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偏厅。
虽然案几上燃着极品的安神香,但压不住厅内数百人粗重、惊惶的呼吸声。
茶盖磕碰茶碗的清脆“哒哒”声此起彼伏,暴露了这群世家名流们尚未平复的心悸。
他们赢了,但它却跑了。
夏知秋扶着似乎连站立力气都被抽干的夏芷琴,在角落一张紫檀椅中坐下。
夏知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目光却已如冰湖般沉静下来,无声地扫视着整个偏厅。
他的“废人”身份在此刻成了绝佳的保护色。
无人关注这个修为尽废、全靠家族荫庇才能坐在此处的夏家三少爷。
偶尔有几道目光掠过,也多是落在楚楚可怜的夏芷琴身上,思量这个神秘的少女,此番的柔弱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这正合他意。
城主府的效率高得惊人。
不到一炷香时间,一位身着深紫锦袍、面白无须的高阶执事已站在厅中上首,语气沉痛而恳切,向众人致歉、安抚,并宣布了一系列举措:
已调集全城药师全力救治小姐。
开启府库,不惜代价为受惊宾客提供丹药补偿。
护卫全府戒严,并已上报州府,请动高手协查。
为安全计,请诸位贵客暂留偏厅或安排好的客房歇息,待天明确认无虞后再行离去。
措辞滴水不漏,关怀备至,责任担当的姿态做得十足。
但夏知秋听在耳中,只觉得那话语里透着一股过于精准的“程式化”,仿佛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只等事件发生便照本宣科。
尤其是那位本该在此种场合主持大局的大管家林磊,从头至尾不见踪影。
他的视线悄然投向另一边。
揽月仙宗的沈清言与陆昭并未与众人挤在一处,他们站在靠近窗棂的位置,身姿挺拔,与周围略显颓靡的气氛格格不入。
陆昭头顶的[清心镇魔珠]已收起,但他周身仍散发着淡淡的澄净气息,驱散着试图靠近的残余阴冷。沈清言则正与那名紫袍执事低声交谈,侧脸线条冷峻。
夏知秋凝聚耳力,捕捉到只言片语。
“……气息诡谲,遁法非常,非寻常妖邪。”
沈清言的声音清冷如玉。
“有劳沈仙长、陆仙长费心。”
“城主已下令,全城封锁,配合二位仙长追踪邪祟踪迹,绝不容此獠祸害青州百姓!”
执事语气恭敬而坚决。
“如此甚好。”
“邪祟可能藏匿于阴气汇聚或人员繁杂之处,需仔细排查。”
陆昭补充道,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窗外。
配合追踪……仔细排查……
夏知秋心中冷笑。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一场突如其来的邪祟袭击,新郎惨死,新娘重伤,全城惊动,封锁戒严——还有比这更完美、更不容置疑的“全城大搜”借口吗?
仙宗寻人,需要正当理由避免打草惊蛇,而城主府,恰好递上了这把最锋利的刀,还披上了“为民除害”的光鲜外衣。
他们双方在言语间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几乎不加掩饰。
沈、陆二人对城主府是否可能自导自演毫无质疑,迅速接受了“邪祟意外作乱”这一说法,并立刻将其转化为行动依据。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要么天真到愚蠢,要么,他们与城主府在“寻人”这件事上早有共识,此刻只是顺水推舟,甚至可能……这场戏,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只是他们未必知晓戏码会如此血腥?
夏知秋的思绪飞速运转。
不对,沈清言和陆昭在邪祟出现时的震惊与应对,不似作伪。
他们是真正的仙宗精英,对邪秽之物有种本能的厌恶与斩灭的职责感。
他们是被利用的。
城主府利用了他们对“职责”的坚守和对“寻人”的急切,将他们变成了清理现场、并合法展开搜寻的“正义之手”。
那么,代价如此高昂的一场戏,仅仅是为了给仙宗搜查打个掩护?
牺牲一个新郎,让袁青衣重伤,暴露邪祟,就为找一个可能藏在城里的苏汐月?
逻辑的缝隙出现了。
这说不通。
以城主府的权势,在自家地盘上暗中寻人,方法多的是,何须闹到如此地步,惹来无数目光,甚至可能引来更高层面的关注?
除非……这场“邪祟之乱”本身,就是目的的一部分!
掩盖袁青衣的异常?
测试某种东西?
或者,那邪祟的出现与操控,本身就是城主府必须达成某个目标的关键环节?
而寻苏汐月,或许只是附加目标,或是另一重更复杂局面的导火索?
就在这时,旁边几位年纪颇长、气息沉稳的长老的低声议论,隐约飘入夏知秋耳中。
他们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
“……错不了,那秽气精纯阴损,蚀灵腐肉,更带有一丝……‘天道的’污浊感。”
“老夫年轻时随师长北上,远远感受过类似的气息,那是记载中的[阴灾]、[天漏之秽]才有的特征!”
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嘘!慎言!”
另一人急忙制止,声音更紧:
“朝廷和顶尖仙门早有严谕,此类[邪秽]非妖非魔,无形无质,乃天地灵机漏洞所生之病,所过之处灵脉枯竭,生灵异化,根本无法以常理度之!”
“连女帝陛下都……都曾亲赴北境处置,讳莫如深。”
“青州地处东南,承平已久,怎会……”
“所以城主府竟能将其逼退?此事……此事透着邪性啊!”第三人接口,语气充满了困惑与恐惧。
天漏之秽……天地之病……女帝亲赴……
这些词猛地刺入夏知秋的脑海。
他前世记忆与今生的见闻中,对此类存在也只有模糊的恐怖记载,那是凌驾于寻常妖魔鬼怪之上的“灾祸”,是规则层面的侵蚀。
就连他的印象都极其稀少。
莫非系统那模糊的[补天]的任务提示,就与这[邪秽]有关?
如果那真是此等位格的[邪秽],城主府何止是“不简单”?
他们简直是在玩火!
甚至是……在操控一场可能焚尽一切的业火!
而袁青衣在那红盖头下的异常,与这[邪秽]之间,究竟是何等毛骨悚然的关系?
夏知秋的心不断下沉。
他原本以为看穿了一场人为的阴谋,现在却发现,这阴谋之下,可能涌动着远超他想象的、足以倾覆一城甚至更广范围的黑暗深渊。
苏汐月卷入其中,恐怕绝非仅仅因为仙宗寻人那么简单。
他必须立刻回去!
云锦坊绝非安全之地。
邪祟虽退,但其残留的“秽气”可能随阴风扩散,仙宗与城主府的联合搜查更是一张正在迅速收拢的巨网。
苏汐月如今毫无.修为的凡人,又如何能抵御得了?
念及此,夏知秋不再犹豫。
他轻轻扶正夏芷琴,低声道:“芷琴,我们得离开这里,回家。”
夏芷琴仿佛没听见,依旧靠着他,颤抖未止。
夏知秋加重了语气,同时手上微微用力,试图将她搀扶起来:
“此地不宜久留,邪祟之事未了,恐有余波。”
“我们回去再说。”
他必须争分夺秒。
“我拒绝。”
夏芷琴冰冷的回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