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人是不可能跑过太阳的,但铠哉明显不是。
他狼狈不堪、连滚带爬地拼命奔跑着,情况岌岌可危,光与暗的界限始终映照着他的脚步,只要他停滞一瞬,便如芒在背般刺痛起来。
从大腿中源源不断涌出的力量,支撑着他每一步都弹出数米远,这就是他吞噬恶鬼获得的力量。
亡命的奔逃下,山林的阴影出现在眼前——树木茂密,灌木丛生,即使是白天,内部也犹如黄昏般阴暗,野兽的嚎叫此起彼伏、依稀可闻。
平常,铠哉就是在这座后山的外围开凿石板。往日从来不敢深入之处,如今却成为他的救命稻草。
“只要进林子里、就安全了!”
铠哉一鼓作气,一个飞扑窜进入树荫之中,灌木和干枯的枝条刮擦着他遮挡面部的手臂,步步紧逼的阳光终于被隔绝在外。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极致的爆发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极致的虚弱——砰砰跳动的心脏仿佛要从胸口钻出来。急停之下,铠哉两眼发黑,腿脚一软,轰然趴倒在地上。
此刻他已经虚脱无力,身体也不复之前病态的膨胀,只是比原来结实一点的程度。可即便如此,比起其他同龄人,他的体格还是十分突出。
认识到自己总算脱离了被太阳焚烧的威胁,铠哉心中的大石落了地。他长舒一口气,调整好呼吸,身体由于过度疲劳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于是只能趴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所幸这个季节林中地面落叶密布,压在上方不但不硌人,反而有些舒适。
“好饿……”
一股空虚的灼烧感从胃袋深处爬上来,那不仅是饥饿,更像是……对填充物的渴求。他的思绪飘飞,嘴巴微张,鼻尖仿佛又闻到血肉的香味。
突然,爷爷血淋淋的大腿、啃食木野残留的血渍……一一闪现在他的眼前,如同一道闪电劈得他浑身一颤,他立刻扇了自己一巴掌,清醒过来。
“不行,不能陷进那些想法里……现在要保持思考,好好想想从昨晚到现在发生的一切……”
仿佛在提醒,又像在尽力说服自己,铠哉喃喃自语。
“到底是怎么回事?”
食人的恶鬼、可以再生的头部、自己的异变、不明不白的“血鬼术”……有太多太多的疑惑充斥着他的内心,冰冷的现实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通过吞食那个兔鬼——木野,自己获得了它的一部分记忆,能够为解答自己的一些疑问。
铠哉直直望着上方,挠着下巴上短短的胡茬。
那些靠食人为生,拥有超常自愈力和身体素质的怪物,被叫做鬼。
小时候,爷爷经常用“半夜不睡觉,会有鬼来吃你!”这种话来吓我呢。
想到这里,铠哉无可奈何地露出了苦笑。
想不到啊,爷爷半夜不睡觉在外面乱走,居然差点真的被吃了。小老头年轻时应该就是因为鬼丢了一条手臂,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还不吃教训……
总之,自己以前一直以为是拿来骗小孩子的鬼,其实在这个世界真实存在。
这一点,在铠哉能查看的记忆中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了。可是,能够被那些记忆充分解答的也只有这一个问题。
关于自身的鬼化异变,铠哉试图在木野的记忆里寻找答案,但只读到一片茫然的恐惧。仿佛他本身,就成了那只鬼认知中一个无法理解的“怪谈”。
其次,在它的记忆中,有一幅画面非常清晰——一双五彩斑斓的眼睛,似乎是将木野从人类变成那副鬼样子的罪魁祸首,瞳孔上有字,但记忆模糊看不真切。
我的异变,说不定也和那个有关系?如果我能找到那双眼睛的主人……
昨晚失控的场景,铠哉还历历在目。把人变成那种嗜血的食人怪物,造成不知多少悲剧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将这个身影刻进脑海深处。现在无力思考,但若有朝一日……
铠哉在心里发誓,要用这股令人恐惧的力量,报复造成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既然鬼的传说是真的,那与之相对的鬼杀队想必也是存在的咯。”
他这时想起爷爷让他逃跑的理由。
“呵,被鬼袭击的时候,他们没来。等我靠自己解决了危险,却还要想办法从鬼杀队的手里逃跑么,真是……可笑。”
铠哉发出了不知是无奈还是不屑的冷哼。
尽管压制住了食人的欲望,铠哉饥肠辘辘的事实仍然不会改变,当务之急是寻找一些能入口的其他食物。
即使在墓园里,他也不只一次看到过野猪的身影,它们是打扰死者安眠的常客。因此,如果能捕捉到它们,铠哉不会有任何顾虑。
他抬了抬手臂,肌肉纤维中传来细微的、饱胀的酸麻感——那不是疲劳,而是力量在违背常理地回流。鬼化带来的,不只是爆发,还有这具身体恐怖的恢复速度。
紧接着,收腹、弹腿,铠哉如鲤鱼打挺般起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深林。
……
追寻着淡淡的血腥味,铠哉终于在一处泥潭中看到一只侧腹带着爪痕,右耳缺损的浑黑大野猪。它的肩高几乎超过铠哉腰部,粗短的身躯恐怕有上百斤,用厚厚的泥壳包裹身躯,穿着一层天然铠甲。
更引人注目的,是它那从双颊延伸出的,带着血迹和灰色皮毛的尖长獠牙,时刻显示着这是一头危险程度不比食肉猛兽低的巨物。
但铠哉眼中毫无惧色,藏身在下风处的灌木丛后方,姿态半蹲,重心放低,脚掌结实地抵着地面,随时准备着伺机而动。
如果是以前,铠哉绝不会想和那种家伙打照面。但现在,铠哉的底气不仅来源于力量增强、恢复力超常的鬼化身躯,还有手中那把齐人高的铁锤。
铠哉摩挲着它漆黑粗糙的锤头表面,随后往上一抛,双手轻巧地接住握柄,将其抡起,斜在胸前。
“老伙计,还是你用着顺手。”
在寻找猎物之前,铠哉就稍微绕道,去了一趟往日的凿石场。此举正是为了取回这把经他使用多年,早已得心应手的大铁锤。
如今,力量增长之下,抡动起老伙计更是如臂使指。
“如果昨晚带着它,应该也不会……”
可惜没有如果,铠哉是不可能在搬石板回去的同时,再携带一把如此巨大的铁锤的。因此,它平常都被留在山谷间的凿石场中,反正也没有人能够偷走它。
野猪扭过头去,恰好背对铠哉的那一刻,他动了。
如弓弦般紧绷的肌肉弹开,带动他的整个身躯猛扑向数米外的泥潭。锤头抡过头顶,铠哉腰腹发力一收,肩膀带动手臂,整个人在空中回弹,变成了起跳时相反的姿态。
随即,铁锤“𠳐”地砸在了野猪厚实的后脑勺。
如同持香炉砸鬼……不,比那时更夸张的景象出现了:颅骨从与锤头的接触点寸寸塌陷,红的白的组织、肉泥混着骨渣四处飞溅,两颗浑圆眼珠暴凸,随后飞得没影,只一锤,野猪的整个脑袋都消失不见,
铠哉伸出舌头舔了舔沾在嘴边、寡淡无味的脑浆,无头的巨大猪尸摇晃两下,跌落在泥潭中,溅得他一身红和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