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这句来自遥远东方的古老谚语,仿佛是为今夜冬木市的这个时刻量身定制。
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如同肮脏的棉絮,低低地压在城市的空,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本就稀疏黯淡的星月之光。
整个冬木市沉入一片近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墨色之中,只有远处零星的路灯和民居窗户透出的微光,如同鬼火般点缀在这片黑暗的绒布上。
空气里弥漫着冬夜特有的、能刺入骨髓的湿冷寒意。但这寒意之下,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魔力的躁动与不安,如同暗流在冰封的河面下汹涌。
这种夜晚,是属于秘密、背叛与血腥罪孽最佳的温床,也理应成为圣杯战争中那些渴求厮杀与胜利的御主与从者,最为活跃、最适合展开狩猎与突袭的绝佳时刻。
圆藏山,在浓稠的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沉默的黑色巨兽,轮廓模糊地耸立在城市边缘。山体被茂密的、在冬季也未曾完全凋零的常绿针叶林覆盖,此刻望去,只有一片更深沉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暗。
通往那座柳洞寺的石阶漫长而陡峭,在黑暗中如同一条苍白扭曲的巨蟒,蜿蜒探入山林的腹地。
而石阶两侧,那些本该在夜间点亮的石灯笼
,此刻全都暗淡无光,只剩下空洞的石头躯壳,沉默地矗立着。
只有山风穿过石阶两旁黑黢黢的松林时,带起一阵阵如同亡魂低语、又如海浪拍打礁石般的呜咽声响,更添了几分阴森诡谲的气氛。
就在这片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死寂之中,一个蓝色的身影,如同从夜色本身中剥离而出,又像是水中的倒影逐渐凝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柳洞寺那漫长石阶的最下端。
库丘林。
这位凯尔特的“光之子”,此刻正独自一人,如同一匹被逼入绝境、却依旧桀骜不驯的孤狼。
他那兽一般的双瞳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上方那隐没在黑暗中的山门方向。那目光中,混合了压抑不住的焦躁、冰冷的杀意,以及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脖颈上那条奇特的、如同白色犬尾般的围巾,在穿过山林的凛冽夜风中轻轻摇曳、飘动,为他野性不羁的气质更增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灵动。
“啧……”
库丘林从齿缝间挤出一声压抑的低啐,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微微眯起赤红的眼睛,毕竟Caster向来都会对自己的根据地进行阵地建造。
他虽然打听到了Caster,以及根据对方的魔术来推断对方大致是一个神代的魔术师。
但具体的情况并不知晓。
毕竟上三骑永远是圣杯战争中最不适合获取情报的从者,他能打探出这些还是根据自己原本在影之国那进行的地狱般的特训,从而练就的那些本事。
再加上一些如同孤注一掷般的武断而推断出来的。
“该死的看门狗,还真他●的会挑地方筑巢。”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语气中的不耐烦几乎要满溢出来。但他没有退缩,脚步反而更加坚定。
他今晚的目标,明确无比,且不容有失——找到Caster,那个来自神代的魔女,美狄亚。然后,用尽一切手段,强迫她,去解决巴泽特身上的“问题”。
这个目标,耗费了他相当长的时间和心力才得以确定。
自从确认巴泽特并非因为简单的“大出血”而陷入诡异的昏迷之后,库丘林便开始如同最执着的猎犬,利用自己作为从者的能力、对冬木地形的熟悉,以及一些非常规的手段,在冬木的阴影中悄然打探、追踪、分析。
他排查了各种可能性。巴泽特的身体被现代医学判定为“一切正常”,但灵魂与意识却如同被囚禁、被剥离,这绝非寻常伤势或疾病所能解释。
排除掉物理性的伤害,剩下的,自然指向了魔术的领域。
而在已知参与了这场圣杯战争的从者中,往往属于是历史或传说上以精通各种神秘魔术、药剂、而闻名的Caster,无疑是他所能想到的、最有可能掌握相关知识与能力,从而解决巴泽特目前状况的从者——尽管可以预见,这个过程绝不会是“友好协商”。
毕竟从者之中的交流绝对不可能以平和的方式落场。
库丘林深吸了一口冰冷却带着山林泥土与枯叶腐败气息的空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焦躁。
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流逝,而巴泽特,那位强大、骄傲、却此刻毫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的“女武神”,她的生命之火说不定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黯淡。
虽然生命体征正常,但是一直就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意识恢复的痕迹,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也是库丘林为何如此担心的缘由。
毕竟他是从者,从者是要依托于御主的。而他的御主除了开头露了个面外,一直都在昏睡...这不亚于给他参加圣杯战争的进程埋下了一个巨大的地雷。
至于对巴泽特本人的关心自然也是有的,但上面那些主要是最大的理由而已。
正因此他没有选择更隐秘、更安全的“灵体化”潜入。那或许能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但也会浪费更多时间,且一旦被结界核心的Caster察觉,反而可能陷入被动。他需要的是速度,是效率,是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撕开一切阻碍,直抵目标核心。
库丘林显现实体,将迦耶伯格那沉重的枪身,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充满蓄势待发力量的姿态,扛在了肩头。
赤红的枪尖在无星的夜幕下反射不出任何光芒,却自有一股冰冷的、仿佛能冻结血液的杀意,无声地弥漫开来。
他抬起脚,重重地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咚。”
靴底与古老粗糙的石面碰撞,发出清晰、沉闷的响声,在这片连风声都仿佛被吸收的诡异寂静中,传出老远。
“咚。”“咚。”“咚。”
他没有掩饰,没有放缓,反而刻意放重了脚步,一步一步,沉稳而有力地,踏着石阶,向上走去。
每一步落下,都发出清晰的声响,如同战鼓擂动,又像是挑衅的宣言,在这寂静的山道上回荡,径直传向山门之后。
这既是挑衅,也是宣告——我来了。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不想浪费时间捉迷藏。要么出来面对我,要么,等我砸烂你的大门,把你从耗子洞里揪出来。
毕竟Caster的阵地再怎么想要藏绝对是藏不住的,更别说此前的情报已经说明了。这位基本上是神代的魔术师。
那么那些费尽心思的隐藏也没有用了。倒不如说
【我已经受够那些繁文缛节了】
库丘林都有点受够这几日的到处寻找和探查情报了。
果然,当他踏完最后几级陡峭的石阶,身形出现在柳洞寺那略显陈旧、朱红色漆皮在岁月侵蚀下已斑驳脱落的山门前时,一个身影,已然好整以暇地等在了那里。
那人穿着一身与周围日式寺庙建筑格格不入的、宽大简朴的深蓝色和服,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一头蓝色的长发束起,而是发尾在风中吹散着、背后,随着山风肆意飞扬,带着一种狂放不羁的诗意。
他扛着一把太刀——“物干竿”。刀身被收在朴素的刀鞘中,但那份长度与隐隐透出的锋锐之气,已足以让人侧目。
他姿态悠闲地倚靠在山门一侧粗大的木柱上,微微侧着头,仿佛只是在欣赏这无星无月的夜色,或是倾听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
然而,当库丘林踏上最后一级石阶,目光与他接触的瞬间,那双一直微眯着的、仿佛带着几分醉意或慵懒的眼眸,骤然睁开
眼眸中,再无半分闲适,只剩下剑士特有的、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宝剑出鞘时,那一闪而逝的、足以刺穿人心的锐利寒光
“夜已深沉,山风凄冷。”
佐佐木小次郎的声音响起,并非洪亮,却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吟咏和歌俳句般的悠扬腔调,字正腔圆,清晰地穿透了夜色,传入库丘林耳中。
“不知名的从者啊,如此急匆匆地踏月而来,步履沉重,心神不宁……这,可并非是传说中英雄豪杰应有的风范与气度呢。”
他的话语看似闲谈,实则字字机锋,点破了库丘林内心的焦躁,也带着一丝淡淡的、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劝诫
库丘林的脚步,在山门前稳稳停下。赤红的瞳孔微微收缩,如同锁定猎物的猛兽,迅速而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拦路的剑士。
从对方那看似随意、实则无懈可击的站姿,到那柄长得过分、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太刀,再到那双平静眼眸深处潜藏的、如同深潭般不可测的剑意……直觉在疯狂地警告他:眼前之人,绝非等闲之辈。是个硬茬子。
“啧……鼻子可真灵啊,看门狗。” 库丘林咂了咂嘴,语气中的不耐烦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喷涌而出,他扛着迦耶伯格,下巴微微扬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挑衅
“滚开,别碍着老子的事。老子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摸清那个喜欢躲在阴影里玩弄戏法的魔女(Caster)就窝在这儿。”
库丘林实际上并没有具体知道对方的情况,他此番倒不是说是恐吓。
毕竟他只知道对方是神代的魔术师...所以他就胡诌着说对方是一个魔女,毕竟神代的魔术师在圣杯战争中能够召唤出来的那些类型。基本上都跟邪恶魔女啊沾点关系。
所以说起来绝对不会怎么太错,要不说就在赌,如果赌对了还能唬住对方。展露出一种仿佛我知道你们真名的错觉。
他顿了顿,赤红的眼眸扫过小次郎全身,尤其是那身与寺庙环境略显违和的和服,以及那把长刀,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真实的疑惑
“以及……我更好奇的是,你,为何会出现在这儿?替那个阴险的魔女看大门?这可不是圣杯战争里该有的‘常态’。从者给从者当看门狗?呵,真是闻所未闻。”
库丘林确实感到不解。在圣杯战争的常识中,从者之间是绝对的竞争乃至敌对关系。像这样明显是Saber职阶的从者,甘愿为另一个职阶的从者守卫工房入口,这几乎等同于放弃自身的主动性与部分尊严,扮演一个纯粹的“守卫”角色。这不合常理。
佐佐木小次郎对于库丘林那充满火药味和侮辱性的质问,并未动怒,脸上甚至依旧维持着那副云淡风轻、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浅笑。他只是微微直起身子,不再倚靠门柱,那高大的身躯在夜色中投下更长的阴影。
“这正是在下才想问的……”
小次郎的声音依旧平稳,不疾不徐,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阁下如此急匆匆,甚至不惜以这般声势前来,究竟所为何事?此地乃清净之所,是避世修心、远离尘嚣的方外之地,向来不欢迎无端的争斗与血腥的侵扰。”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物干竿”那冰凉光滑的刀鞘,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却又带着一种剑士与兵器之间特有的、难以言喻的羁绊与默契。
“不过……”
小次郎的话锋,在“不过”二字出口的瞬间,发生了微妙而清晰的变化。
那一直萦绕在他周身的、仿佛与世无争的闲适气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凛冽、纯粹、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锋锐剑意,瞬间锁定了山门前的库丘林
空气仿佛都凝滞、沉重了几分
“……倘若阁下执意要跨过这道门,执意要扰乱此地的清净。”
小次郎微微抬起眼帘,那双原本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眼眸,此刻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倒映着库丘林的身影,也倒映着无星的夜空。
“那就,恕在下无礼了。”
“守护此地之安宁,确保无人侵扰此地山门,此乃——”
他微微一顿,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在下的责任。”
“责任”二字出口的刹那——
“咻——!”
异变陡生!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甚至没有看到小次郎有明显的发力动作
库丘林只觉眼前一花,小次郎那倚靠门柱的身影仿佛瞬间融化、又瞬间重组,与浓稠的夜色完美融为一体,又仿佛他本身就化作了夜色的一部分,是夜风中一缕无声的气息
下一刻——
一道凄冷、迅疾、仿佛能冻结灵魂、撕裂黑暗的凛冽刀光,已然凭空出现在库丘林眼前
不,不仅仅是“出现”,更像是这道刀光本就存在于那里,只是此刻才被库丘林的视觉所捕捉到
刀光无声,却又带着尖锐到刺耳的破空厉啸
目标直取库丘林毫无防护的咽喉,角度刁钻得不可思议,仿佛早已计算好了库丘林站立的位置、呼吸的节奏、甚至目光的落点
速度之快,远超库丘林基于之前观察所做的任何预估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快”,而是一种技的极致带来的、近乎“缩地”或“瞬移”般的错觉
当然,倘若库丘林知道对方的职阶,倒也不会觉得如此震惊了。对方只是一个技艺高强的剑士,并没有这种本事。
对方只是纯粹因为那一点气息遮蔽,从而带来的错觉而已。
更别说库丘林此时主心思还不在上面。
“好快!”
库丘林心中警铃疯狂大作
赤红的瞳孔骤然收缩成危险的针尖,但身为历经无数血战、从神话时代存活至今的顶尖战士,他的战斗本能早已锤炼成本能,甚至超越了思维的极限
“喝!”
千钧一发之际,库丘林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吐气开声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最正确、也最极限的反应
头颅猛地向后仰,腰腹核心肌肉如同最坚韧的弓弦般瞬间绷紧、发力,带动整个上半身以毫厘之差向后折去
同时,那一直扛在肩头的迦耶伯格,如同拥有自己的生命、感应到主人的危机般,自动弹起,划过一道赤红色的残影,横挡在身前,拦在刀光与咽喉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