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没了。
脚底踩到的东西变了。不再是松软的灰粉，是被碾得发硬的土。两道车辙从北边延伸过来，深到能没过脚踝，辙底压得光滑，泛着油一样的黑色。
腐尸的左脚踩进车辙里。左腿那层外骨骼加固在每一步都发出嘎吱声，骨膜连接处松松垮垮，跟要散架的板凳腿一个样。它没停。胸腔里那股拽力还在，朝西南，一直朝西南。
路上有东西在走。
前面大概二十步远，六具骨兵排成一列，推着一辆木板车。车轮是实心木头，碾过硬土发出沉闷的吱嘎声。车上堆着尸骸——胳膊、腿骨、半截脊椎，码得跟柴垛一样整齐。最上面一层是脑袋，七八个，空洞的眼眶朝天。
对面来了一辆空车。两辆车在通道上错开，骨兵的脚步声和车轮声交叠在一起。没有一具骨兵看腐尸。它们的眼眶里烧着暗绿色的光点，步伐一致，转向一致，跟被同一根绳子拴着。
腐尸沿着车辙边缘走。
通道比它之前走过的任何地方都宽。四辆车并排能过。硬土路面上到处是骨头碎片和干掉的黑色污渍，踩上去咯吱响。南边的灰雾里能看见山的轮廓，两座山峰之间有个豁口，通道就朝那个方向延伸过去。
又一队骨兵从北边过来。这队多，三十具以上，押着四辆满载的木车。车上不光有尸骸，还有捆扎好的木料和铁件，长矛一样的东西从车尾伸出来，随着颠簸一晃一晃。
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车轮。是脚步。
一个东西从通道中间走过来。三人多高，四条腿，每条腿都是用大段骨头和铁条拼接起来的，关节处缠着发黑的筋腱。身体是个桶状的肉块，表面覆盖着缝合过的皮革，缝线是铁丝。脑袋——如果那算脑袋的话——是三个人的头骨焊在一起，六个眼眶里烧着同一种暗绿色的光。
它每走一步，地面就跟着抖。车辙里的碎骨头被震得跳起来，落回去，再跳。
腐尸站在通道边上没动。那个大东西从它身边走过去，距离不到三步。一股腐烂和铁锈搅在一起的味道扑过来，浓得发稠。大东西的一条后腿踩在腐尸前方半步的位置，硬土地面被踩出一个脸盆大的坑。坑边缘的土往外翻，跟锄头刨出来的一个样。
它走过去了。地面的震动一下一下变远，变轻，最后混进通道上其他车轮和脚步的声响里。
腐尸继续走。
通道上的控制信号跟之前不一样。在灰烬平原上，信号是一股一股的，能分出方向和强弱。这里的信号乱成一锅——至少三四种不同节奏的脉冲搅在一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强有的弱，互相压着盖着。腐尸胸腔里的牵引力被这些信号拽了一下，又一下，方向忽左忽右，但没有哪一股能真正抓住它。
跟在铁匠铺子边上干活一个样。锤声乱七八糟，哪一锤都不是敲你的。
它就这么混在通道边缘，一瘸一拐地朝西南走。左腿每迈一步都要多花半拍时间，外骨骼加固处的骨膜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右前臂上绑着的圆盾随步伐晃动，盾面那道裂纹在颠簸中没有扩大。左手攥着精钢剑，三点抓握把剑柄卡得死紧，剑尖朝下，随着步伐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
走了很久。
通道上的亡灵交通没有断过。木车来来回回，骨兵成队成队地走，偶尔有那种大个的构装兵震得地面发颤。没有一个停下来看腐尸。它就是通道边上一块会走路的烂肉，不比路边的碎骨头多招一眼。
但有个东西在变。
腐尸左大腿外侧那块空洞——被圣光箭烧出来的，肌肉缺了一大片，骨头露在外面——空洞边缘的肉在缩。不是愈合。是分解。灰白色的坏死从边缘朝里面吃，速度很慢，跟指甲长出来差不多快，但一直没停。
双小腿上那几块巴掌大的灰白斑块也在扩。左小腿外侧的那块，走了这段路之后，边缘往外多吃了大概小指甲盖那么宽的一圈。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它。看不见，摸不着，但冥素组织在一点一点地被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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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圣光环境侵蚀｜影响：体表冥素组织持续分解，速率约每小时指甲盖大小面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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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尸没有反应。两条腿还在交替迈步。胸腔里的牵引力还在拽。
朝西南。一直朝西南。
通道在一处分岔。主路继续朝南，通向那两座山之间的豁口。一条窄些的岔路朝西拐，路面上的车辙浅了很多，杂草从硬土缝隙里钻出来。
牵引力朝西南。岔路朝西。主路朝南。
腐尸走上了岔路。
走了大概两百步，岔路尽头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散落着帐篷的残骸——木杆倒了，油布被风扯成条状，地面上有火堆烧过的黑印。碎骨头到处都是，大的小的，有些还连着干掉的筋腱。断裂的武器插在土里——半截矛杆、没有柄的斧头、弯成弧形的铁条。
废弃的营地。枯骨王座的临时集结点，用完了就扔在这儿。
腐尸停了。
不是因为牵引力消失。牵引力还在，朝西南，稳定地拽着胸腔。但它的身体停了下来，两条腿不再迈步，脑袋缓慢地转动，空洞的眼眶扫过地面上的碎骨。
它在找东西。
左手把精钢剑插进土里，松开。三点抓握张开，两根手指和那截融合的尺骨形成的支撑点分开，朝地面伸过去。
一块肩胛骨。巴掌大，边缘有裂纹，但主体完整。腐尸把它捡起来，翻了个面，又翻回去。
然后把它贴到胸腔右侧的破洞边缘。
破洞是圣光箭留下的。箭拔出来的时候崩掉了一小块肋骨，洞口周围的肉和骨头表面有一层灰白色的烧痕，摸上去粗糙，跟被砂纸磨过的木板一个样。
肩胛骨贴上去了。腐尸的手按住它，等着。
之前融合外来骨骼的时候，骨膜会在接触面上慢慢生长，把新骨头和旧骨头连起来。左手的那截尺骨是这么接上的，左腿的外骨骼加固也是这么搭起来的。冥素渗进骨膜，骨膜就长，新骨头就变成身体的一部分。
这次没有。
肩胛骨贴在破洞边缘，下面的骨膜没有动静。灰白色的烧痕区域，冥素过不去。腐尸按了大概能走一百步的时间，松手。肩胛骨滑下来，掉在地上，磕出一声脆响。
贴上去的那面干干净净。没有骨膜附着的痕迹，没有冥素渗透的黑色纹路。跟贴上去之前一模一样。
腐尸又捡起来，换了个位置——胸腔左侧的破洞。这个洞更大，四根肋骨缺失，边缘同样有灰白色烧痕。洞口能塞进去一个拳头，里面的东西在灰雾的光线下隐约可见，黑红色的，干瘪的，偶尔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跳动一下。
贴上去。按住。等。
还是没有。骨膜不长。冥素到了灰白色烧痕的边界就停住，跟水流到了干裂的堤坝前面一个样，渗不过去。
肩胛骨又掉了。这次掉的时候磕在腐尸的大腿骨上，弹到一边，滚了两圈停住。
腐尸蹲下来。左腿外骨骼发出一声闷响，骨膜连接处滑动了一下，但没有脱落。它在地上翻找，手指扒开碎骨头和干筋腱，扒开半截矛杆，扒开一团缠在一起的铁丝。
找到一截小腿骨。中段断裂，但断面平整，两端粗细合适。
它没有再试着贴。
它把小腿骨竖着塞进胸腔右侧破洞里，试图用它当支撑——一端抵住破洞上缘的肋骨残根，另一端抵住下缘，把洞口撑小一点。不靠骨膜融合，靠物理卡位。
卡住了。
腐尸松手。小腿骨在破洞里撑了两三秒。上端开始滑。肋骨残根表面的灰白烧痕太光滑，没有骨膜生长出来的粗糙面，没有摩擦力。小腿骨的上端一点一点朝外滑，滑到肋骨残根的边缘，歪了。
掉出来。砸在腐尸的大腿上，弹到地面，滚进碎骨堆里。
跟往光溜溜的墙上钉钉子一个样。钉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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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圣光灼伤区域无法进行冥素融合修复｜影响：胸腔破洞、左大腿空洞及所有圣光灼蚀斑块区域丧失自我修复能力，损伤不可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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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尸在废弃营地的碎骨堆里蹲了一会儿。它的手还在地面上摸索，手指碰到一块骨头就捡起来，在胸腔破洞边缘比划一下，放下。再捡一块，比划，放下。
每一块都一样。贴不上去。
灰白色的烧痕把破洞边缘封死了。冥素到这里就是死路。
它停了。
左手从地面收回来，重新握住插在土里的精钢剑，拔出来。三点抓握咬合，剑柄卡进手掌。站起来的时候左腿外骨骼又响了一声，嘎吱，骨膜连接处的缝隙比蹲下去之前宽了一点。蹲和站这两个动作把松动的骨膜又撑开了些。
腐尸转向西南。
迈步。
走出废弃营地，回到岔路，再回到主通道。通道上的亡灵交通还在继续，木车吱嘎吱嘎，骨兵的脚步声整齐划一。一队扛着削尖木桩的骨兵从北边跑过来，脚步声急促杂乱，骨架子在奔跑中咔咔作响，控制信号把它们的速度拉到了极限。
腐尸被一辆木车挤到了通道最边缘。车轮从它左脚前半步的位置碾过去，溅起硬土碎屑打在它的小腿上。它没停，绕过木车继续走。
通道上的骨兵队伍越来越密。木车的间隔从几十步缩短到十几步，有些车上不再是尸骸，而是成捆的绳索和拆散的木架子。一辆车上装着铁链，铁链堆成小山，车轮每碾过一道坎，铁链就哗啦响一阵。
南边，两座山之间的豁口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很沉。从地面传上来的那种，脚底板能感觉到震动。跟之前那个大个构装兵的脚步不一样——那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这个是单独的一声，沉闷，拖着尾音，尾音里夹着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
又一声。
间隔大概能走十步的时间。
第三声的时候，南边的灰雾里有什么东西飞起来了。一个黑点，从山的轮廓后面升起，划出一道弧线，朝豁口的方向落下去。落点看不见，但落地的时候又是一声闷响，比前面的更重，震动从脚底一直传到小腿骨。
通道上的骨兵队伍没有一具抬头看。它们的脚步声和车轮声盖过了远处的轰鸣，或者说它们根本不在乎。控制信号让它们往前走，它们就往前走。
腐尸站在通道边上，脑袋朝南偏了一下。空洞的眼眶对着那两座山之间的豁口，灰雾遮住了细节，只能看见山体的黑色轮廓和不断升起又落下的黑点。
第四声闷响。这次落点近了一些，碎裂声拖得更长，跟拆房子掀屋顶的动静一个样。
胸腔里的牵引力在拽。朝西南。穿过那个豁口，继续朝西南。
腐尸迈开步子。
左腿拖着走，右腿撑着推。精钢剑在左手里，圆盾在右臂上。胸腔正面敞着两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又吹出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左大腿外侧的骨头露在外面，灰白色的坏死边缘又往里吃了一小圈。
它朝那个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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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腐尸 ◆ 当前状态总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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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状态〗
头部：完好
躯干：胸腔正面约三分之一敞开（左侧四根肋骨缺失，右侧箭矢贯穿后破洞），圣光灼伤封死破洞边缘致融合修复失败，胸腔内部圣光灼伤残留；左胸圣光焦痕；右肋擦伤；腰部浅划伤；左胯矛刺伤（半寸深，干涸）
左臂：左手仅存两指加融合尺骨，三点抓握结构功能正常；左手指尖轻微圣光烧伤；左颈沼僵肌肉移植修复中，外覆腐殖膜
右臂：右肩旧伤，活动范围降低约60%；右前臂绑缚破损圆盾
左腿：外骨骼加固骨膜严重松动（缝隙持续扩大）；左大腿外侧膝盖上方至胯骨下方大面积肌肉缺失骨头外露，大腿骨酥化面积铜钱大小，空洞边缘坏死持续内扩
右腿：小腿旧穿刺伤（已干涸）
体表：双小腿各一至两块巴掌大灰白色坏死斑块（边缘缓慢扩大中）；左肩圣光焦痕；圣光灼蚀总面积约占体表15%—18%
综合体力：低（冥素持续被圣光环境侵蚀消耗）
〖精神状态〗无意识｜本能驱动｜胸腔牵引力指向西南（稳定）
〖当前增益〗▲ 三点抓握·左手——基础抓握功能恢复
〖当前减益〗▼ 圣光环境侵蚀——体表冥素组织持续分解，速率约每小时指甲盖大小面积
▼ 圣光灼伤不可逆——所有圣光灼蚀区域丧失冥素融合修复能力，损伤永久
▼ 左腿外骨骼松动——骨膜连接缝隙持续扩大，承重能力下降
〖异常检测〗?胸腔牵引力——解析程度：部分｜持续指向西南，可对抗死灵术控制信号，来源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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