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诺亚还低着头。画笔垂在身侧,颜料一滴一滴砸在地上,蓝色的,像眼泪。那些蓝色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是她心里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正在往外渗。她的肩膀缩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小了一圈,像个做错事又不知道怎么弥补的孩子。
沉默持续了几秒。
里恩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不是。”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很稳。
“你没有惹她生气。”
诺亚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没抬头,但画笔不再滴颜料了。那些蓝色停在地面上,不再扩大。
“安安只是……”里恩斟酌着用词,尽量让每个字都轻一点,“她的身体不舒服。颜料的味道对她来说太重了。这不是你的错。”
诺亚还是没抬头。
她盯着地上那摊蓝色,盯了很久。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很轻,轻得像蚊子。
“可是……诺亚知道她不舒服。”
里恩愣住了。
她顿了顿。
“诺亚以为……画完就好了。画完她就会开心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里恩看着她。
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你只是不知道”,想说“你没有恶意”,想说不舒服不是她的错。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因为他知道,在诺亚的认知里,画画就是好的。作品就是好的。她真的以为画完安安就会开心。这种“以为”本身没有错,错的是结果。
哪怕她伤害到他人是事实。
但他能怪她吗?
不能。
里恩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长得像过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等她好了,你可以去看她。到时候再解释。”
诺亚抬起头。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边缘有点红,但没哭。她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一个承诺。
“里恩陪诺亚去吗?”
里恩顿住了。
陪她去?现在?还是等安安好了?
他想起刚才蕾雅抱着安安的背影。安安的头垂着,整个人缩在蕾雅怀里,像只受伤的小动物。她需要休息,需要安静,需要远离一切让她不舒服的东西。现在带诺亚过去,不是道歉,是打扰。
而且……他凭什么带她去?
他不知道。
“等安安好了再说。”他说,声音有点干,“现在她需要休息。”
诺亚看着他,看了几秒。
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但她什么都没说。她低下头,轻声说:“好。”
然后她重新举起画笔。
颜料又开始流动了。红的蓝的黄的,那些颜色从墙上回流到笔尖,又从笔尖重新铺展到墙上。一点一点,一片一片,像是她把自己重新藏回那个只有作品的世界里。
她没有再说话。
里恩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她的背影很小,蹲在那些颜色中间,一下一下地画着。他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肩膀偶尔动一下,不知道是在用力画画,还是在忍住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
“诺亚。”
她没回头,但画笔顿了一瞬。
他没等她回应,走出了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的空气干净多了。那股颜料的味道终于从鼻腔里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熟悉的、带着点铁锈味的监狱气息。里恩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里恩先生……”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睁开眼。艾玛站在旁边,正看着他,眼里带着担心。
“里恩先生,你还好吗?”
里恩朝她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没问题。
但他知道,这不是真的。
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
刚才在镜子里看见的那两个女孩,克劳迪娅和爱丽丝。她们的脸还在他脑子里转。克劳迪娅嘴角的弧度,那个淡得像快要消失的笑容。爱丽丝按下去的手,还有那句“谢谢你让我做这件事”。
然后是诺亚。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女孩,用颜料涂满整个房间,却不知道这会让室友不舒服。她不是坏,她只是不懂。
但他能怎么办?
带她去道歉?以什么身份?
他不知道。
还有二阶堂希罗。那个红眼睛的少女,被关在惩戒室里,却脊背挺直,眼神锐利。她好像不需要他的安慰,也不需要他的帮助。她只是接过了他带的饭,说了句“谢了”,然后就那么坐在那盏昏黄的灯下,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还有泽渡可可。她贴在门框上发抖的样子,那双橙色的眼睛里藏着的恐惧。她怕的不是他这个人,是怕他脸上的血。那些血,是从哪儿来的?是从面具下面渗出来的,还是从镜子里流出来的?
他也不知道。
里恩站直了。
“我先回去了。”他对艾玛说。
艾玛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里恩先生,好好休息。”
里恩没再说话,转身朝自己的牢房走去。
走廊里的灯管滋滋响着,忽明忽暗。惨白的光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是被人切碎的月亮。他踩着那些光斑走,一步一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他。
走到牢房门口,他伸手推门。
门开了。
他走进去,门在身后自动关上。
牢房还是那个牢房。墙上那块苔藓幽幽地亮着,把整个房间染成那种诡异的蓝绿色。
里恩在床上坐下。
卡杜修斯在胸口沉甸甸的。他把它抽出来,举到眼前。
笔身上的纹路暗着,那行指令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灰色痕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道痕迹还在,安安静静地挂在笔身上,提醒他今天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而那个男人,好像就在几个小时前,在梦里跟他说过话。
他会走到真正的里恩那一步吗?
里恩不知道。
他把卡杜修斯放在枕头边,然后抬手摸了摸左脸。
面具还在。冰凉凉的,贴着皮肤,像是本来就长在脸上。那道裂纹从眼角延伸到颧骨,摸上去光滑的,和之前一样,没有变化,没有裂开。
但今天,它流过血。
那些血是从哪来的?是从面具下面渗出来的,还是从镜子里流出来的?是因为他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还是因为那个指令本身就带着某种诅咒?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它被冲洗掉了,没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指尖偶尔还能回忆起那种黏腻的触感,温热的,现在凉了的,从脸上滑下去。
里恩躺下来。
苔藓的光在墙角亮着,幽幽的,把天花板上的裂纹照得一清二楚。那些裂纹从中间向四周延伸,像一张网,像那些颜料流动的方向,像爱丽丝手指按下去时从克劳迪娅胸口蔓延开来的黑。
他看着那张网,脑子里渐渐空下来。
克劳迪娅的脸。
爱丽丝的脸。
诺亚的脸。
安安缩在蕾雅怀里的背影。
可可贴在门框上发抖的样子。
一张一张,慢慢模糊。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