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放心桃香一个人出门到处乱跑,于是长谷川跟了上去。
一边穿着外套,一边捏着手机从袖口穿出,长谷川凭借最后的电量,向公司组长发送消息。
在确认自己的消息变成「已读」后,完成了它今天最后使命的手机电量终于告罄。
“桃香,等等我。”
长谷川小步紧跑地追逐在桃香身后,却在即将追上她时放缓脚步,保持着大约一个身位的距离与她同速前进。
这导致一开始桃香每次想要和长谷川搭话都得回头,当桃香询问长谷川为什么不和自己一起走的时候,长谷川总是会笑呵呵地说:“因为能一直看到桃香在不断前进的身影,会让我觉得很安心。”
“这样啊。”
久而久之,桃香便有了能够感知长谷川位置的本领,和她搭话时不再需要特地回头了。
因为她知道长谷川一直都在自己身后。
两人分到不同高中后,桃香很快结识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新朋友,再加上她后来退学离开北海道,前往东京打拼整整三年,像是长谷川这样安静的人,什么时候从她身后消失的都很难发现。
不是所有的童年玩伴都会一直关系紧密,就像许许多多的恋人也不会全都能步入婚姻的殿堂。
任何亲密关系总会有结束的时候。
这种道理桃香早就知道了,她觉得长谷川应该也能理解。
反正她也总会结交新朋友不是吗?毕竟初中时期就那么受男生欢迎。
更何况长谷川还有个妹妹,总不至于孤单一人。
三月的北海道仍处于冬季末期,虽然温度已经回暖不少,但气温与东京还是有所差距,天气变化很快,甚至下一秒仍然有可能下雪。
已经习惯于东京气候的桃香毫无准备地回到这里,身上那件并不算厚的外套只会让她挨冻。
长谷川早就看出了这一点。
桃香的脸颊和耳廓已经被冻得有些发红,但她的眼神仍然锐利地直视前方,将手死死插在口袋里,在寒风中挺直倔强的脊梁。
虽然在不停往前走,但桃香现在的脑子里肯定没有目的地。
她这让人感到麻烦的性格,竟这么多年也没有变。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桃香会突然回到旭川这边,但长谷川猜测她不是在追求音乐的道路上遇到了麻烦,就是和队友大吵了一架,然后不欢而散。
所以现在桃香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停下来的理由而已。
长谷川将脖子上的宽大白色围巾解开,像是握住一根长绳那样抓住两端,然后用视线瞄准前方的桃香。
由于长谷川默默跟随在桃香身后,所以桃香并没有发现她的行动。
此刻的桃香在长谷川眼里,和一只正在横冲直撞的公牛没什么不同。
长谷川晃动手臂,借助惯性将手里的长围巾像是套索一样往前丢,成功套住了桃香,然后停下脚步。
静止在原地的长谷川手里攥着围巾两端,和她手臂一同组成环形的围巾套在桃香身上。
总算停下来了。
面对桃香投来的不满视线,长谷川平静问道:“你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吗?”
她知道桃香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后续的大概率行动应该是甩开围巾继续逃跑。
于是长谷川干脆就没有等待桃香回答的意图,将双手各自握住的围巾两端交换,打了个结,然后拉紧。
围巾就这样被系在了桃香的脖子上。
“我不冷!”
桃香张牙舞爪地试图扯开脖子上的围巾。
“你嘴真硬,我怀疑你女朋友和你亲嘴的时候都会被磕破皮。”
“不应该是男朋友吗?”桃香纠正长谷川的用词错误。
长谷川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笑了起来。
“男人就该找女朋友。”
“可我是女人啊,女人!”桃香用力扯起自己及肩长度的浅金发向长谷川展示。
“哦,我懂了。”长谷川恍然道:“你回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吧?”
“什么?”
“不愿意穿裙子。”
桃香的动作忽然僵硬在原地,她睁大眼睛瞪了长谷川半天。
这家伙好像还真没猜错。
“雪音,我不止一次觉得,你这种人就应该去当私家侦探,而不是替别人加班到凌晨的公司职员。”
“看来我猜对了,你放弃音乐的理由还真是无聊,性格也和过去一样麻烦,没有丝毫进步和改变。”
面对长谷川一针见血的话语,桃香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咪一样炸了毛。
“什么都不知道,就别擅自评判别人,我可不会因为那种无聊的理由就放弃音乐!”
“所以你没打算放弃音乐,而是打算放弃自己吗,就这样去死?”
“……”
桃香知道自己说不过长谷川这家伙,她也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继续配合自己吵下去。
于是桃香选择闭嘴,将脖子上的围巾解开,主动抛弃掉那份短暂留存的温暖,将围巾揉成一团用力丢了回去。
长谷川伸出双手接住围巾。
“这样下去你会感冒的。”
“感冒了更好啊,最好再发个高烧,直接把我烧死算了!”
“你在自暴自弃。”
“我知道,然后呢?”
“你好麻烦。”
“那就别管我啊!”
桃香将心里积攒的委屈和愤怒全部化作音量倾泻在长谷川脸上。
说什么会陪我一起看太阳升起……
会信这种话的我真是有够蠢的!
长谷川像是受伤般后退半步,她眉头紧蹙,发白的指节攥紧手里乱成一团的围巾。
“好吧,我知道了,既然你不需要我的话,我不会再管你了……”
然后她转身离开。
长谷川基本从不和任何人吵架,只是顺从对方,留下或离开。
河原木桃香望着长谷川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路口转角。
很好,现在自己又是孤身一人了。
啊,我真是个混蛋,明明雪音没有做错任何事。
明明知道她或许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会关心自己的人了,却还是将她从身边赶走。
就因为自己这卑微到极点的自尊心。
或许……
桃香想,自己之所以逃离东京回到旭川,就是因为心里下意识觉得这地方没人认识自己,却又能让自己感觉到安心。
寻找着能够孤独死去的角落,却又在内心极度渴望有人能够帮助自己走出命运的低谷。
然而真的接收到别人的帮助后,又害怕对方会因此在内心中嘲笑自己如今的不堪。
桃香从小就一直都在长谷川身边见证着那种不公平的事情。
明明她一直都在尽力去帮助别人,可总是被人去莫名揣测她帮助别人的理由,背后是不是在偷偷算计着什么,期望在日后得到回报。
这种无端而幼稚的猜疑链最终发展为暗地里对这种无私帮助他人行为的诋毁。
而归根结底的原因,就是那些人根本不相信世界上会有那样善良的人。
曾经的桃香对于那些人的想法十分唾弃。
可如今,自己在接受长谷川的帮助过后,竟然也成为了和他们一样的人。
她会下意识觉得来自于长谷川的帮助背后都隐藏着代价,所以因此感到抗拒。
毕竟在东京待久了就知道,大人的世界都是这样的。
世界上没有什么真正免费的东西,往往宣称着免费的东西,才是最贵的。
一切都只是交易罢了。
越是陷入这样的思维循环,越是觉得眼前大人们的世界令自己感到恶心。
桃香继续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了数个小时,直到她的脚几乎被冻僵到失去知觉。
想要走进温暖的餐馆里吃上一碗拉面,摸出钱包却发现自己在出门前已经将所有的现金都扔给了长谷川。
又冷又饿,手机的电量也所剩不多,路上没有一个人再能认出自己。
现在自己大概连后悔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吧?
河原木桃香又一次站在了那座桥的中间,同一个地方。
这次换做是白天。
桃香能够看清桥下流动的河水,河面根本没有完全冻上,只有一层薄如蝉翼的冰,轻轻一碰就能碎掉。
她用手机仅剩的电量拨出了最后一通电话。
耳边似乎回响起了来自过去的那个人的声音。
「我还是觉得打电话比较方便。」
【正在拨号:长谷川雪音】
……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起。
可来自听筒另一边的声音却是无情的固定录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河原木桃香挂断不停重复着同一句话的手机,直接将其扔向一旁。
手机屏幕的一角因为摔落而碎裂。
正午时分,云层厚密,看不见太阳。
城市黯淡失色,孤独与寒冷彻底刺穿骨髓。
河原木桃香越是想要用力呼吸,就感觉肋骨正死死地锁紧她的肺部,有种难耐的窒息感。
这种窒息感正飞快地剥夺着她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像是在逼迫着她去死。
湿润而细小的雪屑拍打在桃香脸上,一粒粒地融化。
北海道在下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