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找个没人的地方才行。
他正想着,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诺亚。
那个名字从脑子里冒出来,带着昨天那幅画面——她蹲在颜料中间,画笔垂在身侧,蓝色的颜料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像眼泪。还有她抬起头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边缘的红。
今天早上出门时有点仓促,以至于他将这件事情忘了。
“等安安好了再说。”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现在安安好了吗?梅露露在医务室陪了一夜,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吧。
里恩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
测试卡杜修斯……什么时候都能测。但诺亚那边,如果今天不去,那孩子可能又要一个人缩在房间里,用颜料把自己藏起来。
他叹了口气,脚步转向另一个方向。
去医务室。
先看看是怎么个事。
医务室的门出现在前面。门是关着的,但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里恩愣了一下。
城崎诺亚。
她没有像自己想的一样缩在牢房里。
她背对着他,站在那扇门前,一动不动。两只手垂在身侧,握着她那支画笔,指尖绞在一起。她没敲门,也没进去,只是那么站着,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里恩走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她。诺亚转过头,看见是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闪过一点慌乱。
“里、里恩……”
“你怎么在这儿?”
诺亚低下头,声音轻轻的:“诺亚……跟着艾玛桑她们来的。”
里恩皱了皱眉。
“她们呢?”
“进去了。”诺亚说,声音更轻了,“艾玛桑,雪莉桑,汉娜桑……她们进去看安安了。”
里恩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了一眼诺亚。
“你怎么不进去?”
诺亚没说话。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画笔看。
里恩等了几秒。
“诺亚?”
“诺亚……”她的声音抖了一下,“诺亚想道歉的。诺亚知道错了。但是……”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边缘已经红了。
“但是诺亚不敢。”
里恩看着她。
那孩子站在那里,小小的,握着画笔,像是握着唯一的依靠。不是不想道歉,是害怕。害怕安安还在生气,害怕进去之后不知道说什么,害怕自己又把事情搞砸。
里恩沉默了。
他得说点什么。安慰她,鼓励她,让她有勇气推开那扇门。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那些看过的动画片,那些读过的故事,那些关于爱与勇气的台词。什么“你要相信自己”,什么“勇敢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也要去做”,什么“迈出第一步就好了”。
他张了张嘴。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个东西。
“诺亚,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吧。”
诺亚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故事?”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大只切?什么大只切?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说这个?脑子是被门夹了吗?
他看着诺亚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蠢透了。
但话已经说出口,总不能收回来。
里恩硬着头皮,开口了。
“有个浪客问老人:“什么是勇?什么是智?什么是侠?”
浪客感悟良多,拜谢老人,老人也请他留宿,当天夜里浪客反复思考什么是侠,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索性独自启程离开,再次踏上旅途,刚行至村外,就看到面前有一匹八尺魔神,嘴里还嚼着骸骨,传说中的大只竟真的出现了,浪客虽然饱经风霜,但也被吓了一跳,自知不敌,转身正欲逃走,却看到身后的村庄,浪客想到村里的无辜平民,竟停下脚步,转头拔剑向大只砍去,而大只安然无恙,抬手一掌,浪客眼前一黑,再次睁开眼睛,竟然是在老人房中醒来,之前的一切原来都是梦,回想梦中的经历,抢先对老人开口:“我看到大只就畏惧了,是不勇;我明知不敌还上前送死,是不智;看来,我也称不上侠了”
老人淡然一笑:“知道自己在恐惧,便已经是勇敢了;知道敌我的差距,便已经是智慧了;而在这种情况仍能为他人挺身而出,便可称之为侠了”...”
——
故事不长,诺亚听得很认真。她听着听着,眼眶里那些红慢慢褪了一点;听着听着,握画笔的手不再绞得那么紧;听着听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
终归是圆回来一些吧,希望这孩子能够从其中得到什么吧。
里恩讲完最后一句,沉默了几秒。
诺亚也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
“里恩。”
“嗯?”
“诺亚知道了。”她说,声音轻轻的,但比刚才稳了一点,“诺亚知道该怎么做了。”
里恩看着她。
那孩子站在那儿,小小的,握着画笔,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小了一圈的那种感觉没有了。她抿了抿嘴唇,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面对那扇门。
她抬起手。
又停了一下。
里恩没说话。
诺亚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还有一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像是下了很久的决心,终于要迈出第一步的那种光。
里恩朝她点了点头。
诺亚转过头,深吸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
诺亚推开门。
门开的瞬间,里恩看见里面几个人同时转过头——艾玛,梅露露,雪莉,汉娜,意料之外的莲见蕾雅,还有躺在床上的安安。看到诺亚和里恩,她们有些吃惊。
“欸?里恩先生…”
安安的脸色还有点白,但比昨天好多了。她手里拿着那个素描本,正抬头看向门口。
诺亚站在门口,握着画笔,声音小小的。
“安、安安……”
安安愣住了。
“诺亚……”艾玛轻声开口,但没说完,就被雪莉拉住了。
诺亚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床边。她低着头,不敢看安安的脸。
“对不起。”她说,声音抖着,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诺亚知道错了。诺亚不该画那么多,不该让安安不舒服。诺亚只是想……想让安安开心。但是诺亚做错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安安,可以原谅诺亚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安安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她握得紧紧的那支画笔。然后安安低下头,翻开素描本,开始写字。
写得很慢,但很认真。
写完,她把本子转过来,朝向诺亚。
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没有生过诺亚的气。”
诺亚愣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终于忍不住了——一颗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
“安安……”
安安伸手,握住诺亚那只握画笔的手。她的手小小的,但握得很紧。
诺亚蹲下来,把脸埋进安安的床边。
肩膀抖着,但没有声音。
艾玛站在一旁,眼眶也有点红。
里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灯管滋滋响着,忽明忽暗。
里恩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那孩子,终于鼓起勇气了。
他站了几秒,然后睁开眼,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卡杜修斯还在胸口,沉甸甸的。
现在,该去干正事了。
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处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