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
匆忙的从床上起来,直接整理完衣服,吃完早餐,李明现在要开始为昨天的狂欢买单了,指去迦勒底办事处的工位上,写关于庆典的工作报告。
但当他推开门时,瞬间愣在了原地。
地上铺着一层洁白而厚重的雪,踩上去能没过脚踝。
昨天有雪吗?
不,不可能。如果有这么大的雪,庆典怎么举行的?
他搜刮了一下记忆,除了舞池里那最后几段时光,其他时候连一片雪花都没见过。几个小时的时间,不可能积成这样。
是我的记忆又出问题了?
自从炼金差点**,又从某位疑似原剧情里的老兵口中听到“吸血鬼”的消息后,李明对自己状态的评估越来越不自信。这个世界在无意识地侵蚀他,不过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个特异点没有时间限制,因为它本身就会同化一切。
陈宫那些激进的举动,放在这个背景下,反而说得通了。
但那雪是怎么回事?
“那是因为为了这场约会,御主将世界一分为二了。”
百貌的声音从旁边的阴影里传来。她微微点头致意,语气平静地给出了解释。
李明也颔首回礼:“谢谢百貌,你来接我。不过,分割世界?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在大多数人的眼中世界是单线程的。”百貌抬手,魔力随着她的引导在空中形成一幅树形图案,“我们平时消除特异点的工作,就是针对上游出现异常分支,因为它下游无法正常运行。如果说可以继续运行的正常分支,则不需要我们,它会形成平行世界。”
她指向其中一个节点。
“所以哪怕我们在某个世界改变了一个细节,也只会往下游形成一个新的世界。在没有外力介入的情况下,我们永远处于末端。”
顺着她指的节点,一道光束被分成两股。但当李明顺着目光看去,那两股光束在末端又重新交汇。
“御主的方式不同。”百貌说,“她将一个世界分割出来,形成两个并行世界,同时运行,最后合二为一。”
“一斤鸭梨。”李明突然打断她,在面前凝聚出一块光板,重重拍下,“这和平行世界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最后合二为一了而已!”
百貌无奈地挠了挠头:“我确实不知道两者的区别,毕竟我的视角还是太浅薄了。我只知道它的表现和特异点修复差不多。要不……大人您自己去问问?”
她看了一眼时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用一种恭敬中带着压制不住笑意的语气补充:“但如果大人您在这里一直纠结,那您第一天上班可能就迟到了。”
李明皱眉。百貌的解释里掺杂了太多主观信息,根本抓不到重点,直到百貌的后半句让他瞬间放弃深究。
“怎么不早说?啊啊啊啊!我的报销!”
他脚下一蹬,直接开启平时和藤丸立香打闹时才会用的滑行模式,把百貌又一次留在原地。
“您也没问啊。”百貌对着他的背影轻声说。
迦勒底办事处比想象中拥挤。
李明站在外面观察了一会儿,来来往往的人群能绕好几圈。据说新的办公处已经在备案里了,但和“打通哈姆雷特领地全境道路”的项目比起来,优先级明显靠后。
“抱歉,借过一下。”
“对不起。”
“倒霉,倒霉,倒霉。”
靠着丰富的挤人经验,李明成功混进了办公处。
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先探进半个脑袋——
办公桌上堆着三座档案山,山与山之间勉强挤出一小块空地,上面放着一个吃了一半的面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现在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惨白的灯光。
以及,李明面前,一张被映得发绿的脸。
那人抬起头,黑眼圈从眼眶一路蔓延到颧骨,嘴唇发白,头发像被雷劈过。他看了李明两秒,眼神从迷茫到聚焦,又从聚焦到一种诡异的狂热。
“新来的?”
李明下意识点头,语气弱了几分:“临时工。”
下一秒,那人已经蹿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像抓住救命稻草。
“来得好,来得好,临时工也行!”他把李明往工位上拽,声音沙哑却饱含**,“我的朋友,领主需要你!看到那堆文件没?不急,先帮我把这个表填了,今天必须核算完成,还有三个小时,来得及,来得及……”
李明被按到一张椅子上,手里被塞进一份表格和一杆笔。他抬头想说话,却看见那位前辈已经坐回自己位置,一边飞速计算,一边以一种近乎念经的语速输出:
“姓名填了,部门写二科,日期写今天——别写成上个月今天。昨天杜兰和亨特同时写错,被退回来重搞,现在他俩还在隔壁熬夜……”
李明一边感叹“这个剧本的作者终于肯给群众起名字了”,一边开口:“那个,前辈,我今天只是来报到——”
“报到?”那人转过头,眼眶红得像兔子,却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对,你报到得非常及时。刚好赶上我们收尾、这个月总结汇总、还有上级突击检查的材料整理。你看,多有缘分。”
李明张了张嘴。
那人已经递过来一沓文件,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习惯就好。咱们这儿,现在是周末保证不放假,假期保证在加班。今天是你入职第一天,同时也是第一次加班,值得留念。”
他指了指自己桌上的面包:“饿了先垫两口,那是午饭。晚饭等七点统一订,报销标准十五qb,超出自费。”
李明低头看看手里的表格,又抬头看看这位前辈,感觉自己又变回了社畜。
为什么成为了领主,我还是住在员工宿舍,为什么还搞着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
那位连姓名都没有透露的前辈没有注意到心情复杂的李明,此刻,他已经重新投入战斗,羽毛笔刮过纸面的声音窸窸窣窣,像在给自己的身体敲响丧钟。
窗外,有人在楼下遛狗。狗叫了两声,很快被办公室的寂静吞没。
李明默默拿起笔。
不就是上班吗。
羽毛笔尖落在纸上,先是轻轻一顿,随即拉出第一条细线。
他低头把表格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姓名、编号、部门、日期、任务类型、预计工时、实际工时、责任人签字、复核人签字、备注……每一格都留着足够规整的空白,仿佛在等人把自己的人生填进去。
他抿了抿嘴,把“李日月”(反正在外文里与他的本名毫不相关)三个个字写得很小,又担心太小会被退回,立刻在旁边补了一个更端正的版本。最后用手指把纸往前推了推,和桌边对齐。
椅子不太稳。四条腿有一条短了一点,他刚坐下时就往左偏。李明伸脚把椅腿往地上的木楔上挪了挪,听见“咔”的一声,倾斜感才消失。桌面上残留着昨晚的墨点,摸上去有点干硬。他拿纸巾擦了一下,纸巾立刻染黑一块。
房间里很暖,供暖是到了,但因为有太多了,空气不太新鲜,窗帘拉得严实,布面上落着细灰,顶灯亮得刺眼,照得人眼睛发涩。档案山一座接一座,纸边参差不齐,有的用麻绳捆着,有的用夹子夹着,有的干脆就摊在桌上,像刚被人翻过一遍还没来得及整理。
那位“前辈”没有停过笔。他坐回位置后,手腕一直在动,计算纸上满是数字:划掉的、重写的、圈起来的,层层叠叠。他一边写一边念叨着注意事项。
李明举起笔:“那个,前辈——”
“别叫前辈。”那人头也不抬,声音干哑,“叫我二科的。或者叫我‘还活着的’。”
李明:“……”
他低头继续填。部门写“二科”,日期写今天。他顿了一下,想起百貌说的“迟到”,下意识抬头看向墙上的钟。钟面泛黄,指针走得很慢,秒针咔一下、咔一下,声音在房间里异常清晰。
预计工时填了四小时,备注栏不知道写什么,先留空。
刚写完第一张,桌边又滑过来一份新表格。
不是前辈递的,是从隔壁桌推过来的。隔壁桌上堆着一摞盖了红章的文件,纸角被翻得起毛。推文件的是个扎着头巾的姑娘,眼下也挂着淡淡的青色。她没说话,只朝李明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对着自己的账本写字。
房间里,除了羽毛笔刮纸的声音,还有算盘偶尔拨动的响声,噼里啪啦几下就停。更远一点的地方有人咳嗽,咳完又立刻压下去,像怕影响别人。
李明把第二张表也填好。填到“责任人签字”时,他停住了。
“这个签谁?”他压低声音问。
前辈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干的就签你。你没干的也先签你。等复核退回来再改。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数量凑够。”
李明皱眉:“这不是——”
“这就是。”前辈把笔尖在墨水里点了点,甩掉多余墨滴,“不然你想等上级突击检查的时候,拿一堆空表去解释‘还没来得及’?”
李明把话吞回去,写了个签名,又在旁边写上“临时协助”。写完他把表格按顺序叠好,放到桌角,方便一会儿一起交。
前辈伸手把那叠表格抽走,动作很快,像怕它们自己跑了。他顺手又塞给李明一沓文件,厚度能压住半个笔袋。
“这是什么?”李明问。
“庆典。”前辈说,“昨晚那场。你不是来写工作报告的吗?先把这些对上。”
李明翻开第一页,抬头是《临时大型公共活动秩序维护与物资调拨简报》。下面是条目式记录:活动发起时间、参与人数估算、临时执法队调配、商人库存调用、价格浮动说明、运输路线、广场区域划分、临时医疗点、垃圾清运安排、治安事件记录——
“你们连垃圾清运都有?”李明下意识问。
这根本就是蓄谋已久了吧,怪不得昨天这么顺利。
“当然。”前辈语气没有起伏,“不写就没人负责。没人负责就堆着。堆着就会有人投诉。有人投诉就会有上级来问。上级来问就要写说明。写说明就要加班。”
李明把第一页合上,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目录把资料一张张摊开。
他先把“物资调拨单”放左边,“执法队出勤记录”放右边,“商人报价与运输报销”放中间。桌面不够,他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格,把文件临时放到自己膝盖上,再逐张抽出来铺开。
纸张用的是迦勒底工艺,耐折不易破,边缘也很整齐。可越整齐越让人心烦,因为每一页都像能无限增加。
他拿过一支铅笔,在关键数字旁边做标记:三倍价格、路费报销、临时加班补贴、十五qb晚餐标准……又一次看到这几个字时,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们晚饭真能报销?”他问。
前辈把面包掰成两半,塞一半进嘴里,嚼了几下才回答:“能。前提是你能活到七点。”
李明低头继续看。
庆典参与人数从最初的“百人左右”一路改到“两百”“三百”“无法准确统计”。区域划分里写着:酒馆溢出后转移至大广场;临时舞池区域;食品摊位集中区;执法队巡逻环线;入口限流;外围车辆禁止进入;临时照明补充。
他翻到“治安事件记录”那一页,发现大部分都是小事:醉酒争吵、摊位抢购、踩踏风险提示、有人带刀被劝离、有人在角落吐了两次、有人把狗放进舞池……
他抬头看向窗帘。窗帘缝隙里漏进一条很细的光线,不是阳光那种温暖的色泽,而是雪地反射出来的冷白。
他想起自己早上推门时看到的厚厚雪层,手指停了一秒。
“昨晚雪到底怎么来的?”他没忍住,又问了一句。
前辈这回连头都没抬:“昨晚有没有雪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有雪,你就要写‘雪天应急预案’。”
李明:“……”
好吧,把自己坑了。
他把“雪天应急预案”那页翻出来,发现居然已经有人写了框架:道路撒盐、木板防滑、火把加设、执法队增派、医疗点准备冻伤药剂、商人运输延误说明……
他开始动笔写报告。
标题先写:《关于昨夜庆典活动的工作报告(初稿)》。
……
将报告写完,李明笔尖停了停,他个人很想在里面加一句一句“这笔钱不是领主自愿花的”,但他知道写进去被藤丸立香知道后,大概率只会变成“补充说明:领主大人情绪波动较大,建议加强心理疏导”,最后还会被退回重写。
他改成了更中性的表述:费用由活动许可条款执行,相关票据已收集,待核算报销。
他写完一页,手指有点酸,换了个握笔姿势,又继续写。
房间里陆续有人进来。
门一推开,冷气就灌进一条缝隙,带着外面雪的味道。进来的人大多不说话——进门先把靴子蹭两下,防止把雪泥踩进来,然后坐下就开始写。有人把围巾摘下来搭在椅背,有人把手套放在灯下烤,烤一会儿又立刻戴回去继续写。
李明把报告写到第五页时,手掌已经开始发热。
他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抬头看钟,发现才过去不到一小时。
他低头看自己写的内容,发现还有一大堆需要补充:贵族出入情况、异常人员观察、雪天应急执行、舞池秩序、酒精供应控制、未成年人管理……
他叹了口气,拿起笔继续写。
写到“贵族出入情况”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了最安全的措辞:有部分衣装得体人员短暂停留后离场,未发生冲突,外围秩序稳定。
至于那几道保持武器距离的人影,他没有写。写了也没人认,写了还会被追问“信息来源”,最后变成他自己的麻烦。
他把这一段写完,正要翻页,前辈突然抬起头,盯着他。
李明心里一紧:“怎么了?”
前辈用笔点了点他报告的标题:“‘初稿’两个字别写太大。上级看到会默认你还有‘二稿’‘三稿’。”
李明手一抖,赶紧把标题旁边的“初稿”划掉,改成“报告”。
前辈满意地点点头:“对,就这样。别给自己找事。”
活动总体可控,秩序维持有效,风险点主要为人流超出预估与雪天路况变化,建议后续完善应急预案与场地容量评估,增设新办公处以提高处理效率。
写完最后一个字,李明把笔放下,揉了揉眉心。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比刚才更密。
走廊里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见“检查”“材料”“汇总”几个词。
房间里的人动作明显更快了,翻页声变密,连咳嗽都憋回去了。
前辈把面包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楚:
“上级来了。把你的报告夹上票据,顺序按目录。封面写清楚部门、负责人、日期。别漏签字。”
李明立刻照做。
他把报告按页码整理,又把签字栏检查了一遍,责任人签字他已经写了,复核人签字空着。他抬头看前辈。
前辈把自己的笔甩给他:“先空着。复核人让上级签,别自己乱写。”
李明把笔放回去,抱着那一摞东西站起来。重量不轻,纸角压在他手臂内侧,有点硌。
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整齐制服的中年人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抱着厚本,一个拿着夹板。他们进门先扫了一眼房间,目光在每个人桌面上停留半秒,像在确认“谁在工作,谁在装”。
中年人开口,声音不大,但房间里立刻安静下来:
“二科,庆典相关材料,谁负责?”
前辈没有犹豫,抬手指向李明:“他。临时协助,写报告的。”
李明抱着那摞文件上前一步,尽量把背挺直,把语气放稳:“报告与票据已整理完毕,按目录顺序装订,待复核。”
中年人看了他两秒,伸手接过最上面那份,翻了两页,停在“费用执行条款”那段,又往后翻到“雪天应急预案”。
他没有表情变化,只问:“雪天预案谁写的?”
李明如实回答:“框架是先前就有,我补了执行情况与建议。”
中年人点点头:“行。放这。”
他指了指旁边一张空桌。李明把文件放下,手臂终于轻松一点。
中年人转身继续问其他人:“上个月的总结汇总呢?”
房间里重新响起笔尖刮纸声。每个人都低着头,像没听见一样,但手更快。
李明回到自己椅子上坐下,椅子又轻微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空了的桌面,发现自己居然有点不适应——刚才那堆纸压着,他还能靠“机械动作”麻痹自己;现在突然空下来,反而觉得手不知道往哪放。
前辈递过来一张新表格,语气平静:“庆典只是开胃菜。现在开始写‘本月总结汇总材料整理’。”
李明看着那张表格,抬头:“我不是只写庆典报告吗?”
前辈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是临时工。临时工就是哪里缺人补哪里。”
“我们一直都是怎么忙的么?”
“原来还有管家大人的班底的时候很轻松,不过很多人都被派到领地的其他地方了,现在就只有我们几个本地人了。”
李明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不就是加班吗,我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