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眼,像看空气一样轻飘飘地扫过来,却让对面那个小圈子的空气瞬间凝固。
金发青年下意识挺直了背,像被老师突然点名;黑发青年嘴角的笑容收了三分,眼底多了点认真;眼镜青年则微微偏了头,像在重新校准某件商品的估值。
“他看过来了。”金发青年压低声音。
“他绝对不是一般人。”黑发青年眯起眼。
他把目光投向台上。
凯撒正与执法队长交换一个简短的手势,像在确认外围秩序。与此同时,执法队的巡逻路线恰好绕过李明附近,像给他留出了一圈无形的“安全距离”——那不是巧合,是默许。
黑发青年的声音压得更低:“如果我没猜错,那位应该就是李明了。”
眼镜青年补上一句:“猜到了又有什么用?咱们现在全是待宰的羔羊。自从家父知道那些参与计划、使用魔术的家族全被连根拔起之后,哪怕已经响应号召上交了领土、搬来这儿养老,每天还是提心吊胆。”
金发青年不屑地看了两个同伴一眼:“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那些家族确实是好死。”
他扫了一眼周围热闹的场景,眼神里的不屑渐渐变成了颓然,长长叹了口气:“不过,连整个领地上的管理者都换成了他们自己的人,活下来的小贵族还有什么用呢?”
黑发青年依旧盯着李明:“你觉得雄狮会在意路边的野狗吗?我们要么早晚死定,要么毫不在意。咱们还能站在这儿,那应该是后者。真不知道那些被吓得跑去黑市买炼金药剂,想着爽一把就死的人,到底在担心什么。”
金发青年一怔,摸了摸下巴:“也是,反正这些本来也跟咱们这些私生子无关。”
眼镜青年沉默片刻,终于下结论:“开摆吧。”
三人视线交错,最后慢慢移开,朝其他会场走去。
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几个始终保持着武器在可拔出距离的人影,看见三人离开后,也无声无息地退出了会场。
目送着那三人离开,李明把杯子放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可惜了,不然我也可以表演一场龙王归来。”
没错,都穿越了还不能人前显圣,那我不是白穿了?
等等。
这又是哪儿来的想法?
意识到这是别人的声音、而不是自己的念头之后,李明猛地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然后看见了一个人影。
一个红发的美少女,以极其不讲道理的方式出现在他桌边。就好像她一直都在,只是现在才愿意显露出来。火光把她的蓝眼睛照得透亮,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偏偏都“自动忽略”了她,仿佛那儿只是一团空气。
藤丸立香。蓝眼睛。那就是以人类的姿态站在他面前。
李明脑子里那句描述刚闪过,下一秒就像被当场逮捕。
“什么叫‘以人类的姿态’?”藤丸立香的脸瞬间黑了,像一片压低的乌云,“你给我好好解释一下。”
她微微俯身,手按在桌沿,指节在火光下泛着一点冷白。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几乎要把他按进椅子里。
“你读心了?”李明好奇地看着她,一边说,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伸手去拿盘子里的橘子。橘子皮冰凉,表面还带着夜露的湿意。他用拇指顶住橘皮的缝隙,轻轻一掰——
咔。
细小的爆裂声带着酸甜的香气散开。橘皮裂开,橘络像白色的细网拉扯出来。他手指熟练地把橘子分成两半,又把其中一半递给她,像试图用“投喂”把刚刚的审讯变成闲聊。
藤丸立香无语地看着他,眼神像在说“你拿橘子贿赂我?”
但她的手很诚实,“啪”地一下接过来,毫不客气。
“对付你没必要读心。”她咬开一瓣橘子,腮帮子微微鼓起,含糊又嫌弃,“都写在脸上了。”
李明一愣:“你没搞什么吧?”
他本能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把内心弹幕贴在额头上滚动播放。在确定只是字面意思之后,终于把话题拉回正事:“所以,你对本地的贵族到底干了什么?我现在才第一次正式见到他们。”
藤丸立香嚼完一瓣,轻飘飘地吐出一句:“砍了百分之六十的贵族。森林那一片,变成了盐地。”
李明的手抖了一下,但语气还是十分平和地继续询问:“原因?”
藤丸立香抬眼,嘴角没有笑意:“吃人。”
李明点点头:“正常,封建主义是这样的。不过劳动改造一下罪行轻的不行吗?你有点极端了。”
藤丸立香停顿半秒,像在思考他到底是哪根筋没接上。
“物理上的。”她淡淡补充,“真的吃。”
“……那会不会有漏网之鱼?要不然再来一次?”李明顿了顿,“对了,罗宾汉是不是被你派去干这份工作了?”
藤丸立香摇头,回答得像在讲一件很普通的工作安排:“这倒不是。我让他回归本职,打游击了。”
李明眉毛一跳:“顺带拐卖人口?”
藤丸立香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慢慢嚼完,擦了擦指尖的橘络。擦完后,她抬起眼,语气平静到近乎无辜:“全凭自愿,怎么就拐卖了?”
话音刚落,舞曲声骤然响起。
整个广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方向。先前那些喧闹的吆喝声、杯子碰撞声、粗豪的笑声并没有消失,只是被音乐柔软地包裹起来——像火被罩进灯罩里,光仍旧热烈,却不再刺眼。小提琴的弓尖掠过琴弦,带出第一段旋律;节拍一落,人群便像接受了某种古老而默契的指令:年轻的男人们整理衣领、拍拍袖口,向心仪的姑娘伸出手;姑娘们轻轻提起裙摆,笑着或矜持或大胆地把指尖放上去。
这就是庆典上最经典的节目。
邀舞。
李明嘴边原本还挂着一句吐槽,准备继续调侃立香。可音乐一起,他忽然就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他看向藤丸立香。
火光映在她的红发上,像把夜晚镀出一层温柔的边缘;人群的喧闹从她身后掠过,却又像绕开了她似的,她的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化身为大西王的人根本不是她。
李明把手伸了出去。
动作很自然,这是他早就在流程里写下的一步。
也是为什么他一直在原地听着凯撒那令他尴尬到能抠出三室一厅的演讲的原因。
“干嘛。”藤丸立香抬眼,用一种很无辜的眼神看着他。
但嘴角却轻轻一翘,翘得像一把小小的钩子。
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指尖触碰的瞬间,李明的掌心微微收紧,确认对方不是幻觉。立香的手温度比他想象中更热一点,热意透过皮肤,沿着他的腕骨爬上去。
“作为最大的投资人,”李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当然有权利挑选最漂亮的姑娘入场了。”
立香嗤了一声,没有拆穿,反而顺势抬了抬下巴,装作不在意:“呵,难得看见你勇了一次。想好怎么面对你以前的情债了吗?”
两人慢慢步入舞池。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缝隙,像潮水给一艘船让路。灯火在他们头顶晃动,但李明的脚步很稳,像早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他抬手,顺势扣住她的腰。
手掌落下的那一瞬间,触感并不暧昧,只是确定支点,毕竟舞步需要支点,转圈需要支点,避免摔倒也需要支点。立香的腰很纤细,隔着衣料仍能感到肌肉紧致,像随时能发力的弓弦。
立香的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仿佛他们确实排练过无数次。
前三步,退一步,转圈。
节拍像一条看不见的轨道,把两人推进同一段圆滑的运行里。
立香旋转出去的时候,裙摆在火光下展开,像一朵被夜色托起的花。她的手从李明掌心滑到指尖,指腹掠过他的指节,轻得像一阵风。
就在快要彻底分开的那一刻,李明的指尖轻轻一握。
没有用力拉扯,而是用上了之前学的发力方式,如同把线头重新绕回指上。立香被拉回他身前,落点极稳,距离比之前更近了一点:近到他能看见她眼底的光,能闻到她发梢里混着橘子和酒的气味。
但他们眼神都很清明。
或者说,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近距离的肢体接触,习惯了并肩作战时的背靠背。
立香抬头看他,眼里满是笑意:“不错嘛。”
“我好歹也出道过经纪人。”李明低头对上她的目光,语气带着某种自豪,“顺带一提,我穿越之后只谈过一次恋爱,结果被某个人仙人跳了。所以情债这种东西,还是请您大人有大量,先帮我拖一会儿吧。”
他没说仙人跳的是谁。
但立香也没追问。
因为罪魁祸首近在眼前。
立香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像把一句“活该”含在嘴里没吐出来。她的指尖在他肩头点了点,像敲了一下“此事记账”,然后就顺着节拍继续。
音乐一圈一圈走下去。
两人忽然都沉默了。
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种默契:在这片嘈杂的庆典里,能偷到一段不需要讲话的时间,已经算奢侈。李明放松了肩背,立香的呼吸与他步伐同步,裙摆擦过他的膝侧,像雪花轻轻落下又化开。
他们就这么跳着,像短暂地把那些阴谋、贵族、外神……都隔在了舞池之外。
另一边,广场边缘的高处。
哈贝喵蹲在一根木栏杆上,尾巴都快翘成问号了。小脸上挂着标准的“姨母笑”,眼睛眯成两道弯月,整只猫散发出一种“我磕到了”的幸福光芒。
而她身旁,本应该不会出现在这里的玛修正站得笔直,双手紧紧扣在胸前,像在努力维持盾职的礼仪。
可她的脸,却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从耳尖开始,迅速蔓延到脸颊,再到脖颈,红得像被热酒烫到。她盯着舞池里的两人,眼神飘忽,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
“前、前辈的孩子……如果……那样的话……是不是要先准备……”
哈贝喵的姨母笑突然一滞。
她像被雷劈中一样猛地转头,耳朵竖起:“等等!”
下一秒,她扑到玛修面前,用两只爪子疯狂摇晃这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守护新娘。
“玛修!玛修!赶紧回现实世界把咱的照相机拿过来!!”
玛修一惊,像从梦里被叫醒:“哎?照相机?可、可是时间差太大了,会不会来不及?”
哈贝喵拍着胸脯,语气充满不容置疑的自信:“没事,作为玛修你在这个世界的锚点,咱会帮你锚定正确的时间,让你按时回。”
她尾巴一甩,像挥动某种神圣的旗帜:“不要小瞧爱的力量!”
玛修的脸更红了,简直要冒出蒸汽。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眼神里甚至带上了“托付后方”的庄严:
“那么……就拜托你了。”
下一秒,她的身影化为细碎的灵子光点,像被风卷走的星屑,悄无声息地消散在雪夜的火光里。
哈贝喵站在原地,握紧爪子,尾巴高高扬起,脸上写满了使命感。
“稳住——这可是历史性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