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恩站在一片灰白色的雾里。
不是他主动来的——上一秒还在黑暗里，闭着眼睛，脑子里空空的，下一秒就到了这儿。雾还是那个雾，灰蒙蒙的，漫无边际。脚下踩不到实地，头顶看不见天空，四面八方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层永远不会散开的灰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色西装，白色面具，和上次一模一样。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又来了？”
里恩抬头。
那个人站在不远处，微微歪着头看他。和上次一样，但露出的一只眼睛里，这一次难得有一点波动——不是上次那种空荡荡的虚无，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惊动了。
像是意外。
又像是某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你也在。”里恩说。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灰白色的雾在他身后翻涌，像是什么东西被惊醒了，在看不见的地方动着。
“有意思。”他说，语气还是那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还以为你只会来一次。”
里恩愣了一下。
“一次？”
“嗯。”那个人看着他，那只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一般来说，见过一次就够了。不需要第二次。”
他顿了顿。
“看来是那道光。”
“那道光？”
“你应该已经看过镜子了吧，你凝视镜面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里恩沉默了一秒。
他想起那间昏暗的洗浴室，想起那面干净得不正常的镜子，想起那些从镜面底下浮出来的画面。
“……一些不该看的东西。”他说。
那个人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像是他等的就是这个答案。
“有些东西，你看见了，就会留下。”他说，“留下了，就成了你的一部分。”
他看着里恩。
里恩没说话。
沾染了。他知道。那些从他面具边缘渗出来的红色，那些流进排水口的痕迹，那些洗掉之后还留在记忆里的画面——他沾染了。
“那是什么？”他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里恩，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脸——随后答非所问。
“你问我这道裂纹？”他说，“它和你心里那道，是同一种东西。”
里恩皱起眉。
“有些东西，你以为是别人的。你站在外面看，看完了，觉得可以走开。”那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轻，“但光会照进来，照在你身上。那道光里，有别人的影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告诉我，”他说，“你看见的那些影子，有名字吗？”
里恩张了张嘴。
那些名字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那个人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很难形容——不是高兴，不是讽刺，只是嘴角弯了一点，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事。
“好。”他说，“也该告个别了。”
灰白色的雾开始翻涌。
那个人的身影开始变淡。
雾涌上来。
把一切都淹没了。
……
里恩睁开眼睛。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灰扑扑的，有几道裂纹。
他躺在那里，盯着那张网一样的裂纹，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醒了。
他慢慢坐起来。
卡杜修斯还在枕头边，安静地躺着，纹路暗淡。
那些影子还在脑子里转。
有名字的，没名字的。
他和她们已经是过去了。
线。
他被线困住了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枕边的卡杜修斯。笔身上的纹路暗着，安安静静地挂着。那根细锁链从衣领里垂下来链接到卡杜修斯上，在苔藓的微光里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线。这根也是线。
里恩收回目光，伸手去摸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凌晨五点五十三分。
离早上开门还有一会儿。
他靠在床头，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新消息，只有那些少的可怜的应用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魔女图鉴，规则，地图。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他把手机关掉，扔在枕头边，然后坐直了身子。
整理衣装。
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在这破地方，有什么好整理的？但手还是动了——把西装上睡皱的地方抚平，把领口那根细锁链摆正，把卡杜修斯塞回它该在的位置。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盯着那扇门，等着它打开。
等了一会。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钥匙碰撞的脆响，由远及近。脚步声在门口停下，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
门开了。
一个黑色的影子站在门口——看守。它和里恩对视了一秒，然后转身，朝外面走去。
总感觉这个看守看起来有点眼熟。
里恩不由得想到
里恩站起身，走出牢门。
刚踏出门口，一个人影就从牢房中朝他走来。
“里恩——！”
橘雪莉蹦蹦跳跳地出现在他面前，脸上带着那种“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的灿烂笑容。她穿着和昨天一样的衣服，头发好像比昨天更乱了点，但精神头十足。
“早上好啊早上好！”她挥着手，“你昨晚睡得好吗？”
里恩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还行。”
“骗人～”雪莉凑过来，盯着他的脸看，“你眼睛下面黑眼圈好重哦。昨天没睡好？”
里恩没回答。
雪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正要去找艾玛和汉娜！今天打算去探索一下监牢的其他地方，你要不要一起来？”
里恩愣了一下。
“探索？”
“对啊！”雪莉眼睛亮晶晶的，“昨天不是说了嘛，监狱肯定有隐藏关卡！我今天就要去找！艾玛已经答应了，汉娜虽然嘴上说‘无聊’，但肯定会跟来的～”
她说着，已经开始往艾玛牢房的方向走去。
里恩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梅露露呢？”
雪莉回过头：“梅露露啊，她在医务室看护安安呢。昨晚都没回去睡，一直陪着她。”她顿了顿，难得正经了一点，“安安好像好多了，但梅露露说还是让她再躺一躺比较好。”
里恩点了点头。
“那你呢？”雪莉又蹦回来，“来不来嘛来不来嘛？”
里恩沉默了一秒。
“不了。”他说，“我先去食堂。”
“诶——这就吃饭吗？”
“嗯。”里恩顿了顿，“吃完还有事。”
雪莉眨了眨眼，也没追问。她挥了挥手：“那好吧～回头再聊！”
说完，她就蹦蹦跳跳地朝艾玛的牢房跑去了。里恩听见她开门的声音，听见艾玛迷迷糊糊的“诶？现在？”。
里恩收回目光，转身朝食堂走去。
食堂不远。走了几分钟就到了。
门开着，似乎还没有人来吃饭。里恩走进去，拿了盘子，去桶边打饭。还是那种黑乎乎的东西，还是那种没味道的饭菜。他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嚼。
一边嚼，一边想事情。
送饭。希罗一份，亚里沙一份。诺亚那边……昨天艾玛给她送了，今天应该不用。安安在医务室，梅露露陪着，那边应该会有人管。
两份饭。
他吃完自己那份，又去打了两个盘子。
然后他起身，走出食堂。
去了惩戒室那边。
走廊越来越暗，灯管坏了一半。里恩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敲了敲。
里面传来希罗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放门口就行。”
里恩把早饭从小窗口递进去。里面伸出一只手，接住。
“谢了。”
里恩站了一秒，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亚里沙那边远一点。他走到那扇门前，敲了敲。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了敲。
“……谁？”
亚里沙的声音，有点沙哑。
“里恩。送饭。”
里面安静了一秒。
然后门上的小窗口被打开，一只手伸出来。里恩把那盘未知物品递过去。
“谢了。”
这次倒没有挑剔这黑乎乎的东西。
但这两人说的话还真是出奇的相似啊…
里恩站在那儿，等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
两顿饭都送完了。
现在，该干正事了。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在脑子里过地图。食堂不行，人来人往。会客厅不行，雪莉她们待会儿可能要去。洗浴室……不行，想起昨天的事他就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