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像涨潮一样从街口涌来,先是镇里的居民,再往后,就连附近村庄的人也被“领主大人请全场”的传闻拽了过来。他们披着粗制斗篷,鞋底带着泥,肩上还挂着没来得及卸下的柴捆和农具,像是刚从田里拔出来就被塞进了庆典里。
广场四周临时搭起了木棚,棚下挂满了油灯和粗布旗帜,火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雪地上,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商人们被百貌连夜“请”来,推着车、扛着箱,吆喝声比雪还热:热酒、烤肉、面包、奶酪、甜点、香料,甚至还有人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只烤全羊,油滴进火里,噼啪作响,香味直接把路人拽得原地转向。
而我们的领主大人李明,他坐在靠近台前但又不至于太显眼的位置,桌子上堆着一摞盘子,盘里是烤得焦脆的香肠、撒了盐的土豆、带着蜜汁的烤鸡腿,旁边还有一杯热得烫手的麦酒,他专注的与面前的食物战斗,将所有的心痛转化成食欲,顺带还用眼角余光扫着周围。
台上,凯撒正在宣讲。
他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中央,披着一件被灯光照得发亮的外袍,胖胖的身材却意外灵活,手势像指挥交响乐一样稳准狠。台下的欢呼声一波接一波,他每停顿一次,大家就像被绳子拽着一起吸气,再一起爆发。
“先生们,女士们!”凯撒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天生能把人说服的威严,“今夜我们欢聚于此,在上帝庇佑的这座小镇上,庆祝我们的丰收与安宁。”
他扬起手臂,像要把整片广场都拥进怀里。
“并和我们伟大的领主大人一起,开启对未来的展望!”
欢呼声轰然炸开。
李明嘴里塞着一大块肉,差点被“伟大的领主大人”这几个字噎死。他硬生生咽下去,看着脸上的表情不像作假的镇民,都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请群众演员了。
“即使有些人对我们的未来心存觊觎。”
说到这,凯撒的话语稍微停顿了一下,热切的眼神在这一刻像刀刃一样收紧,化为冰冷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人群中的某些角落,但当那目光扫到李明时,凯撒的严肃表情差点破功。毕竟,能在这种“领主”的宴会上吃的像在猪头一样的贵族,整个镇上也就这一位。
李明把头埋得更低了点,无视了台上人的目光,继续狠狠干饭。
凯撒压下心中的违和感,声音更沉了一分:
“但他都无法穿透我们的防线,染指我们的成果。”
他说这句话时,双臂张开,明明手中没有任何武器,却让那一瞬间的空气像被铁栅栏卡住,台下的人群也短暂安静了一下。
“所以,尽情享受这个夜晚吧!”凯撒笑着将前面严肃的气氛收回,像把刀重新塞回鞘里。
欢呼再次卷起。
李明从食物上移开注意力,感觉一阵尴尬:上帝保佑?上帝有没有不知道,天使倒确实有一位,而且这段怎么听都像战前动员。
就在这时。
一个最耀眼的光点落进了李明黑色的眼睛里。
不是灯火。
是某种“目光”。
他转眼望去,发现不远处出现了一群衣装得体的人。他们与周围的粗布斗篷、皮靴锯末格格不入。大衣剪裁合身,披风边缘绣着暗纹,手套干净得像没碰过什么东西,靴子发亮得能当镜子,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站姿不像来吃的,更像来“评估”的。
他们用审视的眼光打量着整个庆典,偶尔彼此交换一个眼神,嘴角弧度微妙。
贵族代表开始加入了。
对此李明没有任何意外,倒不如说:他们现在才出现正式出现在小镇上反而更奇怪。
不过,都是些年轻人?
也是,今晚这出,没有请帖,没有邀请,没有礼仪,甚至没有一个正式名义,他们派自己孩子来探路,既能露面,也不至于丢掉所谓贵族的脸面,反正是小孩子喜欢热闹。
李明一边嚼着面包,一边在心里把事情串起来。
与此同时,对面的人也在思索李明的身份。
他们观察了半天这个专注吃喝的年轻人。相貌平平无奇,这明显是有点不正常,因为不是那种一眼能记住的脸,像刻意被人抹平过的存在感,他身上又有一种奇怪的“干净”:白洁的面孔,清澈的眼神,坐姿虽然随意却不散,像受过基本的礼仪训练。最明显的是他的“习惯”,吃得很狠,但动作不粗鲁。
是哪家的小儿子,或者私生子么?
问题是:在他们的圈子里有这个人吗?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难不成是领主的亲戚?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们各自精致地聚成小圈,交换情报,眼神相互试探。
“看见那边那位了吗?”一个金发青年压低声音,“坐在靠台右侧,吃得像要把桌子吃掉的那位。”
“看到了。”旁边的黑发青年面露鄙夷的耻笑,“很不优雅。”
“但很神秘。”第三个人接口,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反光遮住眼神,“但不明底细的人,往往更麻烦。”
“你们觉得他是谁?”金发青年问。
“领主的人?”黑发青年随口道,“今晚能坐那个位置,还没被执法队赶走,说明要么很有身份,要么很不怕死。”
眼镜青年摇头:“执法队不赶他,不代表他有身份。也可能是凯撒放的口子。”
“凯撒?”金发青年皱眉,“那个外来的领主夫人的班底?”
“别小看他。”眼镜青年声音更低,“他今天的讲话不是给平民听的,是给我们听的。”
黑发青年笑得更玩味:“那这位‘贵族’,会不会就是警告本身?毕竟那位夫人的手段,你们是知道的,森林那边的盐矿可还在呢?”
想到那洁白的土地,他们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一瞬,随后目光再次落向李明。
李明这边察觉到了。
不,准确说,是他“不得不察觉”:这群人的目光太整齐了,根本演都不演了,烫得让人不舒服。他把最后一块烤肉咽下去,擦了擦嘴角,心里快速评估他们的价值。
没有任何价值,不值得投入精力。
他一边想,一边做了一个最符合当前气质的选择:他端起杯子,怀杯沿遮住嘴角,眼神却从杯口上方越过去,轻飘飘地扫了对方一眼,然后继续干饭。
反正要是敢搞小动作,直接让他们当场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