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所有童话故事惯用的开场——在很久很久以前,久远到连记忆本身都已模糊的时光里,在一片古老的土地上,存在着一个王国。
然而,这个王国的统治权并不全然掌握在国王手中。真正主宰一切的,是那片滋养万物的大地,亦或者说俯瞰众生的天空。国王所行使的权力,不过是在与土地达成某种默契的“共谋”中,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大地与国王之间,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无声的较量与算计,但表面上,他们又必须结为同盟,共同维系着王国的秩序。大地深处怀着一种古老的忧惧:它担忧国王的王国终有一日会无限扩张,直至将自己彻底征服与改造。于是,大地召唤了源自远方湖泊的主人,试图借其力量遏制王国的发展。
国王麾下的巫师洞察了这一威胁。他们远赴那片神秘的湖泊,经过一场不为外人所知的较量,最终击败了湖之主,并将其强大的力量封印在了幽深的湖底。
像这样大地与王国之间隐晦的博弈、制约与反制的故事,在这片天空所笼罩的世界里,并非什么罕见的秘密。
当然,无论是王国中最为卑微的平民,还是世上最富智慧的贤者,只要有人胆敢生出触及天空的妄念——无论是通过建造通天高塔,还是探索天空的奥秘——那么大地与国王便会罕见地达成一致,不惜一切代价将其抹除。
天空,是他们心照不宣的最后底线,是一条不可言说、不可触碰的铁律。
然而,突然在某一天,王国的边缘,一片原本空旷的土地上,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了多座奇妙的游乐场。旋转的木马、高耸的滑梯、蜿蜒的小火车轨道……一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安置妥当。
更令人震惊的是,向来沉默、超然物外的天空,竟罕见地降下了旨意:这片新生的游乐场,将纳入国王与大地的共同管辖之下。
国王与大地虽感意外,却也只能遵从。他们依旧延续着那套既合作又制衡的古老模式,共同管理这片天降之地。
至于这片游乐场究竟为谁而建?天空此举又有何深意?无人能够参透。国王与大地只能如此思忖:既然天空这么做,必然有它的道理。只要这片游乐场不影响他们各自的根本统治,默默接管便是。
时光荏苒,这片游乐场逐渐变得热闹起来。国王与大地也渐渐将其视作王国疆域中一个特殊的部分,尽管它被一道高高的铁栏杆与王国的其他部分隔开,但他们并未将这视为真正的界限。
许多羽毛如宝石般璀璨的鸟儿,从高天之上翩然落下,在这片乐园中嬉戏、鸣唱、追逐。
其中最为闪耀的一只,在那游乐场内一片小小的、仿造的森林中,遇到了令它倾心的身影,它以为,那是此生的挚爱。
而在栏杆之外,王国统治的领域里,一个粗心的臣民在好奇张望时,不慎将一件属于自己的小物件遗落,让它滚过了栏杆下的缝隙,进入了那片乐园。
这件来自“外面”的失物,被那只最聪明的宝石鸟发现了。它啄起那陌生的小玩意,心中第一次对栏杆之外那个被禁止谈论的世界,产生了实实在在的好奇与疑问。
它开始长久地凝视大树深入泥土的根须,仿佛想从中读出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秘密。终于有一天,它放下那件小物品,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再也没有出现在同伴之间。
而它的爱人,那只荆棘鸟,仍不知变故,只是执着地叼着那根荆棘,在乐园的林间与空地上孤独地盘旋飞舞。
它渴望着终有一日能完成那仿佛与生俱来、却又虚无缥缈的使命。
更渴望着某天,那璀璨如宝石的鸟儿能再度出现,将它拥入怀中,一同坠入那个它曾在梦中瞥见的、深埋于地底的温暖树洞。
宝石鸟们的身影,也随着时间渐渐稀疏,最终,仅有最初的那一只留存。而它,竟在某个无人目睹的奇迹时刻,褪去了羽翼,化作了人类的形貌——一个俊美得近乎不真实的存在。
至于它是否本就是被天空投入乐园的鸟儿之一?
这已无人能够证实。
这位完美如神子般的存在,静静地伫立在了国王与大地之间。
国王与大地几乎同时宣称对他的“所有权”。
国王捻着胡须,眼中闪烁着征服与占有的光芒:“哦吼吼,如此优秀俊美的人啊,理当成为我最杰出的臣子,为我王国的荣耀加冕!”
大地发出低沉而浑厚的回响,如同万物生长的悸动:“哟吼吼,如此优秀俊美的造物啊,分明是从我怀抱中诞生的精灵,理当是我最钟爱的孩子!”
为了争夺他,这对古老的“盟友”不惜再次挑起争端。大地微微震颤,板块挪移,试图将那人拉近自己;国王则派遣他最精锐的骑士,试图将那人“请”回宫殿。
而那由宝石鸟化成的人呢?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的争执与喧嚣,眼神纯净而迷茫,仿佛对此一无所知,又仿佛洞悉了一切却不愿言语。
就在此时,一个魔鬼悄然出现。它并非来自大地,也非听命于国王,它源自最纯粹的混沌与好奇。
“啊!”魔鬼赞叹道,声音如同沙石摩擦
“多么完美的人啊!完美得……让我心痒难耐。”
魔鬼对这完美造物内心的柔软之处产生了极致的好奇。它想看看,在这无瑕的外表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情感与牵绊。
于是,它提出了一个看似幼稚的交易
它将赠予这人一杆百发百中的神奇猎枪。枪膛里装着七颗魔弹。前面六颗,将击中这人所想要命中的目标。
而最后一颗,第七颗子弹,则注定会命中他“心中所爱之人”——无论那爱意多么微渺或隐藏,魔弹都将循迹而去。
那如同宝石般完美的人,欣然接过了这柄沉重的猎枪。
第一枪响起。子弹从那完美的猎手手中呼啸而出,命中了国王身边最忠诚、最得力的那位大臣。大地深处传来了隐约的、欢愉的轰鸣,仿佛在哼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第二枪响起。子弹没入了大地最宠爱的、一块具有灵性的古老岩石核心。王宫里传来了庆祝的乐声,国王为此举办了盛大的宴会。
第三枪响起。子弹划过漫长的轨迹,击穿了远方湖泊深处的封印,终结了湖之主被囚禁的残存意识。
大地与国王的喧嚣戛然而止,陷入了一种不安的寂静。
第四枪……却射空了。是魔鬼的猎枪失灵了吗?不,枪没有问题。只是那完美的猎手在扣动扳机前,心中一片空茫——他觉得,此世间值得他特意瞄准的“猎物”,似乎已经不存在了。
第五枪,猎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他甚至没有特意瞄准,只是随手将猎枪指向一片幽深的、传闻有猛兽潜伏的森林。而魔弹依旧遵循规则,自动命中了森林阴影中正在昏睡的那头猎食者。
轮到第六枪了。完美的猎手调转枪口,稳稳地对准了自己的心脏。因为他觉得,自己这完美却空洞的存在,本身便是这世上最无意义的“猎物”。
就在子弹即将击发的刹那,一片无形的屏障——来自天空的意志——轻柔而坚定地挡下了这一击。天空,依旧沉默地庇护着它所中意的孩子。
那么,那注定会命中“心中所爱”的第七枪呢?
子弹,卡壳了。
无论猎手如何尝试,第七颗魔弹死死地卡在枪膛里,无法击发。
因为这把魔鬼造就的魔枪,也彻底困惑了。它无法从猎手的心中,捕捉到任何一个清晰可辨的“所爱之人”的身影或概念。
那心灵之地,要么是一片无爱的荒原,要么是爱意弥漫至每一寸空间而失去了具体对象,又或者,他所“爱”的是一种抽象之物——比如对现有秩序的厌弃、对无形法则的抵触——而那恰恰是这把用于具体狩猎的枪,所无法命中的“猎物”。
于是,关于这第七颗魔弹的传说,开始在世间流传。在王国子民的窃窃私语里,在大地精灵的悠远传说中,甚至在远古遗族战士粗犷的歌谣内,被反复传唱、猜测、演绎。
有人说,那是因为猎手心中早已冰冷,根本没有所谓心爱之人,魔弹失去了目标。
有人说,那是因为猎手博爱众生,爱意平等地洒向万物,反而没有了唯一的靶心。
还有人说,猎手所“爱”的,是王国僵硬的秩序与大地产格的法则,而那抽象的概念,并非一颗实体子弹所能伤害。
猎手为何扣不响第七枪?这成了王国上下永恒的谜题。
那赠予猎枪的魔鬼呢?
传说,它其实早已被猎手用那看似“射空”的第四枪所杀——那一枪并非射空,其目标本就是魔鬼自身的好奇与存在。魔鬼的残骸,被沉入了那片封印过湖之主的深湖。
而那柄神奇的猎枪呢?
它正被那完美的人利用着天空所赋予的宝石所点缀着,成了那完美之人的消遣品。
也有人说,那如宝石般的鸟儿,其实从未射出过任何一发子弹,它从头到尾就没有真正接过那柄猎枪。
甚至……那只宝石鸟,也许从来就没有变化成人形。
这一切,从天空降下令谕,到乐园出现,鸟儿嬉戏,邂逅,变化,争端,魔鬼的交易,七发魔弹的传说……也许都只是这片古老土地上一个没必要了解的童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