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汐月独坐在窗前。
午后的阳光斜斜的铺下来,从院墙头那片瓦当边沿漏过,洒在廊下的绣架上,细细碎碎的金。
小院其实静地很,只有墙角那凤仙花被风吹着,簌簌地响,偶尔落下一两朵,粉粉红红地躺在青砖上。
她指尖掂着一枚绣针,对着光穿线。
只是那针眼实在小的受不了,穿线的时候,线头总是不听话的散开,她抿了抿,再抿了抿,第三次才终于把那缕若有若无地细线送进去。
针尖落下,从这面穿到那面,再从那面穿回来。
歪了。
下一针,又歪了。
绣出来的梅枝歪歪扭扭,像她。
盯着那根走丢了的枝哑,自己倒先笑了。
她实在不会——她又怎的能会。
她从前只会练剑,也只会杀人。
一上午过去了,绣面上只是多了一片疏疏落落的针脚。
她揉了揉发酸的脖子,肩头那件属于夏知秋的宽大的衣衫滑了滑,她又拢了拢。
衣衫上带着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像晒过的棉絮,又像冬日的暖阳。
院外头,隐约听见坊里的绣娘们的说笑声,隔着墙传来,时高时低的,混着捶打胭脂地轻响,还有谁在哼一支软软地小调。
虽说隔着一堵墙,听起来更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温温软软的,并不吵人。
苏汐月听着,手里的针又滑落下去。
她其实不大清楚,一个女仆该做些什么。
只是依稀记得,话本里写的那些丫鬟,闲时便是做这些的——绣花,晒太阳,等主人回来。
她只是想着,自己既然答应了做个女仆,那总得找些事情做。
比如把这梅花绣完,哪怕歪歪斜斜;比如等着太阳从这头挪到那头,等着日子像屋檐下的影,一寸一寸,慢慢移过去。
夏知秋已经去了一上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能让她从榻上下来,能让她坐到这窗前,能让她有闲心做这般的女红。
说到底,她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救自己,又如何能提出这么荒谬的要求。
他大抵还是贪图自己身子的——他毕竟是个男人,救了她,理应如此。
给不给,便是她的事了。
和他并肩的那个女人,那个名为夏芷琴的女人,那个喊着他三哥哥的女人,他们又是什么关系呢?
兄妹?还是情侣?
她知道,那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和他关系也不一般。
至少,整个揽月仙宗都找不出能让她陪着去赴宴的男人。
墙外头,有绣娘在喊着谁吃饭。
那他……他还会回来吃饭吗,还会给自己递上一碗热粥吗?
她不知道。
没了修为,这内心竟然也变得乱糟糟了,短短一瞬,她便思虑如此,连她自己都搞不懂自己还是不是苏汐月。
她抬眼看了看头顶地天,蓝汪汪地,几缕云丝儿薄薄地挂着,像是谁随手绣上去的。
她莫名的想:那个女人,她有自己漂亮吗?
她又低下了头,针尖在日光里闪了闪,院角那丛凤仙花,又落了一朵。
“叩叩。”
扣门声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她手里地针顿住,指尖也不自觉地拽紧了绣绷。
她毕竟还是那位剑仙子,任何突如其来的声响,都意味着,剑出鞘,血溅地。
“姑娘?姑娘你在屋内吗?”
一道细软恭敬的声音传来。
苏汐月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门,目光落在门缝进来的那一线光上,肩头那件衣衫又往下滑了滑,她没有去拢。
门外静了静,又想起那声音,这回带着急了些:
“姑娘你在吗?我、我可要进来了啊……”
门被轻轻地推开。
先探进来的是一只捏着食盒的手,苏汐月眼光凝了凝。
那是一双绣娘的手,指尖微微泛红,像是久握针线留下的印记;指腹带着薄薄的茧,却并非久握刀剑的那种硬茧,而是柔软细腻的,如同常年与绸缎厮磨留下的痕迹。
门推开,人也跟着进来。
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生得白净秀气,穿着坊里常见的青布衣裙,头上扎着双丫髻,眼神清澈中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动作中规中矩,确实像个普普通通的小绣娘或者侍女。
那姑娘瞧见苏汐月坐在窗前,先是一愣,随即绽开一个笑,像是松了口气:
“原来姑娘在呢!我方才敲了半天,还当是没人……”
她说着便跨过门槛往屋里走。
“公子……三公子嘱咐了,让我给姑娘送午饭来。还说姑娘身子不好,得多吃些热乎的。”
她把食盒搁在桌上,又从胳膊跨上的一个包袱里往外掏东西,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软罗裙:“这是坊里新做的,姑娘先穿着,回头量了尺寸,再给姑娘裁身新的。”
苏汐月看着她,看着她那双递过衣裙的手。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隐藏气息,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小姑娘。
那姑娘被她那清冷的目光看的有些不自在,脸颊微红,缩了缩手,小声道:“姑、姑娘?怎么了?是我手上沾了线头?”
苏汐月垂下眼,松开攥着绣绷的手。
“没什么。”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涩。
“我来帮姑娘更衣。”
那姑娘见她默许,便小心翼翼地上前,将衣裙放在一旁的矮塌上,却是有些无措地站着,不知是不敢靠近,还是不知该如何进行“更衣”这项任务。
她显然并非专门的贴身婢女,更像是临时被派来的。
苏汐月自己站起身。
她还不习惯,也不愿被一个陌生人如此近身服侍。
“我自己来。”
那姑娘松了口气,连忙点头,退开两步,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这位清冷得不似凡人的姑娘。
白发如雪,青丝如墨,容颜美得惊心,只是那眉宇间凝着的疏离与寂寥,让人不敢多看,又忍不住心生怜意。
她不敢多看,转身去打开食盒,一样样往外摆: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酱肉,还有一小蛊汤,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苏汐月已然解下外衫,换上了那套月白软罗裙。
料子触手生温,果然柔软贴肤,裁剪合度,行动间如水波微漾,衬得她愈发清绝,也愈发……脆弱易碎。
那丫头在一旁看着,呆了呆,忍不住小声赞叹:“姑娘穿这身真好看……像是画里的仙子。”
说完,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低下头,有些手足无措地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似乎是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仙子?
苏汐月指尖微顿。
曾经是,现在……算什么?
或许是这衣裳确实舒适,或许是那纯粹的、不含杂质的赞叹让她紧绷的神经松懈了半分,她破天荒地开口问了一句:“你是这坊里的?”
“是、是的,姑娘。”
小丫头见这位冷美人肯和自己说话,有些受宠若惊,“奴婢叫小荷,入坊四年了,手艺还粗浅,只能做些边角的活计。”
苏汐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小荷便也安静下来,只是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换下的衣物,偶尔偷偷抬眼看看她。
屋里静了一静。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墙角的凤仙花被风吹着,簌簌地响,将落未落。
小荷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三公子可算愿意来坊里走动了……大家伙儿都高兴坏了。”
苏汐月抬眼看她。
小荷意识到自己说出口了,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忍不住继续说下去:“姑娘不知道,公子以前常来坊里的。有时候一待就是半天,看看料子,摸摸绣品,跟我们聊聊天。他说这些经纬交织、色彩斑斓的东西,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她指了指房间各处:“姑娘您看,这屋里的摆设,用的料子,好些都是公子这些年慢慢添置或寻来的。他说,人住的地方,总得舒心顺眼才好。”
苏汐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窗前的软垫,榻上的薄衾,案头那只青瓷小瓶,里头还插着两枝不知名的小花。
她原以为都是坊里寻常陈设,此刻才知,竟都是那人一样一样添进来的。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问。
小荷叹了口气:“后来公子就不怎么来了。算起来,怕有两三年了吧。”
“为何?”
“公子他……”小荷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姑娘不知道,公子小时候,可是咱们青州百年不遇的天才呢。”
天才?
苏汐月眸中掠过一丝微澜。
“七岁炼气,十岁筑基。”
小荷的眼睛亮了亮,像是在说一个听了很多遍的传奇,“听坊里的老师傅说,那日霞光满天,仙鹤绕着青州城飞了三圈。各家的长老都惊动了,亲自来看,说公子将来必成大器,能叩仙门。”
七岁炼气,十岁筑基。
苏汐月垂下眼。
确实罕见至极。
她当年在宗门,见过的天才不知凡几,这样的进境,也足以列入上品。
没想到,在这偏远青州,竟曾出过这般人物。
而这人,竟是如今那个给她喂粥、被妹妹.逼得手足无措、还会给她送衣裳的夏知秋。
“后来呢?”她下意识又问道,问出口,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何时会对一个凡人的往事产生好奇?
“后来……”小荷的声音更低了,“后来听说公子练功出了岔子,经脉受损,修为……修为就废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抬起眼看苏汐月,像是怕她露出什么神情——鄙夷,或怜悯。
从前那些来巴结的人,后来再见到公子时,眼里都是这样的东西。
但苏汐月只是静静地听着,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小荷便又继续说下去:“请了多少名医高人都没用。从那以后,公子就……就变了。”
“变了?”
“也不是变坏。”
小荷连忙解释,“公子待人还是和气,没什么架子。就是对修炼的事绝口不提了,人也懒散了许多,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劲。那些从前巴结奉承的人,转头就变了脸,冷嘲热讽的多了去了。”
“公子也不在意,只是……只是不再出房,也再不来坊里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了些难过:
“我们私下里都惦记他,可又不敢去打扰。昨儿夜里,三公子又来了,说是要在坊里住下了。大家伙儿听了,都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苏汐没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那一角蓝汪汪的天,看着那几缕薄薄挂着的云丝。
她想起今晨醒来时,身上披着的那件衣衫;想起方才小荷说的,那些年他一样一样添进这屋里的东西;想起那人端着粥坐在塌边,一勺一勺喂她。
一个天才陨落,尝尽冷暖,却没有变得阴郁愤世,反而在俗世烟火中,找到另一种“敞亮”,依旧保留着对身边人细微的温柔。
她忽然有些明白,他为何能一眼看穿她的过去,为何会说“除了我”。
或许,因为他们都曾从云端坠落,都曾在废墟中挣扎着寻找一点继续下去的理由。
只是他选择的方式,与她不同。
“姑娘?”小荷见她许久不说话,有些不安地唤了一声。
苏汐月回过神,目光落在桌上那盅汤上。
热气已经散了,汤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她说着,又偷偷看了看苏汐月,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姑娘说秘密的神情:
“公子其实挺怕麻烦的,尤其怕姑娘家哭哭啼啼纠缠。”
“以前也有小姐们借故接近,公子总是躲得远远的。可他对姑娘您……真的不一样。”
小荷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有些不好意思地住了口。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苏汐月,却见那位清冷的姑娘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屋里静了一静。
小荷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忍住心里那个憋了一上午的疑问。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苏汐月的侧脸,声音放得极轻:
“姑娘……奴婢斗胆问一句,姑娘可是……林家的晚妆小姐?”
苏汐月目光微动,转过脸来看她。
小荷被她这么一看,慌忙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声音越发小了:“奴婢、奴婢就是瞎猜的……外头都传,三公子和林家有婚约,公子今年行冠礼,两家就该议亲了……公子对姑娘这般上心,奴婢便想着……”
她说得磕磕绊绊,脸颊红得厉害,像是说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苏汐月听着,面上倒没什么变化。
只是那捏着袖口的手,指尖微微顿了一顿。
林家,晚妆,婚约。
原来他是有婚约的人。
她想起清晨那个女人——夏芷琴,喊他三哥哥的那个。
不是她。
是另一个,姓林的。
倒也是。
他这般的人,有婚约才是寻常。
她垂下眼,淡淡道:“我不是,我姓苏。”
“啊?”
小荷抬起头,有些茫然,“那姑娘是……”
苏汐月想了想,目光落在绣绷上那朵只绣了三瓣的梅花上。
嗯,歪歪扭扭的,确实像歪歪斜斜的自己。
她说,“是个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