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走了多久,没法算。
投石机的声音从远处的闷响变成了近处的轰鸣。地面的震动从脚底板传上来,一下比一下清楚。通道上的亡灵交通方向变了——木车不再来回跑,全部朝南。骨兵的队列越来越密,间距从十几步缩到三四步,控制信号把它们的步伐压成同一个节奏。
地形在变。平路没了,脚底开始往上抬。缓坡。硬土路面两侧出现了沟——人挖的,半人深,沟壁上有铲子留下的痕迹。有些沟被填平了又重新挖开,填土和新土的颜色不一样,一层一层的,跟翻了好几遍的地一个样。
腐尸的左腿在上坡的时候更费劲了。外骨骼加固处的骨膜每一步都在滑,嘎吱,嘎吱,跟松了的门轴。它的步速比通道上的骨兵慢了一截,被后面的队列推着往前挤。一具骨兵的肩膀撞上它的右臂,圆盾的铁边框磕在骨兵的手臂骨上,咔一声,骨兵没有反应,继续往前走。
坡顶。
前面的灰雾薄了一层。能看见东西了。
一片开阔地,从坡顶一直延伸到南边。开阔地上站满了骨兵。密密麻麻,排成方块,一个方块挨着一个方块,脑袋挤着脑袋,矛杆竖成一片。三千具。可能更多。从坡顶看过去,跟一块灰白色的地毯铺在地上。
方阵后面,十二个大个子站着不动。血肉构装兵。比普通骨兵高出一倍,身上缝满了不同颜色的皮和肉,铁丝缝线在关节处绷得发亮。它们的脑袋比腐尸在通道上见过的那个小,只有两个头骨拼在一起,四个眼眶里的绿光比普通骨兵亮得多。
方阵右后方,两台木架子正在被组装。骨兵把木料和绳索从车上卸下来,按照控制信号的指令拼接。一台已经搭好了大半,长臂朝天竖着,配重筐里装满了石块。投石机。另一台还只搭了底座,四根粗木柱子插在土里,骨兵正在往上架横梁。
开阔地的南端,大概三百步远的地方——
一堵墙。
石头砌的。灰黑色,横着堵在两座山之间的豁口里,从左边的山脚一直延到右边的山脚。高度——腐尸的眼眶朝上抬了一下——六七个人摞起来那么高。墙顶有凸起,一个接一个,等距排列,是箭塔。箭塔之间的墙垛后面有东西在动,看不清,太远了。
墙和方阵之间的三百步开阔地不是平的。地面上到处是坑和沟,有些沟里插着削尖的木桩,尖朝上。铁架子横在地面上,铁尖朝外,锈迹斑斑。有些地方的土是黑色的,油浸过的那种黑,踩上去会滑。
杀伤区。
腐尸站在坡顶,被后面涌上来的骨兵推着往方阵的方向挤。它的四肢在发僵。
不是因为伤。是信号。
控制信号在这里浓得发稠。不是通道上那种乱七八糟的噪声——这里的信号有结构,有层次,至少五股不同的脉冲在同时运转,每一股都在朝不同的骨兵群发出指令。这些信号叠在一起,压在腐尸的胸腔上,压在它的四肢上,跟被人拿绳子从五个方向同时拽一个样。
胸腔里的牵引力在对抗。朝西南拽。信号朝东拽,朝北拽,朝各个方向拽。牵引力和信号在胸腔里面搅成一团,腐尸的手臂抖了一下,腿僵了半步,脑袋歪向一侧又扳回来。
它的行动速度掉了一半。每迈一步都要多花一倍的时间,腿抬起来,僵住,再落下去。左手攥着精钢剑的三点抓握在信号干扰下收紧了——不是主动收紧,是肌肉和筋腱被脉冲激得痉挛,反而把剑柄卡得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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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高密度冥素控制信号干扰|影响:四肢持续僵硬,行动速度降至正常的一半,自主行动能力严重受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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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尸被推挤到方阵的外围。不是它选的位置。是信号把它往那儿赶的——它不属于任何一股信号的编制,五股脉冲互相排斥,把它挤到了方阵左翼的最边缘,跟被水流冲到河岸边的烂木头一个样。
它站在方阵左翼外侧第二排的位置。左边是空地,右边是一具比它高半个头的骨兵,骨兵的眼眶里烧着暗绿色的光,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矛,纹丝不动。
方阵在等。
三千具骨兵站在开阔地上,矛尖朝南,一动不动。控制信号维持着它们的姿态,脉冲的节奏稳定,跟心跳一个样。投石机的组装还在继续,骨兵把最后几根横梁架上去,用绳索绑紧。
腐尸站在方阵边缘,四肢僵硬,精钢剑朝下,圆盾绑在右臂上。胸腔里的牵引力还在拽,朝西南,穿过那堵石墙,继续朝西南。
它走不了。信号把它钉在这儿了。
投石机组装完了。
两台。长臂朝天,配重筐装满石块,发射兜里空着。几具骨兵从旁边的木车上搬东西下来——不是石块。是捆扎成团的骨头和肉,用粗麻绳捆得紧紧的,每一捆有半人大小,表面湿漉漉的,泛着黑绿色的光泽。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从那些捆子上散出来,比通道上闻到的任何味道都重。
骨兵把捆子搬进发射兜里。两具骨兵抬一个,捆子落进兜里的时候发出湿哒哒的闷响,黑绿色的液体从麻绳缝隙里渗出来,顺着兜底滴到地上,滴到哪儿哪儿的土就变黑。
第一台投石机的配重筐被松开了。
石块的重量拽着筐往下砸,长臂从另一头甩起来,发射兜在长臂末端划出一道弧线——捆子飞出去了。
声音是后到的。长臂砸到横梁上的那一声闷响,跟拿大锤砸木桩一个样,震得投石机整个架子都在抖。腐尸站在方阵边缘,脚底板感觉到了那股震动,从地面传上来,闷闷的。
捆子在空中翻滚。黑绿色的液体从捆子上甩出来,在灰雾里拉出一串细小的水珠。它飞过了方阵上方,飞过了杀伤区前沿的壕沟和拒马,朝城墙的方向落下去。
砸了。
落点在城墙前方大概七八十步的位置。捆子砸在硬土地面上,麻绳崩断,碎骨和烂肉朝四面八方溅开,跟摔碎一筐烂菜一个样。黑绿色的液体泼了一地,渗进土里,渗得很快。落点周围五六步的范围内,地面变成了湿漉漉的黑色,空气里的味道都变了——腥臭里面多了一股甜,发腻的甜,从南边飘过来。
第二台投石机发射。
又一个捆子飞出去,落点比第一个偏左,砸在一道壕沟的边缘。壕沟壁被砸塌了一截,碎骨和黑绿色液体灌进沟里。
两台投石机交替发射。装填,松配重,长臂甩起,捆子飞出去,砸落,散开。间隔大概能走二十步的时间。骨兵从木车上搬捆子,装进发射兜,再搬,再装。动作整齐,没有停顿,控制信号把它们的每一个关节都拽得死死的。
六轮。
十二个捆子砸在城墙前方五十到一百步的地带。有些落点重叠,黑绿色的污染区连成了一片。有些落点分散,在杀伤区里形成了一个一个的黑色圆斑,每个圆斑直径大概十步。空气里的味道浓到了能尝出来的程度——甜腥味压过了灰雾里原本的干燥土腥味,塞进鼻腔,塞进嘴里。
腐尸站在方阵边缘,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牵引力。牵引力还在,朝西南,稳定。是别的。那些黑绿色污染区散发出来的冥素浓度飘到了方阵这边,浓度不高,但腐尸胸腔里的冥素对它有反应——跟干了很久的海绵碰到水一个样,轻微的,一点点的,在吸。
城墙上有动静了。
墙顶的箭塔之间,有东西在移动。看不清细节,太远了,只能看见墙垛后面有一排黑色的轮廓在调整位置。
一声脆响。
不是投石机那种闷响。是绷紧的弦突然松开的声音,尖锐,短促。
一根黑色的线从城墙顶部射出来,朝方阵后方的投石机飞过来。速度很快,快到腐尸的眼眶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黑影。
弩矢。
砸在左边那台投石机前方三步的地面上,插进硬土里,矢尾的羽片还在抖。矢杆有手臂粗,铁制矢头,比普通箭矢大了三四倍。
重型十字弩。
又一根。这根飞得更高,从投石机的长臂上方掠过,没有命中,落在后面的空地上,砸出一个坑。
城墙上的弩手在调整角度。第三根弩矢射出来的时候,左边那台投石机正在发射第四轮。长臂甩到最高点的瞬间,弩矢从侧面钻进了支架的连接处——两根主梁交叉的位置,绳索绑扎的节点。
木头碎裂的声音。
支架的左侧主梁从连接处断开,断面是白色的木茬子,绳索崩断甩出去抽在旁边骨兵的脑袋上,把脑袋抽飞了。投石机的长臂失去了一侧支撑,朝左歪倒,配重筐砸在地上,石块滚了一地。发射兜里的捆子没有飞出去,从歪倒的长臂上滑下来,摔在投石机底座旁边,麻绳散开,碎骨和黑绿色液体泼了底座一身。
一台报废了。
剩下右边那台还在发射。骨兵绕过报废的投石机继续搬运捆子,装填,松配重。城墙上的弩矢又射了两根过来,一根插在右边投石机前方的地面上,一根从长臂旁边飞过去,都没命中。
方阵里的控制信号变了。
腐尸感觉到了。不是强度变了,是节奏变了。之前的脉冲是稳定的,一下一下,维持骨兵站在原地不动。现在脉冲的间隔缩短了,频率加快,每一下都带着一个方向——朝南。朝城墙。
第一波次动了。
方阵最前面的一千具骨兵同时迈出了左脚。一千只脚踩在硬土地面上,声音不是脚步声,是一声闷响,跟一块大石板拍在地上一个样。
第二步。第三步。
前排骨兵的步伐整齐得不正常。每一步的幅度一样,每一步的间隔一样,一千具骨架同时抬腿同时落脚,矛尖朝前,盾牌——有盾牌的那些——举在胸口。地面在它们脚下持续震动,震动传到腐尸站的位置,从脚底一直传到膝盖。
第一波次进入了杀伤区。
前排第一列踩进了一道壕沟。
壕沟藏在浮土下面,沟口用树枝和薄土盖住,前排骨兵踩上去的时候薄土塌了,三具骨兵直接掉进去。沟深到腰,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一具骨兵的腿骨被木桩从下往上捅穿,卡在沟底动不了。另外两具摔进去之后还在试图往上爬,控制信号拽着它们的四肢朝南使劲,但沟壁是松土,爬不上去。
后面的骨兵踩着前面的骨兵过去了。
脚踩在掉进沟里的骨兵脑袋上,踩在肩膀上,踩在伸出来的手臂上。骨头碎裂的声音从沟里传出来,咔嚓,咔嚓,跟踩干树枝。第二列骨兵踩着第一列的残骸跨过壕沟,继续朝南走。
拒马。
铁架子横在地面上,铁尖朝外,每根铁尖有小臂长。前排骨兵撞上去的时候,铁尖从胸口捅进去,从后背捅出来。骨兵没有停,控制信号还在拽它朝南走,它的身体挂在拒马上,腿还在迈步,脚在地面上蹬,蹬不动。后面的骨兵推着它往前挤,拒马被推得朝前滑了半步,铁架子的底座在地面上刮出两道沟。
更多的骨兵涌上来。拒马被骨兵的身体压住,铁尖上挂满了骨架,后排的骨兵踩着前排的残骸翻过拒马继续走。铁尖上的骨架还在动,手臂在抓,腿在蹬,控制信号没有放弃它们,但它们已经走不了了。
第一波次推进到城墙前方两百步的时候,城墙上的弩手进入了有效射程。
弩矢落下来了。
不是一根两根。是一排。城墙顶部的墙垛后面,十几台重型十字弩同时发射,弩矢在空中排成一条线,朝第一波次的前排砸下去。弩矢的矢头上裹着一层白色的粉末,飞行的时候粉末被风吹散,在矢杆后面拖出一条淡白色的尾迹。
第一根弩矢命中了前排一具骨兵的胸口。
矢头捅穿了胸骨,从后背钻出来,矢杆的一半留在骨兵体内。白色粉末在穿透点开始发亮——不是火,是光,白色的光,从矢头和骨头接触的位置朝四周扩散。骨兵的胸骨在光里面变色,从灰白变成焦黄,从焦黄变成黑色,黑色的部分开始碎裂,跟被火烧透的木炭一个样,一碰就散。
两秒。
那具骨兵的胸口从穿透点开始朝外塌陷,胸骨碎了,脊椎断了,上半身和下半身分成两截,上半身朝前栽倒,下半身还站着,腿还在迈步,走了两步才倒。
圣光矿石粉末。弩矢上涂的。命中之后从内部烧穿骨头。
弩矢一排接一排地落。第一波次的前排在弩矢覆盖下成片地碎裂,骨兵被从内部烧穿,胸口塌陷,脑袋碎裂,腿骨断开,残骸散落在杀伤区的硬土地面上。白色的光点在残骸上闪烁,圣光矿石粉末还在继续分解碎骨上残留的冥素。
后排补上来。踩着前排的残骸继续走。
弩矢的密度在方阵正面最高——城墙正中的箭塔集中了大部分弩手,火力朝方阵中央倾泻。方阵左翼和右翼受到的打击少一些,弩矢落点稀疏,间隔大,有些弩矢飞偏了,插在骨兵之间的空地上。
第一波次推进到城墙前方一百五十步的时候,已经少了一半。
地面上铺满了碎骨和断裂的武器。有些骨兵只剩下半截身子还在爬,控制信号拽着它们的手臂朝南抓,指骨在硬土上刮出白色的痕迹。有些骨兵的脑袋被弩矢打飞了,没有脑袋的身体还在走,走了几步撞上拒马的残骸,绊倒,爬起来,再走。
第一波次的残骸铺出了一条路。壕沟被填平了——用骨兵的身体填的。拒马被推倒了——用骨兵的身体推的。火油陷阱被触发了两个,黑色的火焰烧了一片,烧掉了几十具骨兵,火焰里的骨架还在走,走着走着散架了,零件掉了一地。
第二波次的控制信号来了。
腐尸的四肢被拽了一下。
脉冲的方向变了——从"站着别动"变成了"朝南走"。腐尸的左腿先动了,不是它自己要动,是信号拽着膝盖朝前抬,外骨骼加固处的骨膜被拽得嘎吱响。右腿跟上。左腿。右腿。
它在走。
不是它自己在走。是一千具骨兵同时在走,它被夹在中间,左翼外侧第二排,左边是空地,右边是骨兵,前面是骨兵,后面是骨兵。一千具骨架同时迈步的震动从地面传上来,盖过了远处弩矢命中骨兵的碎裂声。
胸腔里的牵引力在拽。朝西南。控制信号在拽。朝南。两个方向之间差了一个角度,不大,但腐尸的身体在两股力量之间轻微地扭着,每一步都朝左偏一点点。
它偏不出去。右边的骨兵挡着它,肩膀顶着肩膀,骨头磕着骨头。方阵的密度不允许任何一具骨兵偏离队列。
第二波次踩上了第一波次铺出来的路。
脚底下是碎骨。踩上去咔嚓响,跟踩碎冰一个样。有些碎骨还在动,手指在抓,下巴在开合,眼眶里的绿光还没灭。第二波次的骨兵踩过去,把它们踩碎,踩进土里。
前方两百步,城墙。
墙顶的弩手在重新装填。弩矢的发射间隔变长了——第一波次消耗了它们一部分弹药。箭塔之间的墙垛后面,有人在搬运新的弩矢箱,黑色的轮廓在墙顶来回移动。
第二波次继续朝前走。
腐尸的左腿在碎骨上打了一下滑。外骨骼加固处的骨膜连接滑动了一截,嘎吱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它的身体朝左歪了一下,右边的骨兵用肩膀把它顶回来了。
精钢剑还在左手里。三点抓握卡着剑柄,信号干扰下手指和尺骨的痉挛把剑柄夹得死紧,剑尖朝下,在碎骨上拖出一道痕。圆盾绑在右前臂上,皮带勒进了干缩的肌肉里,盾面朝外,裂纹没有扩大。
前方一百八十步。
城墙顶部,第一排弩矢重新装填完毕。弩臂拉开,弩弦绷紧。矢槽里的弩矢矢头上裹着白色粉末,在灰雾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白光。
弩手的黑色轮廓朝下压低了角度。
对准了第二波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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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即将进入弩手有效射程|影响:第二波次前排将承受圣光矿石弩矢密集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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