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办公室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
李明推开门的时候,动作轻得像做贼,可惜的是门轴还是发出一声细微的**,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他僵了一瞬,探头往里看,然后对上了藤丸立香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她坐在办公桌后,红发披散在肩头,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但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那上面。
“所以,”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看你怎么编”的悠然,“你就这样走了过来?”
李明提着宵夜的手紧了紧。
“就这样去离开她?”立香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一步一步走近,“留下你那一文不值的‘诚实’,和一滴施舍的血?”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亮得李明有点不敢直视。
他苦笑,提了提手里的袋子——油纸包着的烤串,还冒着热气:“不然呢?她要的安全感,我给不起。”他把袋子往前递了递,“看在我给你带了一份小吃的份上,放过我吧。”
立香低头看了一眼袋子,伸手接过来。
她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接过千百万次一样。打开油纸,烤肉的香气立刻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她拿起一串,咬了一口,腮帮子微微鼓起。
“你确实给不起。”她嚼着肉,声音含胡,“可人家要的根本不多,你就不能努努力么?”
她咽下去,用竹签指着李明:“你就说这把是不是你打的有问题。”
李明看着她,看着她毫不客气地吃着自己买的宵夜,看着她红发在灯光下流淌如同宝石,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但这不是借口。”他说,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一些。然后眼神飘向窗外,“而且……你不介意么?”
立香翻了个白眼。
那白眼翻得极为传神,传达的情绪大概是“你是不是有病”和“我懒得骂你”的完美结合。
“我要介意这个,”她把竹签往桌上一放,“你连迦勒底的门都进不了。”
李明沉默。
立香也不说话,继续吃。
灯光把整个办公室照得通明,窗外是小镇的夜色,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酒馆的喧闹。屋内只有咀嚼的声音,细碎的,像某种默契的白噪音。
过了很久——也许其实没有那么久,只是沉默让时间显得漫长——立香把最后一根竹签放下,擦了擦嘴角。
“所以你就这样伤透一个魔女的心?”她重新打开话题,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李明看着她。
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在迦勒底的走廊上擦肩而过,想起在特异点里背靠背战斗,想起无数个像现在这样,两个人安静待着的夜晚。
“但我还是怕你伤心。”他说。
立香站起身,走近他。
她的指尖点上他的胸口,轻轻一点,像在确认什么。
“真的是,”她的声音很轻,“别老扯上我啊。你觉得摩根姐姐是怎么来的,你忘了?”
李明摊手,试图用惯常的烂话掩饰什么:“别说这种话,我给不了她真实的承诺,给不了未来,我能给的——”
“只能是残酷的现实与一条贱命。”她替他说完。
然后她笑了,摇摇头。
“老是赌命,你就不怕艾蕾在冥界gank你吗?而且烟雾镜说不定还会加入进来。”
李明也笑了:“那是另外一回事。别以为我不知道,绝对不止这点人。”
立香没有否认。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李明开始觉得哪里不对。然后她抬起手,从虚空中取出一物。
金色的光芒瞬间炸开,照亮了整个办公室。
那是一只苹果。
完美无瑕的苹果,果皮上刻着几个古老的希腊文字,在灯光下泛着令人移不开眼的光泽。它躺在立香的掌心,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拿着。”
她把它丢过来。
动作随意得像丢一个橘子,像丢一个不值钱的玩意儿。
李明手忙脚乱地接住,然后整个人怔住了。
金色的苹果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掌心,那几行希腊文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送给最美丽的女神”。他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抚过那些刻痕,感受着里面蕴含的、足以让神明疯狂的魔力。
“这是……金苹果?”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不是我们迦勒底那个,是真正的、引发特洛伊战争的——”
“没错。”立香点头,“帕里斯的裁决,三女神的争执,十年血战……一切的起点。”
她把苹果往他手里又推了推,指尖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瞬。那触感温热,带着她的体温。
“当年它引发了战争,”她说,“今天,让它帮你平息一颗心吧。”
李明抬头看她。
灯光下,她的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不舍,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看着什么终于要发生的东西。
“别这样,”他试图打破这过于认真的气氛,“我害怕。可这是你的小金库——”
“我的宝物?”
立香笑了。
那笑声带着一种的狂气,豪迈得如同金闪闪附体,但李明听出来了,那笑声里还有别的味道。
“它从来就不是‘我的’。”她说,“它属于厄里斯,属于纷争,属于命运。我只是暂时保管它,等着今天交给你。”
她后退一步,目光穿过墙壁,穿过夜色,仿佛看到了遥远工房里那个对着血珠发呆的紫色身影。
“美狄亚,她等了一辈子,等一个愿意给她‘选择权’的人。”立香的声音变得很轻,“伊阿宋没给,你给了。但你给得太干净,干净到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她收回目光,看向李明:
“现在,把这个给她。告诉她——这不是承诺,不是誓言,只是一颗早就该属于她的果子。”
李明握着金苹果,感受着它的分量。
它比他想象的要重。
不是因为黄金,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忽然抬起头:“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立香微笑不语。
灯光在她脸上勾勒出温柔的轮廓,那笑容里有一种“我就知道你这二货会搞砸”的狡黠,也有一种“看你终于懂了”的欣慰。
“是的,”她说,“我早就知道你这人可能把事情往最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我早早就做好了准备,这是防止你被希腊系从者手撕的保险。”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夜晚的风。
“结果你这货一来就用了。”
李明沉默了很久。
金苹果在掌心微微发烫,或者发烫的是他的手心。他看着立香,看着这个从迦勒底一路陪自己走过来的女人,看着这个总是在关键时刻拿出关键东西的人。
“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他低声说,“甚至还在破产状态。”
“你给了,更何况这不仅仅是因为你,那位将这金苹果交给我的神明也对他们被玩弄人生怀有愧疚。”
立香抬手,指尖划过空气,指了指桌上已经吃完的烤串袋子。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李明看不懂的东西,。
“所以,去吧。”她说,“魔女在等你。而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告诉我:那颗苹果,她咬下去时是什么表情。”
李明看着她,没有行动。
立香的表情瞬间垮掉,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你是不是欠揍”的样子。
“给老娘赶紧去!”她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人家小姑娘的心都被你伤透了!”
李明被她拍得一个踉跄,捂着后背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她站在灯光下,红发披散,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见他回头,她挥了挥手,像赶一只不听话的猫。
“我马上去。”他说。
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工房的门虚掩着。
李明推开门的时候,门轴没有发出声音——大概是被主人用魔法精心保养过。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工作台上点着一盏小灯。
美狄亚背对着他坐在台前。
她的背影瘦削而孤单,紫色的斗篷垂落在凳子上,蓝色的长发在微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台面上,那枚封存着李明血液的水晶正散发着微光,像一颗永远跳动的心脏。
“你……怎么又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过的痕迹。但她没有回头。
“不是说了吗,我帮你的,你不用——”
“美狄亚。”
李明走近。
脚步声在安静的工房里格外清晰。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到她身后,近到能看见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终于回过头。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金苹果静静躺在李明掌心,在昏暗的工房里,那金色的光辉几乎刺痛眼睛。它映在她的脸上,映出她瞳孔中迅速积聚的水光。
“这是……这是……”
她的声音在颤抖,像风中的蛛丝。
“一个不值钱的果子。”李明说,“立香让我转交给你。她说——”
他顿了顿,把立香的话原样复述出来:
“这不是承诺,不是誓言,只是一颗……早就该属于你的果子。”
美狄亚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苹果的瞬间,她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然后她又伸出手,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它,像捧住什么易碎的、无比珍贵的宝物。
眼泪落下。
砸在金苹果的表皮上,沿着那些古老的希腊文字滑落,渗进刻痕里。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像怕惊醒什么,“在神话里,金苹果是引发战争的东西。帕里斯把它给了阿芙洛狄特,换来了海伦,换来了特洛伊的覆灭。”
她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但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李明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戒备,不是嘲讽,不是“背叛魔女”的自我保护。
是释然。
是某种近乎孩子气的、终于等到了的、可以放松下来的光。
“可你和她把它给了我,”她轻声说,“不是为了战争,不是为了争夺,只是因为……”
“大概是她都觉得它适合你。”李明打断她,“仅此而已。”
美狄亚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金苹果。
金色的光芒映着她的脸,映着脸上的泪痕,也映着嘴角慢慢浮现的笑容。
那不是冷笑。
不是苦笑。
是李明第一次看到的、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带着一点孩子气,带着一点“原来如此”的恍然,带着一点“我终于可以不用再伪装了”的放松。
她抱着金苹果,把脸埋进那光芒里。
“你们两个人啊……”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间漏出来,“让我等得好苦。”
然后她抬起头。
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睛亮得惊人。
“我有些话想对立香说。”
李明整个人僵了一瞬。
“这个嘛……”他挠了挠头,“明天再说吧。她现在应该被我强制下班了。”
美狄亚眨眨眼。
“?”
“她坑我那么多次,我就不能坑回去吗?好吧。”看着美狄亚的满脸的质疑,李明坦白,“我给她的宵夜里面下了点东西(来自遗迹)。她现在大概睡得很香。”
他往后退了一步,挥手告别:
“不说了,她休息的话,我还要上夜班,先走了。”
留下美狄亚一个人,抱着金苹果,脸上写满了“把我的感动还回来”的复杂表情。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李明已经消失在门外。
工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掌心那颗闪闪发光的苹果。
她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带着无奈,带着好笑,带着“这两个人果然是一对活宝”的某种了然。
“真是的……”她轻声说。
然后把金苹果抱在胸前,像抱住什么终于可以相信的东西。
几天后。
酒馆里,伊阿宋握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金苹果?”他的声音有些发飘,“那个引发特洛伊战争的金苹果?”
对面的人点头。
“那女人居然把这个送人了?”伊阿宋的脸色开始变得精彩,“等等——她送给御主,御主又送给了美狄亚?”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试图笑出来。
“哈哈哈哈……”
笑声干巴巴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这算什么?”他盯着手里的酒杯,声音低下去,“女神给魔女送嫁妆吗?还是说那女人其实一直都在看戏,等着看美狄亚到底能不能——”
他忽然不笑了。
只是拿起酒杯,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灼烧感从胃里升起来。他放下杯子,看着杯底残留的酒渍,忽然说了一句:
“真是败得一塌糊涂。”
酒馆里的喧嚣依旧,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希腊英雄说出这句话。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传来谁的笑声,大概是又有人在庆祝什么。
伊阿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