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木的夜,还很长
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垂,吝啬地遮蔽着本应清冷的星光。城市大部分区域陷入了沉睡,只有零星的路灯在寒风中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斑。
然而,在这片虚假的宁静之下,暗流,正在城市的角落涌动、汇聚,酝酿着新一轮的、不为人知的冲突与毁灭。
地点,冬木市,间桐家附近。
然而今夜,这片本就阴森的宅邸,却被另一层更加诡异、不祥的力量所笼罩、渗透。
在距离间桐家宅邸约百米开外,一栋相对较新的二层民居的倾斜屋顶上,两个身影,正静静地俯瞰着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匍匐巨兽的宅邸。
“嘿嘿嘿……”
一阵清脆、娇嫩、如同银铃摇曳,却又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戏谑与兴奋的少女笑声,打破了这附近区域的死寂。
发出笑声的,是一个穿着华丽繁复、以深紫与黑色为主色调哥特洛丽塔裙装的银发少女——弗朗切斯卡
她此刻正站在屋顶边缘,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眼眸闪烁着贪婪、好奇与迫不及待的光芒,紧紧盯着间桐家的方向,小巧的舌尖甚至轻轻舔了舔嘴唇,仿佛在期待一场即将上演的、绝佳的“戏剧”或“美味大餐”。
“好好‘睡’吧,里面的可怜虫们~”
她用一种咏叹调般的、故作“温柔”的语气低语道,但其中的讽刺与恶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天呐,我简直不敢想象,等明天太阳升起,他们从‘美梦’中醒来,睁开眼,发现自己熟悉的一切——房子、庭院、还有那些可爱的小虫子们——全都不见了,会露出怎样一副精彩绝伦、令人捧腹的表情呢?是崩溃大哭?是歇斯底里?还是彻底傻掉?啊~光是想想,就让我兴奋得发抖呢!”
她仿佛陶醉在自己的想象中,身体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然后,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如同影子般沉默站立、几乎与屋顶阴影融为一体的男人——她的“暂时性合伙人”,卡夫卡。
“喂,那边的**先生~”
弗朗切斯卡用她那特有的、带着戏谑与亲昵的语调喊道,歪了歪头,银色的发丝随之晃动
“我这边负责的‘幻术舞台’,可是已经完美布置好了哦~整个间桐家,现在从外面看,一切如常,安静祥和,连只老鼠跑过的动静都不会有~里面的人,只要魔力感知没强到变态,或者没有特殊破除幻术的宝具,应该都还沉浸在‘今夜无事发生’的甜美梦乡里呢~”
她顿了顿,赤红的眼眸眨了眨,目光在卡夫卡身上扫过,尤其在他空空如也的身侧和周围阴影处停留了一下,语气带上了一丝催促与好奇
“那么,你的Assassin呢?我可爱的‘合作伙伴’?该不会还在‘消化’前几顿‘大餐’,撑得动不了了吧?我可是已经把‘餐前开胃菜’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主菜上桌了呢~”
面对弗朗切斯卡那连珠炮般的、充满恶趣味与催促的话语,卡夫卡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平静如古井水,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便于行动的长风衣,银色的短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额前和鬓角那几缕醒目的金色挑染,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依旧是他左手手腕上,那根旧旧的、粉色的、镶嵌着小颗仿钻的发绳。
他没有立刻回答弗朗切斯卡,而是微微抬起眼帘,那双总是带着一丝阴郁与疏离的灰色眼眸,平静地望向间桐家宅邸的方向。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由弗朗切斯卡布下的、无形的幻术帷幕,直接“看”到了宅邸内部更深层的东西——魔力流动的轨迹、结界节点的位置、生命气息的分布,以及……某些令人不快的、蠕动着的“存在”。
几秒钟的沉默后,卡夫卡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冷静,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机械的淡漠,与他手腕上那根少女气息十足的发绳形成了奇异反差
“……别急。”
他吐出两个字,仿佛在安抚一只躁动的猫
“我需要一点时间,来进行沟通。”
卡夫卡继续解释道,目光依旧锁定着间桐家
“Assassin在吞噬了之前三位从者的灵基,以及……嗯,若干‘无关紧要’的普通人,作为‘补品’之后,他已经没办法以最简单的使魔来概括了,已经拥有了不少的知性。不再是最初那种只有纯粹吞噬本能、可以像指挥一群没有理智的蝗虫般随意发号施令的混沌状态了。”
“更何况倘若还继续捕食那些普通人...吸引魔术协会那些更多的目光可不就好了。”
他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弗朗切斯卡,灰色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审视与警告
“而我如今与他‘沟通’,需要更精细的魔力操控与意志传递,以确保指令的准确与效率。贸然行动,可能会导致不必要的……意外。”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
“以及,我需要确保,这一次的袭击,不会出现任何大问题。毕竟——”
卡夫卡转回头,重新正视弗朗切斯卡,那双灰色的眼眸在夜色中仿佛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光
“——这是我们第一次,袭击一个已经正式完成召唤、且有明确据点、可能有完备防御手段的从者与其御主的组合。目标的威胁等级,与之前那些落单的、刚被召唤的、或者处于混乱中的从者,不可同日而语。”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仿佛要穿透弗朗切斯卡那副嬉笑的外表,直抵其灵魂深处
“更别说,这一次的目标,还是你主动提及、并坚持要‘处理’掉的间桐家。我对这个家族的了解有限,但仅从外部感知和你的描述来看,这里绝非善地,很可能隐藏着意料之外的危险。”
他向前微微踏出小半步,虽然动作幅度不大,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骤然增强
“所以,弗朗切斯卡,你的幻术,确保已经万无一失地布置完成了吗?覆盖范围、持续时间、强度、抗干扰性……每一个细节,都确认过了吗?”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
“我并不希望,在我们‘合作’的初期,就因为你的疏忽或过度自信,而让我看到任何计划之外的‘意外’或‘纰漏’。那会让我对我们的‘合作前景’,产生严重的质疑。”
他微微眯起眼睛,灰色的瞳孔中,寒意更盛:
“否则……我想,我的Assassin,应该会很乐意,在完成主要目标之余,‘加个餐’,吃掉一个虽然据说‘很难死’,但或许滋味独特的、以作恶和观看悲剧为乐的‘魔术师’。”
威胁。**裸的、毫不掩饰的威胁。虽然语气平淡,但其中蕴含的杀意与冷酷,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加令人心悸。
弗朗切斯卡听着卡夫卡这番冗长、冷静、却又充满质疑与威胁的“说明”与“警告”,那张精致如人偶的小脸上,表情迅速从兴奋、期待,变成了明显的不悦与嫌弃。
她撇了撇嘴,鲜红的嘴唇嘟起,发出了几声不满的、如同漏气般的“噗噗”声,赤红的眼眸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你没事吧?”的意味。
“搞~得~跟~个~正经人~似~的~”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每个字都咬得又重又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不耐烦。她双手叉腰,挺起略微算是贫瘠的胸部,仰着小脸,用看“怪人”一样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卡夫卡
“一天到晚摆出这副冷冰冰、公事公办、仿佛在搞什么严肃科学研究的嘴脸,结果干的事情还不是和我一样,是圣杯战争里的‘害虫’和‘阴谋家’?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她越说越来劲,赤红的眼眸中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突然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卡夫卡左手手腕上那根粉色发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抓住你把柄”般的得意:
“有本事,你别一天到晚像个变态跟踪狂似的,戴着这根不知道从哪个废弃垃圾堆一样的老建筑里捡来的、脏兮兮的、女孩子用的发圈啊?!”
“正经人”?“大尾巴狼”?“变态跟踪狂”?“废弃垃圾堆”?“脏兮兮的发圈”?
一连串充满侮辱性、精准踩雷的词汇,如同连珠炮般从弗朗切斯卡那甜美的萝莉音中吐出。她显然对卡夫卡刚才那番质疑和威胁极为不满,毕竟虽然这位不是切实的女人,但至少如今是女性。
虽然是否是个人都是另说,但被说老不死略微还是感到不爽的。
然而,面对弗朗切斯卡这近乎人身攻击的犀利吐槽和“揭老底”,卡夫卡的脸色,却依旧平静如常,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仿佛那些刻薄的词语,说的根本不是他,或者,他根本毫不在意。
他只是静静地等弗朗切斯卡说完,然后,才缓缓抬起左手,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极其轻柔、近乎虔诚地,抚摸了一下手腕上那根粉色发绳。那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与他外表的冷硬和刚才言语中的威胁形成了极端反差。
“你懂什么?”
卡夫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却能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强行压抑的波动,以及……某种奇异的热度
“从圣女贞德时期活到现在、还喜欢装嫩的老不死。”
他平静地回敬了弗朗切斯卡一句“老不死”,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然后,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或臆想,语气也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那个‘废弃的建筑’……在你眼中或许是垃圾堆。但在我眼中,那里是无可替代的宝藏,是神圣的遗迹。”
他顿了顿,灰色眼眸中,闪过一丝狂热信徒般的光芒,虽然很快被压制,但依旧泄露了一丝:
“毕竟,谁能想到,一个被遗弃了几年的建筑,那建筑之上的结界竟然还能在完全无人维护的情况下,依旧顽强地、默默地运行着,守护着里面的‘宝物’……”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语气中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某种扭曲的幸福感:
“甚至……Gillian当年在舞台上、在后台、在那些不为人知的时刻,换下的、沾染着她气息与汗水的珍贵衣物……竟然还完好地、如同被时间冻结般,存放在那里!这简直是奇迹!是命运的指引!是天……”
“嗡嗡嗡——”
然而,就在卡夫卡的情绪似乎要进一步失控,滔滔不绝地倾泻他那些关于“Gillian遗物”的、扭曲的“考古发现”与“粉丝狂想”时,异变再起
他身侧的阴影中,空气突然剧烈扭曲、波动,数只、数十只、然后更多的,拳头大小、甲壳漆黑、复眼暗红、口器狰狞的蝗虫,如同从虚空中直接涌出,它们迅速汇聚,在空中形成一只由无数蝗虫构成的、轮廓模糊、但五指分明的巨大黑色“手掌”
然后,这只“虫手”在卡夫卡错愕的目光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前一探——
再一次精准地、用力地,捂住了他的嘴
“唔?!” 卡夫卡闷哼一声,后半截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只由自己从者构成、却“违背”自己意志行动的“手”,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被“打断施法”的恼怒。他试图掰开,但那“虫手”力量奇大,且坚韧无比。
很显然这次被捂住的效果还升级了,看在吃了那么多养料的份上有此等效果的成长也还算正常,否则那些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吃了那么多普通人可能会引起恐慌的风险那可不就白承受了吗?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弗朗切斯卡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比之前更加响亮、更加肆无忌惮、几乎要笑断气的狂笑,她笑得前仰后合,用力捶打着旁边的屋顶瓦片,发出“砰砰”的闷响,眼泪都从眼眸中飙了出来。
“看、看到了吗?!哈哈哈~卡夫卡。连你的Assassin都受不了你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子令人窒息的**恶臭和传教狂魔的光环了,它都嫌弃你。在用实际行动让你‘闭嘴’,别再发表那些恶心又肉麻的变态言论了呢。哈哈哈,太有意思了。你的从者比你这个**有意思多了。”
她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声,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但脸上依旧满是促狭与看好戏的神情。
她蹦蹦跳跳地,干脆直接坐在了屋顶倾斜的瓦片上,双手抱着膝盖,小巧的下巴搁在膝盖上,晃荡着穿着黑色小皮鞋的双脚,像个真正的好奇小女孩一样,看着卡夫卡和那只捂着他嘴的“虫手”较劲。
“不过说真的~”
她歪着头,赤红的眼眸弯成月牙,语气重新变得俏皮,但话里的“刺”一点没少
“你刚刚说谁是‘活到现在装嫩的老不死’呢?嗯?卡夫卡先生?不知道爱护身心永远年轻的可爱萝莉吗?不懂美少女才是正义吗?懂不懂啊,你这个发圈**。”
就如同前面表明的那一般。她似乎对“老不死”这个称呼格外在意,虽然她确实活了很久,但外表和心理都维持在少女时期,最讨厌别人说她“老”。
卡夫卡终于用力掰开了捂住自己嘴的“虫手”而“虫手”在他挣扎后,似乎也“嫌弃”地迅速散开,重新化作虫群,融入周围的阴影,消失不见。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阴影中某个方向,又看向笑得花枝乱颤的弗朗切斯卡。
最终,只是阴沉地哼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风衣领口,以及手腕上那根被他视若珍宝、此刻似乎因刚才的“粗暴对待”而略显歪斜的粉色发绳。他小心翼翼地将其重新整理好,确保其端正。
“……无聊。”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间桐家宅邸上,灰色眼眸中的冰冷与理性再次占据主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