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着文艺社的展位走去,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远远地,我就看到了那堆“盔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尴尬的纸板光泽,还有游勇社长那标志性的、过于热情的笑容。
“王陆!你可算来了!”游勇一眼就发现了我,大步流星地冲过来,一把揽住我的肩膀,“快!就等你了!我们的骑士!”
我被半推半就地拉到展位后面。何莲正低头疯狂按着游戏机,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哟,堂吉诃德大人驾到。”何华则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一顶用银色卡纸和铝箔做成的、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头盔。她看到我,脸微微红了一下,小声说:“…王陆,你试试这个大小…”
李佳月从一堆布料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条看起来像是从旧窗帘上拆下来的蕾丝边。“王陆!快来,我这个‘杜尔西内娅’小姐的裙摆好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她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显然乐在其中。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接过何华递来的“头盔”。纸板的边缘有点割手,戴上去之后视野被限制在一个狭小的方框里,感觉既滑稽又憋闷。
“我的长矛呢?”我闷声问道,声音在头盔里嗡嗡作响。
“这儿呢!”游勇兴奋地举起一根长长的木杆,顶端用纸糊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矛尖,还涂上了可疑的银色颜料,“我亲手做的!怎么样,很有气势吧!”
我看着那根仿佛随时会散架的“长矛”,开始认真思考现在临阵脱逃的可能性有多大。
“别想跑哦,王陆同学。”李佳月不知何时凑到了我身边,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她压低声音,眼睛弯弯的,“我都穿上这么夸张的裙子了,你得陪我一起丢人才行。”
她转了个圈,那条拼凑出来的复古长裙扬起一阵灰尘,在阳光下,她笑得格外明亮,让我一时忘了反驳。
就在这时,广播响了:“请文艺社‘文学主题巡游’小组到检录处集合!重复,请文艺社小组到检录处集合!”
游勇猛地一拍手:“好了!战士们!出发的时刻到了!让我们为了文艺社的荣耀!”
何莲终于放下了游戏机,打了个哈欠:“荣耀什么的就算了,我只希望快点结束。”但她还是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何华小声给我们打气:“加…加油。”
我和李佳月对视了一眼,她朝我眨了眨眼,然后主动挽住了我穿着纸板“盔甲”的胳膊。隔着一层硬纸壳,我似乎也能感觉到她手臂传来的细微温度和力量。
“走吧,”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的骑士先生。该去和你的风车决斗了。”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头上歪斜的头盔,握紧了那根可笑的纸矛。
“嗯。”我点了点头,跟着她,跟着这群莫名其妙、却又让我无法拒绝的同伴,走向那片喧闹的、充满阳光和注视的“战场”。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但似乎,并不全是因为害怕。
我们这支光怪陆离的队伍继续沿着跑道外围巡游。游勇(自称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还在前面挥斥方遒,试图向路过的人群解释他手中那个用铁丝和金色糖纸糊成的“小金鱼”有多么深刻的象征意义,可惜响应者寥寥。
何莲(疯帽匠)彻底放弃了表情管理,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橙色假发和过大的礼帽,一脸生无可恋地跟在后面,偶尔用游戏术语嘟囔着“这副本体验极差”、“赶紧结束拿奖励吧”。
何华(奥利弗)则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空空的破碗(估计是从学校食堂借来的),穿着打补丁的灰色布衫,瘦小的身影看起来还真有几分维多利亚时代孤儿的可怜劲儿。她时不时紧张地瞟向周围的人群,眼神怯生生的,倒把角色演出了七八分神韵。
而我,堂吉诃德,和我身边的“伊丽莎白·班纳特”小姐,无疑是队伍里最违和又最显眼的存在。
“我说,伊丽莎白小姐,”我闷在头盔里发声,感觉声音都在纸板里撞来撞去,“您不觉得您出现在这里,有点……时空错乱吗?达西先生知道您跑来给一个大战风车的疯子助威吗?”
李佳月闻言,非但没觉得尴尬,反而提起她那用旧窗帘改造成的裙摆,优雅地(自以为地)行了个屈膝礼,脸上是模仿英伦淑女的矜持微笑:“亲爱的骑士先生,彭伯里庄园的日子偶尔也需些刺激的调剂。况且,观察非凡人物本就是我的爱好之一。”她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赶紧用扇子(一张硬纸板涂黑做的)挡住脸,“怎么样,像不像?”
“像……像刚从社区话剧排练现场跑出来的。”我老实评价,换来她一“扇子”敲在我的纸盔甲上,发出空洞的哐哐声。
正当我们俩进行这种毫无营养的对话时,旁边突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和笑声。我们扭头看去,原来是动漫社的游行队伍过来了。他们的服装显然专业得多,假发、道具、妆容都十分精致,引得周围相机快门声不断。
两相对比,我们这边更像是“废品回收利用艺术展”。
何莲哀嚎一声,把脸埋进疯帽匠的大帽檐里:“完了完了,公开处刑啊!对比太惨烈了!”
就连一直努力维持社长威严的游勇,声音也下意识地低了几分,小金鱼似乎也不那么闪闪发光了。
然而,就在这略显尴尬和自卑的时刻,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几个穿着华丽动漫角色服装的动漫社成员,居然主动脱离了他们的队伍,朝着我们小跑过来。其中一个领头的,cos的似乎是个角色,他兴奋地指着游勇……旁边抱着碗的何华。
那个男生眼睛发亮,对着何华举起手机,“学妹!可以合影吗?你这感觉抓得太对了!尤其是那种无助又有点期待的眼神!太可爱了!”
何华完全懵了,抱着碗愣在原地,脸瞬间红透,下意识地就往她姐姐何莲身后缩。
动漫社其他几个人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
“哇!这破碗道具好写实!”
“衣服上的补丁是自己缝的吗?好真啊!”
“还有文艺社搞这个?好复古啊!”
他们似乎完全没在意我们服装的简陋,反而对这种经典的文学形象cos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和善意。
游勇率先反应过来,立刻重整旗鼓,挺起胸膛,把他那“小金鱼”举高:“诸位!我们文艺社旨在弘扬经典文学魅力!这位正是狄更斯先生笔下那个命运多舛却又心地善良的奥利弗!”
他顺势把躲在后面的何华轻轻推前一步。何华吓得差点把碗扔了,但在那些期待的目光下,还是勉强点了点头,小声挤出一句:“请…请多点粥……”(这大概是奥利弗最著名的台词之一?)
动漫社的人被逗笑了,纷纷和她合影。
这股热情很快蔓延开来。有人注意到李佳月:“这是……《傲慢与偏见》的伊丽莎白?”
李佳月立刻进入状态,纸板扇子一摇,下巴微抬,做出一个略带傲娇的表情。
“哇!有点像诶!”
“小姐姐好看!”
接着,游勇的“小金鱼”、何莲的疯帽匠茶壶(一个掉漆的旧水壶)甚至我那寒酸的纸风车,都成了合影的背景板。人们似乎忽然发现了我们这种笨拙手工感背后的诚意和趣味。
我站在原地,看着突然变得热闹起来的我们这个小团体,看着何华从惊慌失措到慢慢露出一点点羞涩的笑,看着游勇又开始**澎湃地解说,看着李佳月落落大方地和人互动,连何莲都似乎没那么排斥了。
一种奇异的、暖烘烘的感觉包裹着我,隔着纸板盔甲,也能感受到那种被关注、被接纳、甚至被觉得“有点意思”的快乐。原来站到阳光下,也并不全是灼烧般的难堪。
巡游的队伍继续向前移动。经过主席台时,我看到学生会会长张秋月正拿着话筒说着什么,看到我们这支队伍,她停顿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个非常明显的、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甚至还拿起话筒补充了一句:“看来我们的文艺社同学为大家带来了非常……有创意的文学体验!”
台下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手里的纸矛似乎也没那么轻飘飘了。
李佳月再次挽住我的胳膊,小声说:“看吧,我就说没那么糟。”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得意。
“嗯。”我应了一声,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看到远处王芸还在用力挥舞着她那面小旗子。
风车模型就在前方不远处,花花绿绿,在风中微微晃动,等待着它的骑士。
而这一次,我好像,稍微有了一点朝着它冲过去的勇气。哪怕只是为了不辜负身边这群人,不辜负这身可笑又珍贵的纸盔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