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死亡切实降临到身边时,人会想些什么?
这是个颇具哲学性的问题,也是个千人千面的问题,但对现在的吴桑来说,却是个正在实际发生且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吴桑非常肯定,父亲的去世是一件非常伤心的事,尤其在母亲跪着哭成一团,弟弟抱着妈妈不知所措的时候更是如此。
但不知为何,她哭不出来,或者说,眼泪还没到足以突破眼眶的控制,挥洒当场的地步。
“嫂子,节哀....”
虎头帮的众人挨个进到灵堂,对着那崭新的灵牌鞠躬表达敬意,每鞠一次躬,吴桑便要带着弟弟磕头回次礼,前来悼念的人也会忙着把他们扶起来安慰,他们说的很多,也讲的真切,但具体说了些什么,吴桑确什么也记不住,只是拿着手里的草纸,呆呆看着空无一人的前方,机械一般的重复了大半天跪下磕头,起身听讲的动作,直到晚上,才能坐回椅子上歇歇。
但也没得歇,因为总会有些悼念者白天没空,只能晚上来纪念。
“来,桑桑,你梁伯伯来了,给你梁伯伯磕头”
吴桑正要跪下,却被伯伯扶回了椅上,他今天就是来看看,也没带什么东西,犯不着下跪,一家子在灵堂忙了也有一整天了,晚上就好好休息休息,明天还得有客人来呢。
“老兄啊,我来看你啦,这么多年不见,你是越活越懒哦,老朋友见面都不起来迎一下,还要你老婆孩子来接待我....”
闲聊般的三言两语轻飘飘的进到吴桑的耳朵,却没能轻飘飘的离开,整日与哭泣无缘的吴桑忽然鼻头一酸,泪水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呆呆坐在椅子上小声抽泣,哭泣声悠悠飘出灵堂,那在室内清晰可闻的哭声来到了室外,连阵微风也抵挡不住,转瞬便消逝在了沙沙风声中。
“好了,都别闷着了,说两句吧,大哥死了,我们虎头帮不能群龙无首啊”
虎头帮的据点内,三五号人正围着桌子抽着烟,共同维系着诡异的沉默,谁都有话说,却都不愿当那个出头鸟,最终还是瓦幽打破了沉默,将选大哥这个话题正经摆上了桌面儿。
“大哥现在死了,我们总得选个新领头的出来”
留着胡子的中年人夹着烟卷,边吐烟圈边说话
“就像老瓦说的,群龙不能无首啊....”
“那选谁呢?”
桌上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瓦幽,后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承受着来自众人的关注,静待一个主动把话题挑明的人。
“龙三怎么样?他在下面的弟兄里挺受支持的”
瓦幽手头一抖,淡淡望向那不合时宜的开口之人,后者却是丝毫不惧,与瓦幽争锋相对,没有丝毫退让的想法,眼瞅着火药味愈发浓烈,还是留着胡子的老白出声打破了两人之间僵持的局势。
“暴老弟,你提名也提个靠谱的呀,这龙三在座的几位见都没见过的,提出来了有什么意义啊?”
“怎么没意义,大哥先前讲过的,谁能解决吃饭问题,谁就能当大哥,龙三解决了,大哥不就该他当吗?”
“那是玩笑话呀,怎么能当真呢....”
“话虽如此,吃饭问题到底是要紧,不管是谁当大哥,饭都是要吃的,龙三现在确实能管着口饭,选他当.....”
瓦幽深深吸了口烟,从鼻子里喷出一阵烟雾,冷冷一笑,他早就猜到帮里人会有顾忌,所以在来之前特意向方洋写了求援信,拿到了实打实的援助保证,刚好能用在今天这张桌上。
“诸位因该知道狗牙帮下面的赌馆吧?”
“知道,不是给四分队抄了吗?”
“不错,是给抄了,但马上就要还回来了,而且是还到我们名下”
“啊?!”
桌上众人皆是不可置信,赌馆可是个大营生呀!狗牙帮靠一个赌馆,养活了几十号小弟,要是真能划归虎头帮名下,那将来别说吃饭,大富大贵都不是事儿啊!
“老瓦,保真吗?那可是四分队抄的呀”
“我也可以明确告诉你,还赌馆的消息,就是从四分队来的”
“哎呀,那我们可是发达了”
瓦幽冷笑着看向桌子对面的暴秃子,得意的吐了口白烟,后者则是撇撇嘴,不再参与选人的交流,待桌上的交头接耳止住后,老白清了清喉咙,正式提议让瓦幽接过虎头帮大哥的重担,并让桌上的几位中高层举手表决,几乎是话音刚落,连带老白在内的几位帮派头头便举起了手,暴秃子哼了口气,斜着瞄了眼瓦幽,还是把手肘摆在桌上,伸直胳膊,弯着手指表达了态度。
“好,全票通过,老瓦,从今天起你就是大哥了!”
“承蒙各位厚爱,我瓦幽一定带着虎头帮做大做强,带着诸位弟兄吃香喝辣,要啥有啥!”
瓦幽起身抱拳,对桌边众人表达着谢意,暴秃子撇着嘴,万分看不惯他这小人得志的德行,会议刚结束便摔门而去,到了第二天早上,全帮的人都知道了新大哥的人选,多数是觉得理所应当,但也有小部分愤愤不平,闹着找上了暴秃子,要他给出个说法来。
“全桌的人都举手了,我能怎么办?当场掀桌子硬干?”
“怎么会全举手呢,老龙可是跟四分队有关系的,那运货的活儿就是他找来的,他能管饭啊!”
暴秃子摇头叹了声气,光管个温饱有什么用啊,上面那几个要的是吃香喝辣,搬货再稳定,能有走私,开赌馆赚钱吗?能攒出钱给他们过好日子吗?不能那谈个屁啊
最简单的一条,搬货赚的钱大半是给底层的,当面结算嘛,底层是拿第一手的,哪怕后期上交,也能抠出些在手里攒着,赌馆就不同了,头一手是给上面拿的,想分多少怎么分全是头头们的一言堂,可不就把龙三挤开了。
“他妈的,老子过这么惨全是赌馆害的,现在咱们帮反而要开赌馆,这叫什么事儿啊!”
“过去走私搬货好赖还能分点儿,这赌馆一开,咱们死活不全看那些头头心情了?不是说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吗,咱们帮怎么变成这样了”
“是啊,不是说黄赌毒不碰的吗,怎么碰赌了,将来怕不是连妓院跟禁药也要接触啊”
暴秃子摆摆手,止住了鸭子塘似的噪音,在他这儿吵没用,有本事找瓦幽说理去,让他把位子让出来,没那本事就趁早滚蛋,别在他办公室里瞎嚷嚷,几个小弟不服气,但又不敢真去找瓦幽,只好去围住龙三,让他想个办法,龙三本人确实有些失落,但也有些庆幸,本来他也不是很想当大哥的,也不觉得自己扛得起大哥的担子,连身边这几个弟兄的期待都扛不住了,又何谈背负整个虎头帮呢?
“龙三在吗?龙三在吗?”
正感叹着,屋外忽然传来阵阵喝声,龙三出了大门一看,就见潘勋和另位从没见过的青年站在据点前方,见龙三出来,那青年快步向前,热情握住了龙三的手上下摆动起来。
“你就是龙三吧!我是工坊联合会的唐雷,专程来感谢你们的!”
“感谢?”
“是啊,如果没有你们对货物的拼死保护,拖延时间,我们的货物早就被歹徒劫走了”
唐雷看看龙三身后带伤的几人,微笑着冲他们点点头。
“他们就是参与护送的搬运工吧,姐姐在餐馆备了桌酒菜,还请各位务必赏光啊!”
“这....”
“怎么,是还有人没到齐?”
龙三摇摇头,活下来的都在这儿了,只是不太敢相信,工坊联合会愿意请他们吃饭,毕竟从结果上来说,虎头帮并没有完成护送任务,能拿到尾款都是万幸了,如今还要被请去当面答谢,多少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唐雷却是摇摇头,工坊联合会已经对事故现场进行了调查取证,可以确认劫道那批歹徒是一伙穷凶极恶之人,绝不是几个手持棍棒的搬运工所能应付的,在如此巨大的悬殊差距下仍能坚持职责而不溃败,并相当程度上减少了货物损失,自然是要答谢的。
不仅要答谢,还要长期合作,拥有如此专业的能力与崇高的职业态度,自然有资格享受更好的资源。
“长期合作?”
“到了餐馆会有人与您细谈的,诸位,请吧!”
唐雷一抬手,让出一条道路,龙三等人面面相觑后,正要迈开步子,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下一秒,瓦幽便带着几个头头小跑着冲出了据点,本意是想挡在龙三和唐雷中间,跑到一半,便让板着脸的潘勋给堵住了,任凭瓦幽如何左右躲避,都甩不开潘勋的堵塞,唐雷见状也是会心一笑,冲着潘勋点点头表示感谢,后者则轻描淡写的摆摆手,让他抓紧把几位客人带去餐馆,别让唐文书他们久等。
“龙三!给我站住!我才是虎头帮的老大,要谈也是我去谈,你凭什么”
话没说完,瓦幽脸上就挨了一巴掌,转过头来对着潘勋怒目而视,然后又挨了一巴掌,平复了情绪咬着牙刚要开口,又挨了一巴掌,这下牙也不敢咬了,挂起笑脸冲潘勋点头哈腰,还是挨了一巴掌。
“一边儿两巴掌,也省得你脸肿的不一样”
“军爷,那几个是我们虎头帮的小弟啊,您把他们带走,我们帮里要没人儿了”
“那是你的问题,跟我没关系,还是说,你也想跟着走一趟,吃一顿警备队的便饭?”
“不不不,没有的意思,您随意,您随意....”
瓦幽陪着笑送走了潘勋,确认他走远后,才咬紧牙关,抽搐着脸抬起头,但也不敢抽抽的太厉害,脸肿着呢,动作太大腮帮子就要吃痛,只好在另外几位头头的陪同下捂着脸回据点抹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