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原木桃香翻过护栏,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
身体倾倒。
短暂的失重感过后,伴随着一记响亮的水花声,冰面碎裂。
与雪花形状完全不一样的,更加密集的白色泡沫涌动着包裹自己,不断上浮。
河水冷的刺骨。
味道是一种带着铁腥味的苦涩。
身体不断下沉。
呛水带来的窒息感几乎瞬间剥夺了一切杂念。
即便再怎么想要活下去,继续这样没人管也一定会死。
河原木桃香最后的意识渐渐模糊。
弥留之际,她似乎看到了走马灯一样的幻觉,从过去到现在,快速闪掠而来。
闪烁的幻觉与翻涌着波澜的河面相应成辉,美轮美奂。
紧接着,她又听到了一记落水声。
她下意识认为那是幻觉。
但有一双手搅散了眼前的画面,紧紧拽住了自己正在下沉的身体。
有谁跟着自己跳下来了。
幻觉因此短暂消散,河原木能够感受到的只有当下。
她看到了长谷川雪音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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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原木桃香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眼前是惨白的天花板,耳边传来有节奏的监护仪器声。
浑浑噩噩的头脑还没有完成分析,就有人发现了自己的苏醒。
长谷川从床边的座椅起身,按下呼叫开关。
“您好,6床这里有个麻烦的家伙醒了。”
桃香想要开口抗议长谷川这家伙使用「麻烦的家伙」来形容自己这件事,但受损的气道传来的撕痛感让她几乎无法发出声音。
“你呛了水,肺部有些感染,最好还是少说话。”
桃香艰难地转动头部,终于看清站在自己床边的长谷川。
长谷川打量着自己的表情一脸嫌弃,像是在看一坨垃圾,可她的模样明显更加狼狈。
湿刘海贴在长谷川白皙的额头上,仅仅只是简单擦拭过的样子,没有完全干掉。
外套不知所踪,只剩下同样湿透颜色变深的线衣,全身上下像是正在融化的冰一样透出冷气。
“你想问我为什么又救你一次?”
她像是看出了桃香眼神中的疑惑般开口。
桃香点了点头。
“因为这样你就能欠我两条命了。”
桃香眉头蹙起,眼神里的疑惑更甚。
“下次你想寻死的时候,别总再和捉迷藏时一样,跑去同样的地方了。”
桃香无奈。
竟然是因为太好找的原因吗?
桃香注视着长谷川一脸狼狈的模样,忽然莫名有些想要笑出声,只好闭上眼睛,中断话题。
不多时,医生进入病房,经过一番检查后表示,她大概明天就能出院了。
“病人家属能联系上吗?”医生问。
长谷川上前,“我就是病人家属。”
听到这句话的医生和病床上的桃香几乎同时咳嗽了起来。
好像都被口水呛到了一样。
喂喂……骗人多少也要有个限度才行吧,这里可是医院啊!
无法说话的河原木桃香在内心里拼命吐槽。
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频率明显都变快了许多。
“抱歉,我开玩笑的,没办法联系上她家人,我们两个的手机都没电了,如果是治疗费的问题,我来付吧。”
长谷川跟随医生离开病房,只剩下桃香一个人。
此时此刻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的境况,让桃香终于有了能够不断思考的时间。
长谷川乐于助人,并且是那种不求回报的帮助,说到底,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烂好人。
但却总让人觉得哪里怪怪的。
或许是因为她总骗人吧。
从小到大,长谷川到底面不改色地对着自己说了多少谎呢?
不小心摔倒后哭着爬起来,说自己一点也不痛。
一边说「我最讨厌桃香了」,一边紧紧拉着自己的手不舍得自己离开。
然后在转天的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她又会坐在公园里那条水泥管道上,乖乖等自己跑过去拉起她的手。
长谷川的一次生日,那天自己用攒了很久的零用钱送了她一把吉他。
她因为按不动琴弦被疼哭,说着再也不想弹吉他了,却直到数年后的今天还在每天练习。
桃香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理由和毅力支持她把练习吉他这件事坚持到今天的。
难不成是热爱吗?
怎么可能……
或者说是当年送她吉他时自己随口说的那句「如果你学会了吉他我们就一起组乐队」?
因为自己喜欢音乐,所以想要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和长谷川分享,希望她也能够喜欢上。
桃香心里想着这些事情,时间就这样过去数个小时。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变暗,期间护士进门了一次,帮她打开了灯,顺便拔掉了输液管。
就在桃香思考着今天长谷川或许不会再来了的时候,病房的门再度被人推开。
长谷川走进病房,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她换了一身干燥的衣服,头发也吹干了,应该还洗了澡。
“我给你煮了点粥。”
长谷川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保温桶放在床头。
拧开盖子,从里面散发出热腾腾的米香,桃香止不住吞咽口水。
她确实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甚至虚弱到连用手臂撑起自己身体这件事都做不到。
长谷川弯腰按下病床旁的开关,床的上半部分随着微弱的电机音抬升。
“用不用我喂你?”
桃香望着一脸平静的长谷川,忽然感觉面前的女人竟有种该死的温柔。
“不用。”
已经能够开口说话的桃香用手接过长谷川递来的勺子。
但糟糕的身体状况使她即便想要用力握紧勺子,手臂也会不停发抖。
“算了,还是我来吧。”
长谷川见状不由分说地夺走了桃香手里的勺子。
没有责怪,没有埋怨,长谷川只是默默接受了这份照顾病人的工作。
在将盛着粥的勺子递进桃香嘴里之前,长谷川还将勺子放在嘴边吹了吹,用嘴唇抵在勺边试过温度。
这应该算是间接接吻。
但桃香想到自己和长谷川多年以来早就做过无数次比这更加亲密行为后,唯一的行动也只是乖乖张嘴,把勺子里她递来的食物吃下去。
长谷川真的非常会照顾人,或许这和她在家里是姐姐的身份有关。
这期间两人没有再说一句话,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勺子与碗边轻碰的声音。
吃完粥之后,桃香注视着默默收拾餐具的长谷川,小声问她。
“雪音,你在生气吗?”
“我没有生气。”
“你看起来像是在生气。”
长谷川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桃香。
“你觉得我应该生气吗?”
“是的……”
“那你就有在反省了,我只会对做错事却毫无反省的人生气。”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雪音说出这句话之后,桃香忽然很想哭。
“你不能就这样原谅我,是我连累了你,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你本来就是个麻烦的家伙,我已经习惯了。不过我能理解你,想死的人心情都不好,她们都会变得很脆弱。”
长谷川伸手触摸桃香的额头确认温度,她的手心并不暖,指尖也很凉。
“没有发烧,感染应该控制住了,我明天还得去趟公司,你能自己办理出院手续吗。”
“没问题,我一个人能行。”桃香立刻回答。
“好,那我就不管你了,早点休息吧。”
长谷川提起装着空保温桶的袋子,走到病房门口。
忽然,她止住脚步,回头望向桃香。
没有等待任何回答,长谷川就这样径直离开。
不久,护士敲门进来,为桃香检查身体情况,并准备帮她输第二瓶液。
“刚刚走的那个人是你的朋友吗?”
“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是她救了我。”桃香说。
可护士却摇头,对此表示否定。
“不,你们是一起被送过来的,路人报的警。”
桃香皱眉,眼神中满是疑惑。
看到这副表情的护士一脸奇怪,“你不是说你从小和她一起长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