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声是从牢区传来的。
里恩站在原地听了几秒——不是尖叫,不是哭喊,只是乱。脚步声,说话声,还有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混成一片,从走廊那头涌过来。
他刚才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不知道走到了哪,现在听见这声音,反而像是被拽回现实。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管还是那样滋滋响着。惨白的光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踩上去像踩着光斑往前走。越靠近牢区,声音越清晰。
里恩加快脚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一个人影正往上走。
莲见蕾雅。
她背对着他,抱着另一个人——应该是夏目安安。安安的头垂着,看不见脸,整个人缩在蕾雅怀里,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蕾雅的步子很稳,一步一级台阶,抱着一个人走楼梯也没有半点摇晃。
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里恩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过了两秒才收回目光。
他继续往牢区走。
走廊里的人比平时多。几个少女站在门口,凑在一起小声说话。有人看见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继续和旁边的人嘀咕。里恩没理她们,径直往里走。
然后他看见了艾玛。
她站在一扇牢房门前,不是她的那间。她侧对着他,双手交叠在身前,正盯着那扇门看。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担心,又有点不知所措。
里恩走过去。
“艾玛。”
艾玛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见是他,那双眼睛里的紧张稍微松了一点。
“里恩先生……”
“怎么了?”里恩看了一眼那扇门。按照地图,这似乎是夏目安安和城崎诺亚的房间。
艾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轻声说:“是诺亚……”
里恩等着她继续。
她顿了顿。
“安安的身体不舒服。”
里恩皱起眉。
“刚才我看见蕾雅把她抱走了。”他说,“送去哪了?”
“医疗室。”艾玛说,“梅露露也在那边。”
里恩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一眼诺亚的房门。门关着,里面听不见任何动静。那个艺术家气质的少女——从第一天见面就给他留下“这人有点怪”的印象——现在正待在里面,用颜料涂满整个房间。
“诺亚呢?”他问。
“还在房间里。”
艾玛有些无奈地回答道。
她的目光又落回那扇门上,眉头轻轻皱着。
里恩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着的门,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克劳迪娅靠着墙,胸口开着黑色的花。爱丽丝跪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那个画面没有声音,但他记得那种感觉。那种慢慢滑下去的感觉。从还有呼吸,到没有呼吸。从还能说话,到再也说不出话。
那两个女孩,她们也是从“不舒服”开始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所监狱里,精神状态是个很重要的东西。
每天关在笼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不知道身边的人什么时候会死。规则说杀人案会发生,审判会举行,处刑会执行。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出事,但没人知道是谁,什么时候。
这种等死的感觉,能把人逼疯。
里恩想起刚才蕾雅抱着安安的背影。安安缩在她怀里,像只受惊的小动物。那个一直躲在角落、在最开始用素描本和人交流的女孩,连“不舒服”都说不出口,只能硬扛到被人发现。
如果再没人发现呢?
他移开视线。
“我进去看看。”
艾玛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里恩先生?”
“找她谈谈。”里恩说,“她现在这个状态……不太对。”
艾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里恩走到那扇门前,抬手敲了敲。
里面没回应。
他又敲了敲。
“城崎诺亚。”
里面还是没声音。
里恩等了两秒,然后伸手推门。
门没锁。
他迈进去。
里恩走进了房间。
颜料的气味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撞上来,闷得人胸口发紧。
就在这时,诺亚仿佛才发现了里恩。
她转过身,手里的画笔还滴着颜料,在地上溅出几滴蓝色的星点。她歪着头看他,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种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他们早就认识,像她一直在等他来。
“里恩来这里干什么呢?”
里恩愣了一下。
两人几乎没有过交集。会客厅里那场自我介绍,仅此而已。但诺亚的语气像在和老朋友说话,轻飘飘的,没有任何距离感。
原来这孩子这么自来熟的吗?
他看着面前这个像打翻的调色盘一样的女孩——脸上沾着蓝色的印子,袖口染成红色,头发上挂着不知道是颜料还是别的什么。她蹲在那堆颜色中间,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里恩抽了抽嘴角。
“谢谢你让艾玛桑给我送饭。”
原来是这样。
里恩姑且认为他知道了诺亚对自己这么热络的原因。一顿饭换来一个朋友,挺值的。
“小事而已。”他说,“你更应该感谢艾玛才对。”
“对了,诺亚,我有一些事情想和你说一下。”
“嗯?”诺亚眨了眨眼,“里恩有什么想说的?说出来就好,诺亚会好好听着的——”
里恩松了一口气。
这不是很好交流吗?比自己想象的要顺利多了。
“就是诺亚,”他斟酌着用词,“刚刚安安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吧。”
“嗯,诺亚知道哦。”
少女的脸上闪过一丝低落。很轻,很快,像阳光被云遮了一瞬。但马上,那朵云又飘走了,她的脸重新亮起来。
“诺亚正在准备一幅作品,”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这样的话,安安回来的时候看到它就会开心起来了。”
里恩看着她。
这孩子……
真让人不忍心说出打击她的话啊。
他环顾四周。墙上涂满了疯狂的色块,地上到处都是滴落的颜料,空气里那股味道浓得让人想退出去。这是她口中的“作品”?这是一个正常人能住的地方?
为了日后这两人的正常生活,果然还是要说出来。
“诺亚,”他尽量让声音保持温和,“在完成作品之后,你能把室内变得干净整洁吗?”
诺亚愣了一下。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她笑了,那种天真无邪的笑容,让人根本无法把她和这满屋的狼藉联系在一起。
“可以哦。”
她举起画笔,轻轻一点。
里恩看到了难以忘怀的画面。
墙上的颜料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它们动起来了。红的蓝的黄的,那些原本糊在墙上、滴在地上、溅在床上的颜料,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从各个角落流向诺亚手中的画笔。它们变成一道道细线,在空中划过,汇进笔尖。
里恩愣住了。
那些颜色像活的一样,顺从地、乖巧地,回到它们来的地方。
里恩沉默了几秒。
颜料还在流。房间里的颜色一点一点褪去,墙上的色块变淡,地上的痕迹消失。但那股气味还在,那些新涂上去的颜料还会继续挥发。
就算最后能收拾干净,在完成作品的过程中,这样的事情还是难以避免。
看来只能自己做出一些小牺牲了。
“啊,诺亚。”他开口。
诺亚手中的画笔停住了。她转过头看他,没有半分不耐,只是等着他说话。
他自己都不知道哪有这种地方。会客厅?不行。娱乐室?有人。但他还是说了。
先答应下来再说。
诺亚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然后她垂下画笔。
“是诺亚惹安安生气了吗?”
声音轻了。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里恩张了张嘴。
她低着头,不再看他。画笔垂在身侧,颜料滴落在地,一滴一滴,蓝色的,像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