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下班了。”
镇上的下班铃声敲响的那一刻,工位上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像被同一根针戳破的气球。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文件被合上的啪嗒声、伸懒腰时骨节的脆响、还有那种“终于解放了”的叹息,混成一曲下班交响乐。
而那位拉着李明加了一整天班的前辈,此刻正优哉游哉地收拾着自己的桌面。他探着头往李明的位置张望,却发现那里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一张被揉成团的草稿纸孤零零地躺在桌角。
“怎么走得这么快?”他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我还打算告诉他怎么申请加班费呢……”
一旁的女生头也不抬,继续整理自己的笔记,嘴角却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谁让人家刚来就被你这样压榨?不跑才怪。”
“说得好像你没压榨过新人似的。”
“我那叫培养。”
两人斗着嘴,完全不知道此刻那位“被培养”的新人,正在小镇的石板路上狂奔。
此刻,对加班费这回事一无所知的李明正在去酒馆路上狂奔,只见他的身影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跳跃、扭曲,像一条被激怒的蛇,靴子重重踩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但李明毫不在意,他胸腔里的心脏砰砰直跳,不是累的,是气的。
从早到晚,连口水都没喝。
而这一切,都要拜那个金毛混蛋所赐。
“库丘林!”他在脑海里怒吼,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陈宫!训练室准备好没有?”
“早准备好了。”库丘林的回复懒洋洋的,带着点看好戏的期待,“法阵都画了三遍,就等你带主角入场了。”
“很好。”
李明咬紧牙关,脚下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酒馆的木门被他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里面的人纷纷侧目,但看清来者是哪位后,又默契地转回头去——这镇上的人早就学会了,不该看的热闹别瞎看。
李明的目光像猎犬一样扫过酒馆,然后定格在角落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伊阿宋正举着酒杯,姿态优雅地往嘴边送。
但他的动作顿住了。
不是他想顿住的。
是他脑海里的技能正在疯狂报警,“危险即将来临”的直觉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泡泡。他的眼睛瞪大,大脑飞速运转:
御主那边?为什么是御主那边?明明昨天约会的时候他还笑得跟个傻子似的,怎么今天就爆雷了?不管了不管了,先躲起来再说,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喝完这杯就跑,跑得远远的。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伊阿宋的酒杯停在唇边,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的声音阴恻恻的,像从地狱里飘出来的风:“是不是挺开心的?”
伊阿宋没有回头。
也不敢回头。
但李明没有放过他。那张脸从伊阿宋身后探出来,凑到他耳边,一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红得像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炭。
伊阿宋的酒杯抖了一下,酒液洒出来几滴,落在桌上。
下一秒,他以一种不符合希腊英雄身份、但极其符合求生本能的敏捷,“啪”地一声跪在了地上,双手合十,额头点地,一个标准的日式土下座。
“好巧啊御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讨好的颤抖,“您也来酒馆消遣吗?这瓶酒不错的,就当是我请您的!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对不起!非常对不起!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求您原谅我吧!”
李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这可都是托了你的福——我到现在才下班。而且,除了早饭,我今天连口水都没喝。”
伊阿宋的额头贴着地面,眼珠却拼命往上翻,试图观察李明的表情。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不对啊,昨天约会的时候不是还挺开心的吗?立香小姐那眼神,那笑容,明明稳了啊!怎么今天就变成这样了?
“御主,”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您不能过河拆桥啊,昨天您约会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一码归一码。”李明打断他,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顺带一提,我可没和你签订契约。为了活命连御主都叫出来了?我鄙视你。”
他蹲下身,和跪在地上的伊阿**视: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自刎归天,我用你的尸体去召唤从者。一个是现在跟我去训练场,自己开宝具。”
伊阿宋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有第三个选项吗?”
李明笑了。
那笑容让伊阿宋后背发凉。
“你觉得呢?”
训练场在小镇的边缘,是一座由旧仓库改造而成的建筑。外墙还保留着仓库原本的模样,斑驳的木板、生锈的铁栓、墙角堆积的杂物,但推开门的瞬间,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地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魔术法阵,线条精细得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四角的立柱上镶嵌着魔力结晶,此刻正缓慢地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那是魔力高度凝聚后的副产品。
库丘林倚在墙边,手里转着一根法杖,脸上挂着看戏的笑容。陈宫站在法阵中央,正在检查最后一处刻痕的精度,见李明进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来了?”他问。
“来了。”李明答。
然后他转向伊阿宋,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来吧,大英雄,展示一下你的宝具。”
伊阿宋咽了口唾沫。
他站到法阵中央,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库丘林和陈宫很默契地退到边缘,给这位希腊船长留出足够的舞台。
伊阿宋睁开眼,眼神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认真。
他抬起手,声音低沉而有力:
“来吧。我的船员们!”
魔力如潮水般从他体内涌出,冲击着地面的法阵,蓝光大盛。光芒中,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身影,是英雄的轮廓,是那些曾经与他并肩航行、穿越风暴、抵达远方的英灵们。
李明屏住呼吸。
一秒。
两秒。
三秒。
光芒渐渐暗淡下去。
那些身影没有凝实,而是像雾气一样消散了。最后,法阵中央只剩下伊阿宋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尴尬,从尴尬变成了苍白。
“御主。”他的声音像蚊子叫,“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李明的脸色也苍白起来。
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想把眼前这个金毛废物按在地上摩擦的想法硬生生压了回去。
算了。
从某种角度来说,是他先算计伊阿宋的。现在计划失败,他凭什么把气撒在别人身上?那不叫发泄,那叫无能狂怒。
“算了。”他听见自己说,“我就不该指望你。”
伊阿宋的脑海“叮”地响了一声。
那是危机解除的信号。
他差点当场瘫软在地上。
李明转过身,目光扫过训练场,试图寻找别的补救方案。
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三声,不轻不重,像是怕打扰什么,又像是鼓足了勇气。
李明走过去,拉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紫色的斗篷,紫色的长袍,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蓝色的发梢。她的手里捧着一个布包,粉色格子的布料,系着精致的蝴蝶结。
美狄亚出现在来这里。
她抬起头,露出那双同色的蓝眸,在余晖里泛着淡淡的光。
“居然亲自打算向背叛的魔女寻求帮助。”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嘲弄的尾音,但那双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我应该怎么折磨你呢?”
李明低头,看向她手里的布包。
粉色格子布,蝴蝶结,包得整整齐齐,这不是魔术道具,而是便当。
原本连无害的小猫咪都不敢选的李明此刻却大胆的走了上前伸出了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美狄亚浑身一僵。
李明没有看她,只是轻轻把那个布包从她手里接过来,解开蝴蝶结,掀开布料,打开盖子。
里面是米饭,是煎蛋,是切好的香肠,是摆成花朵形状的胡萝卜。每一块食物都被精心摆放,色彩搭配得刚刚好,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他说:“谢谢。”
然后拿起筷子,直接开吃。
美狄亚愣在原地,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看着他的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看着他不顾形象地咀嚼。
她的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说出口的却是:“居然就这样毫无戒备地吃下魔女送来的食物,你这样的人,在神代怕不是刚出门就没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嫌弃,一点无奈,还有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但她的神情放松下来了。
嘴角甚至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还是他。
真好。
李明一边嚼着饭,一边含糊不清地回应:“我相信你不会这么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因为了解你,我才敢这么干。”
美狄亚的耳尖悄悄红了。
红晕像墨水一样从耳尖蔓延到脸颊,再到脖颈。她垂下眼,想掩饰自己的表情,却发现根本藏不住。
然后李明的下一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感谢你喜欢我这个和伊阿宋都能玩得来的人渣。”他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你要的,我给不了。”
美狄亚抬起头。
“所以——”
李明放下碗筷,抬起右手,用左手食指在掌心一划。
血珠渗出来,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把手伸到她面前,那滴血就这么悬在她的视线里,触手可及。
“假如有一天,你觉得我背叛了你,”他说,“就用它来诅咒我吧。”
说完,他把那滴血轻轻放入她的掌心,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响了几下,然后消失在门外。
美狄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滴血就落在那里,温热,湿润,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她死死盯着它,大脑一片空白。
她是背叛的魔女。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血在魔术中的分量——这是最彻底的自我献祭,也是最残酷的拒绝。
“你……”
她的声音发抖。
“你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我吗?”
她想追上去,想抓住他,想问清楚。但她的腿像被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给一滴血,说一句‘请诅咒我’,就能心安理得地离开?”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她的斗篷。
“你算什么人渣……”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说给自己听:
“真正的人渣,根本不会把刀递给别人。”
门外,夕阳已经把整个小镇染成橘红色。远处传来酒馆的喧闹声,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碰杯。
训练场里很安静。
库丘林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伊阿宋,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你没什么想法?出了一个这么大的洋相结果却是这样”
伊阿宋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望着美狄亚的背影,眼神里没有不甘,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怀念。那眼神不像一个跳梁小丑,更像一个真正经历过一切的船长。
“我见过她最开始的样子。”他轻声说,“我们的结合,从一开始就是悲剧。”
库丘林没有说话。
“如果她能在别处找到幸福,”伊阿宋顿了顿继续说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挺开心的。毕竟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可——”
然后他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明明只要说几句好话就行,有立香在,她也不会缺安全感,我当年哪有这么好的条件?御主也太残酷了。”
库丘林侧过头,看了一眼伊阿宋。
这个平时像跳梁小丑一样的男人,此刻站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他又看了一眼门外,美狄亚还站在那里,掌心的血珠在光线的照耀下微微发光。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也许是某个冰雪中的女神,也许是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午后,库丘林低下头,声音很轻:
“残酷吗?”
随后两人相视一眼,发出长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