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深植于灵魂的预言,一个被传颂了无数世代的童话,一个遥远得连岁月本身都遗忘了根源的故事——遥远到即便在泛人类史的宏大卷轴里,也未曾留下只言片语的记载。
那是一场所有生灵都沉溺其中、尚未苏醒的长梦,一场所有意识都沉浸其中、尚未清醒的幻梦,那是一场欺骗了万物的宏大骗局,也是一场让所有参与者都自以为赢了的、荒诞的赌博。
相传,在久远得连时间都模糊的往昔……
有一片广袤而丰饶的森林,它的美丽超乎言语。林间生机盎然,住满了形形色色的动物。
每一只动物都拥有自己的一方领地,每一个生灵都在那片或许不算完美、却足够温暖的家园里,过着属于自己的日子。
这片森林被称作“知更鸟之林”。生活在其中的快乐生灵们,无不深信着森林永恒的美好与安宁。
尽管他们的领地泾渭分明,尽管他们的归属各不相同,尽管他们寻觅的食物也千差万别——无论是在万物复苏的温暖春日,生机勃发的炎炎盛夏,果实累累的丰裕金秋,还是万物蛰眠的凛冽寒冬。
无论是垂垂老矣的长者,正当盛年的壮者,还是懵懂稚嫩的幼崽,他们都共同信奉着那个古老的预言。
相信着曾有一只不知名的动物,将希望的种子深深埋入土壤,浇灌以美好,最终让整片森林破土而出、郁郁葱葱的故事。
每一只动物心中,都怀揣着独属于自己的希望与美好;他们追求这些愿景的方式,也如他们的种类般迥异。
然而,时光无情地流逝。森林渐渐失去了往日的活力,开始枯萎。动物之间的和谐被打破,争斗悄然而生。
为了争夺树上仅存的几颗果子,他们不惜让邻居陷入悲伤与匮乏——只要自己免于饥饿便好。大多数动物,都抱持着这样的想法。
但在众生之中,总有一些灵魂渴望窥探那古老预言的真相。
一只乌鸦便是其中之一。它认为,只要动物间彻底熄灭斗争的火焰,森林就能重新获得播种、发芽、茁壮的力量,让大多数生灵再度过上美好的生活。
于是,它决心遵循那古寓言指引的道路前行。即使一位神秘的先知出现在它面前,告诫道:“乌鸦啊,此路只会引向灾祸。”乌鸦也不愿相信先知的话语,甚至用坚硬的喙驱赶了他。
先知默默承受了乌鸦的厌恶,叹息着离去,只在此世间留下了最后一句寓言:
“鸟儿啊,究竟是谁杀死了知更鸟?”
乌鸦最终确实触及了预言的部分真相,但一切为时已晚。它所迎来的,唯有一场浩劫。本就濒临枯萎的森林,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熊熊大火。
乌鸦悲痛欲绝,在弥漫烟尘的林子上空久久盘旋,最终在倾塌的焦木间,发现了一枚幸存的鸟蛋。
它独自将蛋带离,悉心哺育。
从蛋中破壳而出的,是一只“荆棘鸟”。
随着荆棘鸟日渐成长,它叼起了乌鸦生前最后紧衔的那根荆棘。
它也被卷入了预言的洪流。
但在命运的漩涡中,它遇见了一只闪闪发亮的鸟儿。那只鸟拥有宝石般璀璨的羽毛,如此美丽,如此耀眼……
让荆棘鸟在第一眼,便无可救药地为之倾心。
然而,荆棘鸟的喙正牢牢叼着那根荆棘,无法如常开合,去向那只光彩夺目的鸟儿表达问候或询问。
幸运似乎眷顾了它。当荆棘鸟正为自己被荆棘刺出的伤口寻找树叶包扎时,那只宝石般的鸟儿,悄然出现在了它的身旁。
那璀璨夺目、美丽非凡的鸟儿近在咫尺,光芒几乎令它晕眩。
可随着宝石鸟好奇地靠近,荆棘鸟却唯恐自己口中的荆棘会刺伤对方,于是一步一步,不断退却。
宝石鸟对荆棘鸟的回避产生了无比的好奇。它以无与伦比的速度翩然贴近,清脆地问道:
“鸟儿,鸟儿。你为何叼着一根树枝?”
荆棘鸟沉默不语。
但那宝石般的鸟儿从不轻言放弃。凡是激起它好奇的事物,它不惜一切也要靠近、探究。
它再次开口,声音如清泉击石:
“鸟儿,鸟儿。你叼的树枝,为何长满了倒刺?”
荆棘鸟依旧静默。
宝石鸟似乎不满于这持续的缄默。它佯装要抢夺那根荆棘。
荆棘鸟心中一急,唯恐对方被刺所伤,下意识地张口欲言——那根荆棘,便从它喙间掉落。
荆棘鸟顿时陷入深深的悲伤,因为那是乌鸦留给它的唯一纪念。
“鸟儿,鸟儿。请不要伤心,”宝石鸟的声音温柔而郑重,“我所有的一切,都将属于你。让我以此弥补你的损失。”
听到这话,荆棘鸟方才稍感慰藉。它与宝石鸟,自此成了形影不离的挚友。
荆棘鸟不再执着于那根遗失的荆棘,而是将宝石鸟视作了此生唯一的光与方向。
它为对方细心梳理每一片华羽,为它寻觅最甜美的果实,为它探寻最清澈的水源,为它轻柔地清理那如宝石雕琢般的喙……
直到某一天,宝石鸟再次来到它面前,凝望着大树的虬根,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困惑与低落:
“鸟儿……鸟儿,你说这棵树,为何再也结不出令我们满意的■■?”
荆棘鸟无言以对,因为它也不知道答案。
“鸟儿……鸟儿……你当■叼着的那根■■……又是为何■■的呢?”
荆棘鸟依然沉默,因为它真的不知道。
就在这时,宝石一般的鸟儿毫无征兆地、直挺挺地从天空中坠下,■在了树根旁。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如此令人茫然无措。
失去宝石鸟后,荆棘鸟重新寻回那根遗失的荆棘,将它再次叼在口中。仿佛这样,就能回到与那如同宝石般的鸟儿初遇的那一刻,回到一切开始的瞬间。
很久以后,它才从乌鸦遗留下的斑驳笔记里,读懂了那些预言残章。直到此时,它才恍然明白——
原来先知当年所言,从来不是:
「鸟儿啊,究竟是谁■死了知更鸟?」
先知当时吟诵的真相是:
「【CENSORED】是谁□死了知根鸟?」
这片森林里,从来没有什么“知更鸟”。
有的,是那令整片森林都为之嫉妒、令厚重大地都愿将其包裹、令浩瀚天空都为之倾注宠爱的——“知根鸟”。
而今,这片森林再也没有知根鸟了。
而荆棘鸟仅仅只能默然叼起乌鸦留下的那根荆棘,遵循着它种族与生俱来的宿命,启程去寻找那棵传说中的荆棘树,去完成离巢后必须践行的使命。
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去完成...自己的...■■
即使它从未发现,那根荆棘之上,悄然粘连着几片宝石般璀璨的■■
即使它已然遗忘,这根荆棘,究竟从□而来。
所以——
「是谁杀死了知更鸟?
又是谁杀死了知根鸟?」
随着森林最终归于沉寂与荒芜,再无人知晓,预言究竟从何处诞生。
而那位道破天机的先知……究竟是谁
大概也已经没人知晓了吧。
毕竟这片森林所留下的,仅仅只有叼着荆棘完成即使自己再百般不愿,也依旧只能完成使命的荆棘鸟
荆棘鸟,荆棘鸟,你究竟为何这么疲惫?
荆棘鸟,荆棘鸟,你究竟为何叼着荆棘?
荆棘鸟,荆棘鸟,你究竟要去往何方?
荆棘鸟,荆棘鸟,我永远...永远...都会缠着你的...直至永远...直至我将你抱入那地狱之中...
“亲爱的...这则寓言你喜欢吗?
倘若你能喜欢,那便再好不过了。
想必有无数的疑问在你的脑中闪烁。
例如,为何我要这么谜语人?
又例如,我究竟是谁?
没必要...亲爱的...这一切都没必要。
你只要继续听着这奇怪的毫无音乐品味的乐曲就够了。
你早晚能够解开脑中的疑惑的,亲爱的你醒来后将会忘掉一切呢...我知道你在看着。
荆棘鸟~荆棘鸟~奇怪的比喻呢...我还是更喜欢柴犬。”
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
一阵模糊的低语在耳边化开,像浸了蜜的温水,听不清词句,却让人无端安心。
可那温柔只持续了一瞬。
声音陡然扭曲、拔高,变成了一种非人的、刺耳的尖锐鸣响——如同故障的公共广播被开到最大音量,粗暴地碾过每一寸听觉神经。
紧接着,视野被蛮横地撕开。
‖CENSORED‖ ‖CENSORED‖ ‖CENSORED‖
猩红与漆黑交织的乱码,如同被烧红的铁水,又像裹挟着不祥的诅咒,在眼前轰然炸裂。那不是光,也不是影,而是某种带着恶意与焦灼的信息本身,疯狂地增殖、爬行、溅射,企图钻进她意识的每一个缝隙。
“呃——!”
远坂凛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钳制。
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冰凉的汗珠正顺着鬓角、脖颈不断滚落,浸湿了睡衣的领口。心脏在胸腔里失控地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卧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她粗重而紊乱的喘息声,在昏暗的凌晨光线中格外清晰。
又是这个梦。
不,甚至不能称之为“梦”。没有情节,没有逻辑,只有纯粹的、压倒性的感官暴力——扭曲的声响,灼眼的视觉轰炸,以及最后那阵几乎要劈开头颅的剧痛。
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额角,指尖冰凉。
梦里……到底有什么?
她努力回溯,捕捉任何一点残存的碎片。可是没有。记忆就像被那场红黑色的爆炸彻底焚毁、覆盖了一样,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焦土,以及一种沉重的不安感,沉甸甸地压在胃里。
窗外的天际线刚刚泛起一丝冰冷的鱼肚白。远坂凛只能再一次蜷起膝盖,将脸埋进臂弯,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
这梦,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而且……她居然一点都记不起来了。很显然,这场趁着天彻底亮之前的回笼觉彻底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