进城。天黑之前能到。”
埃德蒙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帘子掀开一条缝。
那个人没上车。
但马车开动的时候,他看见那人走到路边,跟另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个深色衣服的人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换人了。
埃德蒙放下帘子,闭上眼睛。
后面的路果然没再停。马车一路往前,窗外的房子越来越多,路也越来越宽。傍晚的时候,能看见远处有高塔的轮廓,还有一片片连绵的屋顶。
伦蒂尼姆。
车夫把车停在一个大院子里,掀开帘子喊:“到了到了,都下车!”
车厢里的人陆续下去。埃德蒙最后一个下,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这是个很大的车马店,停着好几辆马车,人来人往的。有穿制服的搬运工在卸货,有店伙计在招呼客人,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掮客的人在跟人谈价钱。
他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
街上人来人往,看不出有没有人跟着。
他往左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街对面有间杂货铺,一个老头坐在门口晒太阳。
他走过去,问:“请问,东区怎么走?”
老头眯着眼看他:“东区?远了。你得往东走,过了商业街,再过两条河,那边就是东区。”
“谢谢。”
他转身要走,老头忽然又说了一句:“年轻人,天快黑了。东区那边乱,你自己当心。”
埃德蒙点点头,顺着老头指的方向走。
走了一段,他拐进一条小巷子,站住,往后看。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人往这边看。
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
难道甩掉了?
他出了巷子,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座桥。过了桥,房子明显破旧了,街上的人也少了。路边有几间亮着灯的小铺子,卖的都是便宜货。
他找了一间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店,要了个房间。店主人是个胖女人,收钱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
“年轻人一个人来的?”
“对。”
“来走亲戚?”
埃德蒙没回答,拿了钥匙上楼。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他把布包放下,站在窗前往外看。街上黑漆漆的,只有几盏路灯在风里晃。
他坐了一会儿,下楼问店主人:“温斯特家,您知道吗?开杂货铺的。”
店主人愣了一下。
“温斯特?”她皱了皱眉,“东区姓温斯特的有好几家,你找哪个?”
埃德蒙想了想:“艾琳娜·温斯特。”
店主人的脸色变了。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开口:“你是什么人?”
“她儿子。”
店里安静了一下。胖女人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一会儿,她往楼上喊了一声:“老家伙,下来!”
楼上传来脚步声,一个干瘦的老头走下来。胖女人跟他说了几句话,老头的目光也落在埃德蒙身上。
“你是艾琳娜的儿子?”
埃德蒙点点头。
老头看了他很久,叹了口气。
“你妈……”他顿了顿,“你妈十五年前就死了。”
埃德蒙站在原地,没动。
屋里很静,能听见街上的风声。
“怎么死的?”
老头摇摇头:“不知道。有一天她出门,就再没回来。后来有人来问过,说她可能掉河里了。”
埃德蒙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她开的杂货铺呢?”
“早关了。她走了之后,铺子就被房东收回去了。”
“在哪条街?”
老头说了个街名。埃德蒙记下了。
他谢过老两口,上楼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十五年前。
那一年他七岁。
那一年父亲把他叫到书房,说了一句话:“你母亲去世了。”
他没哭。父亲也没哭。父子俩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后来父亲说:“以后就咱们爷俩了。”
他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他翻了个身,看着窗户透进来的光。那光很暗,是街上的路灯照进来的。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走时那个表情——那不是什么“我信任你”的表情,也不是什么“我看好你”的表情。
那是一种“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的表情。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徽章,在黑暗里看着它。铜质的表面反射着一点点微光。
那个从伦蒂尼姆逃出来的女人,二十年前在威灵顿领住了一个月。后来她走了。再后来,父亲娶妻生子。
娶的是谁?
生的是谁?
他攥紧那枚徽章,闭上眼睛。
明天,去那条街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