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冰冷、清晰,完全不同于往日任何娇柔或怯懦。
夏知秋脚步一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愕然转头,看向依旧倚靠着他、低垂着头的夏芷琴。
那声音……是芷琴的,却又如此陌生。
“芷琴?”他试探着问,眉头蹙起。
夏芷琴缓缓抬起头。
廊下昏黄的灯光流淌过她苍白的脸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她眼中的惊惧水光已然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暗流在无声汹涌。
她看着夏知秋,目光直接,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
“府外……或许更危险呢。”
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柔软:
“邪祟能潜入城主府,焉知不会在城中其他地方作乱?”
“三哥哥,我们修为低微,此刻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她轻轻拽了拽夏知秋的衣袖,语气带上了一丝恳求,眼神却固执:
“不如就留在府内吧,这里高手众多,反而安全。”
“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夏知秋看向不远处那位紫袍执事。
执事正与旁人说话,目光扫过他们这边时,漠然无波,仿佛在看两件无足轻重的摆设,随即移开。
显然,对他们兄妹是去是留,城主府毫不在意,甚至可能乐见他们离开。
一个天才,一个废人,若真在外面遭遇不幸,也怪不到城主府头上,甚至还可能是件省心甚至“好事”。
“芷琴,别闹。”
“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我们必须立刻回家。”
“任性?”
夏芷琴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的笑了。
她松开了拽着他衣袖的手,站直了身体。
虽然依旧比他矮上许多,但那股柔弱无依的气质仿佛瞬间被抽离,某种隐而不发的东西在她周身沉淀下来。
灯光将她纤弱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出一道沉默而执拗的影子。
“三哥哥。”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敲在他心上:
“你觉得我是在任性吗?我只是……不想你去涉险。”
她向前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她身上淡淡的、属于少女的清香传来,眼神却复杂得令人心惊,那里面翻滚着夏知秋见过的、浓烈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依赖、眷恋、占有,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挽留。
“我知道你要去哪里,要去见谁。”
她的声音更轻了,甚至带着一丝的颤抖:
“云锦坊……那个女人,她就那么好?”
“好到让你连眼前妹妹的安危都不顾,非要立刻奔向她身边?”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泪水倔强地没有落下。
“三哥哥,你看看我。”
她抓起夏知秋的手,将抚在自己的脸庞上。
“我也可以保护你。”
“三哥哥你在宴会上也看到了……我比你想象的要‘有用’得多。”
“夏长歌算什么?城主府算什么?那些肮脏的邪祟又算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炽热,夹杂着一丝压抑已久的狂热与宣告:
“我也是天选之女!比三哥哥你当初……更有天赋!”
她忽地停了下来。
慢慢地,她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感受着他的心跳,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诉说世界上最动听的誓言:
“我可以做到的……我真的能做到……我什么都做得到……”
“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便为你摘来;你要水里的月亮,我也为你捞起;你选择了芷琴,芷琴便把最好的自己献给你。”
“只要你留在我身边,看着我,只看着我……”
这番炽热又充满独占欲的话语,像一阵突如其来的热风,吹散了夏知秋心头的部分焦躁,却带来了更深沉的寒意与沉重。
是爱?是欲?
或许夏芷琴自己都无法分辨。
那感情在长久的压抑与扭曲的期盼中,早已发酵成某种更为复杂难言的东西。
他看着夏芷琴眼中那片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深情与偏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总需要面对。
面对这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甜甜唤着“三哥哥”的妹妹,面对她心中那早已超出常伦、炽烈到近乎病态的情感。
他拒绝过她。
明确地告诉过她,他不会被她束缚,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知道。
所以她学“乖”了,也学“坏”了。
她学会了表面乖巧,学会了顺从姿态,学会了隐藏獠牙,学会了压抑那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占有欲。
二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平心而论,一个容颜绝世、天赋神秘的少女,将一颗心毫无保留地系于你身,眼中再无他人。
她不像小姨那般背负宗门、事务繁忙,她似乎可以永远停留在你身侧,晨昏相对,梦里相伴,触手可及。
夏知秋并非铁石心肠的圣人,也曾有过片刻动摇。
在那些孤寂或疲惫的瞬间,在她毫不掩饰的倾慕与依赖里,在他小头控制大头的时刻里,他也曾心软过,动容过,甚至偶尔想过,若就此沉溺于这片温柔偏执的深海,是否也是一种解脱?
但他是夏知秋。
体内阴毒未解,肩上有小姨的恩情与期盼,心中有对过往的执念与未报之仇,冥冥中更有那“补天”的莫测使命。
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无人能预料明日。
正如他前世仗剑凌云之时,也从未想过会穿越至此。
他不能,也不敢,将自己的未来完全托付给任何人,更不能托付给夏芷琴这般激烈而不稳定的情感。
那不仅是责任的逃避,更是对两人未来的不负责任。
“血色三更近,红妆染未央。”
“公子……当心枕边人。”
那位神秘盲女似谶似叹的卦语,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脑海。
她算对了。
若他此刻心软,因愧疚或短暂温情而留下,他与夏芷琴之间那根早已绷紧的弦,或许真的会导向不可预知的、血色的结局。
他闭了闭眼,将翻涌的复杂心绪、那一丝几乎被勾起的怜惜与动摇,尽数压入心底最深处。
再睁开时,目光已沉静如古井,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与决断。
“芷琴。”
他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
他只能对她进行一场残忍却必要的切割。
“你永远是我的妹妹,这一点不会改变。”
“我关心你的安危,正因如此,才要带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是……”
“我对你的感情,是兄长对妹妹的呵护……仅此而已。”
“你所说的那种‘留在身边’,我无法接受,也给不了。”
“至于云锦坊……我有必须去的理由。”
“无关风月,而是责任与人命关天。”
夏芷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眼中的光芒如同风中的残烛,剧烈地摇曳了几下,险些熄灭。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沉重得几乎能听到彼此心跳的声音,以及某种东西正在无声碎裂的轻响。
廊下的灯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只吝啬地照亮两人之间这方寸之地,映照着夏知秋决绝的侧脸,和夏芷琴那失去所有表情、宛如精致瓷偶般的面容。
良久,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他,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
“我明白了……‘妹妹’。”
她再次抬起头,脸上竟奇异地浮现出一丝近乎虚幻的微笑,脆弱得仿佛月光下的泡沫,一触即碎。
她看着夏知秋的眼睛,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镌刻进灵魂深处,轻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已久、或许也早在夏知秋预料之中的问题:
“我可以等……我可以一直等,等到你愿意回头看我,或者等到我死心。”
“但是,三哥哥,在我彻底死心之前,我想知道……”
“就现在,就在此刻,如果我和她,同时需要你,你只能选一个……”
她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平静得可怕。
“你选谁?”
夏知秋看着她眼中那片死寂之下最后的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两全的答案,任何苍白的解释或拖延的承诺,在此时都是一种更深的残忍。
他给不了她想要的承诺,也无法对苏汐月的危险视而不见。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逝。
最终,夏知秋什么也没有说。
他深深地看了夏芷琴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关切,有歉意,有决绝,唯独没有她最渴望看到的那种答案。
然后,他毅然转身,背影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入门外,再也没有回头。
夏芷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没有哭喊,没有阻拦,甚至没有再看他的背影。
只是静静地、凝固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望着那空荡荡的、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门口,望着廊下那盏孤零零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的灯笼。
清风不知何时变得沁凉,清冷地拂过,撩起她额前几缕碎发,丝丝缕缕,划过她没有丝毫表情、冰凉如玉的脸颊。
周围的一切声音似乎都远去了,偏厅的嘈杂,风中的呜咽,远处隐约的脚步声……全都模糊成一片无意义的背景噪音。
她的世界,在夏知秋转身决绝离去的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按下了静音键,剥离了所有色彩与温度。
那些小心翼翼维持的伪装,那些天真烂漫的幻想,那些卑微而炽热的期待……如同风化的沙堡,在现实的冰冷潮水冲刷下,悄然瓦解,露出底下荒芜而坚硬的本质。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感攫住了她,紧接着,是比空洞更冰冷、更沉重的某种东西,从灵魂的裂隙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似乎还残留了他的温度。
灯光下,她垂落的发梢,那原本乌黑润泽的色泽,仿佛被心底渗出的最浓稠的墨汁浸染,自发根开始,悄无声息地蔓延开一种幽暗、深邃、近乎吞噬一切光线的……墨绿色。
“执念如丝,缠心缚魂。”
“青鸟本应栖梧桐,何苦自困荆棘丛?”
“刚极易折,情深不寿。”
“若能及时回头,或见转机;若执意向前……”
那盲女飘忽的谶语,此刻如同冰冷的蛇信,舔舐着她的耳廓,却再也激不起半分涟漪。
回头?
她嫣红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艳丽到近乎狰狞的弧度。
她凭什么回头?
她绝不接受这样的结局。
她可以为他扮作乖巧,为他披上顺从的皮囊,为他摘星揽月,将整个世界捧到他脚下……
但那一切都建立在“他是她的”这个前提之上。
他拒绝了她?
不……他没有真正拒绝她。
他只是还没理解,还没体会到,她的爱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是她的“爱”表达得还不够透彻!
是她“做”得还不够彻底!
她没有错。
错的是夏知秋。错在他竟以为自己可以逃离,错在他竟以为那份对“妹妹”的疏离能斩断早已缠绕在他骨血里的丝线。
是他还不懂……不懂她究竟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不懂这份感情早已超越了占有,成为了她存在的唯一法则,不懂这是一种必须由他全身全心,从灵魂到每一寸肌肤,来回应和承载的绝对真爱。
她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早该这么做了。
这很简单。
非常非常简单。
或许只需要一间绝对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屋子。
一把能让他好好“坐下”、无法离开的椅子。
几截足够柔软、却绝对挣不断的绳子。
他会睁着眼睛,看着她,只能看着她,感受她。
感受她滚烫的泪水如何滴落在他皮肤上,感受她颤抖的指尖如何抚过他每一处绷紧的肌肤,感受她炽热的吐息如何与他紊乱的呼吸交缠不分。
她要他好好“感受”她深沉到骨髓里的爱意。
用他的身体去记忆,用他的肌肤去阅读,用行动去回应,用他每一次无力的挣扎和逐渐急促的心跳去理解。
她要的是血肉的交融,温度的共享,气息的混同,灵魂的融合,直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清彼此,再也想不起“别人”。
她要填补他,用她自己,填满他所有的视线、听觉、触感,以及……那些他或许都未曾察觉的空虚角落。
她要的是他的全部,甚至是他的每一滴的生命,从红色到白色,一滴不剩,一滴不留。
直到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的名字,她的温度,她的形状,她的气息。
夏知秋是她的。
从里到外,从发梢到脚尖,从清醒时的第一个念头到沉睡时最深的梦境,都只能是她的。
这辈子是她的。
下辈子是她的。
她会找到他,一次又一次,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身在何方。
她的烙印将穿透时光与生死。
生生世世,世世生生。
永永远远,岁岁年年。
朝朝暮暮,分分秒秒。
子子孙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