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呀...这个世界啊……真是太悲催了,不是吗?”
那一天,女人说了很多话。很多在当时的少年听来,或许充满逻辑跳跃、充满悲观虚无、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话。但核心思想,却如冰冷的匕首,刺穿了所有表面的伪装
那是一种极端的虚无主义与悲观,是对自身存在价值、对过往一切努力、乃至对世界运行逻辑的彻底否定与放弃。
然后,毫无预兆地,一丝鲜红的血线,从女人精致的嘴角缓缓淌下。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触目惊心。
少年的身影明显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似乎要冲上前。
“不用担心……”
女人却抢先开口,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安抚意味。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抹去嘴角的血迹,动作优雅得仿佛在擦拭唇膏。
“……这是我提前服下的。毕竟,普通的东西,可没办法对我这副被‘精炼’到极致的身体,对‘世界的财宝’,造成什么真正有效的伤害……也只有用点‘特别’的配方才行……”
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身体也开始微微摇晃,仿佛支撑她的力量正在迅速流失。她向前踉跄了一步。
少年的身影猛地冲上前,在她彻底倒下之前,伸出双臂,稳稳地、却无比僵硬地接住了她。
女人倒入那个怀抱,重量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她靠在他的肩头,似乎还能闻到一丝她发间残留的、熟悉的淡香。她费力地抬起眼睫,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模糊的、写满了某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情绪的脸。
她的呼吸变得微弱,但嘴角却努力地,试图向上勾起一个她惯有的、带着点戏谑和慵懒的弧度。
“……别……别摆出这么一副……天要塌下来的表情嘛……”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还在试图调侃。
“……不过就是……这无聊的世间……少了……我这么一个……‘怪物’而已……”
她停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带着她特有的、近乎顽皮的命令口吻
“……来,柴犬……给爷……笑一个……”
话音落下。她如同湖水般的眼眸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了。身体彻底软倒下去,所有生机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那一日……
记忆的画面在此剧烈震荡、扭曲,仿佛承载它的灵魂无法承受接下来的冲击。
少年不知道女人究竟“知晓”了什么,是什么让她在那一刻彻底放弃了所有,选择了自我了断。他只知道一件事,一个冰冷刺骨、足以冻结灵魂的事实
有人,将他的“天使”,从他身边,永远地夺走了。
在那一日,少年的色彩被夺走了。从那场被改变了的圣杯战争之中,一直持续到现在的生存意义被夺走了。
而接下来的记忆片段更加混乱、黑暗,如同坠入没有尽头的漩涡。
他将自己彻底麻痹。
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重新捡起了过去的、借来的理想——“成为正义的伙伴”。但这不再是少年时懵懂的向往,也不再是迷茫中的探索,亦或者说是幸存者内疚综合症的生存意义。
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自我麻醉,是逃避现实的毒药。
因为,他需要一个活下去的“意义”。一个能够支撑这具空洞躯壳、承载这无尽痛苦的“理由”。
而那个早已被他所被那场改变了个圣杯战争因为天使的到来从而放弃的,从养父卫宫切嗣那里“借”来的、天真又矛盾的理想,此刻成了唯一能抓到的、粗糙但结实的救命稻草。
他用这个理想,给自己铸造了一个精神的牢笼,然后心甘情愿地走了进去,锁上门,把钥匙扔掉。
至少,在里面,他不用再去面对那个没有“天使”的世界,不用去思考“为什么”,不用去感受那噬心的空洞。
然后,是“尽头”。是那片被污染的土地,是那座核电站。是与抑制力——阿赖耶识的相遇与契约。
画面模糊,只有冰冷的触感和一个宏大的、非人的意志在耳边回响。
男人跪在废墟与辐射尘中,仰望着无形无质的存在。在签订契约、成为“守护者”的那一刻,他内心深处,是否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清醒的念头
或许有,但那念头也被迅速淹没。他依旧在用那个“借来的理想”麻醉着自己,欺骗自己,成为“正义的伙伴”而去清除“危害人类的隐患”,这或许……也是一种“正义”吧?
哪怕这“正义”冰冷、机械,且注定得不到任何救赎。
契约达成。灵与肉被刻上新的烙印。
再往后,是随着被抬上断头台,切实的第二次死亡后的
无尽的、跨越时间与空间的战斗。作为阿卡夏记录的清洁工,作为“守护者”,他被召唤至一个又一个即将崩溃或陷入灾难的“点”,执行着冷酷的清除与杀戮。
人类的恶性,文明的病灶,潜在的威胁一切都在阿赖耶识的定义下,成为他剑下的目标。
战斗。杀戮。回归。再被召唤。如此循环,永无止境。
在一次又一次的清洗中,在漫长到足以磨灭凡人一切情感的时光冲刷下,过去的记忆
那些关于冬木的,关于某个橙发少年的,关于成为英雄的天真梦想的,甚至关于那场大火和切嗣的过往都逐渐变得模糊、褪色、碎裂,如同被砂纸打磨掉的油画颜料,最终只剩下斑驳的底色和无法辨认的轮廓。
但是,唯独关于那个女人的记忆……
那些与她共度的那些时光、如同那慵懒的午后阳光时,她捉弄人时狡黠的笑容时,她任性要求时理直气壮的表情时,她偶尔流露的脆弱与依赖
乃至于...她最后那身过于正式的套装,她嘴角溢出的鲜血,她气若游丝却依旧带着调侃的“柴犬,给爷笑一个”……
这些画面,这些声音,这些细微的情绪与感觉……
没有模糊。没有褪色。
它们如同用最坚硬的钻石雕刻而成,又用炽热的岩浆浇筑封印,深深地、清晰地、历历在目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每一次被召唤时,每一次挥剑时的魔力奔流,每一次目睹悲剧时的冰冷审视
这些记忆都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如同最顽固的幽灵,在他已然破碎不堪的精神世界里反复巡游,提醒着他失去的是什么,以及他为何会置身于此等地狱。
女人已经死了。死于自我了断,死于看透一切后的虚无。
但他还“活着”,以一种非生非死、永恒受苦的形式存在着。
他终于在除此之外的记忆都被洗刷殆尽后……再也无法麻痹自己了。
那个借来的、名为“正义的伙伴”的理想外壳,在无数次机械的杀戮和这永不消散的尖锐记忆面前,早已千疮百孔,彻底碎裂。
它再也无法提供任何麻醉的效果,再也无法遮蔽那噬骨的痛苦与虚无。
剩下的,只有一具被契约束缚的空壳,一颗被永恒记忆凌迟的灵魂,以及一片除了剑与杀戮之外,一无所有的荒芜地狱。
“哈啊——!哈……哈……”
现实之中,内称被誉为狂想曲的圣杯战争依旧还存续着
远坂凛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双手下意识地死死揪住胸前的睡衣布料,仿佛那里正插着一把无形的冰刃。
她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脖颈上布满了冰冷的汗水,黑色的发丝被汗水粘在皮肤上。
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急剧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颤抖,仿佛刚刚从深水中挣扎浮出,又像是经历了一场濒死的窒息。
蓝色的眼眸瞪得极大,瞳孔因为极致的惊悸而收缩,里面充满了未散的恐惧、深沉的悲伤、无边的困惑,以及一种仿佛亲身经历般的、灵魂被撕裂后的剧痛余韵。
这是什么?!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扭曲的声音、炽热又冰冷的情感、绝望的等待、女人的脸庞、嘴角的鲜血、还有最后那片无尽的剑之荒原……如同潮水般退去,却又留下深深的水痕,冰冷地浸透她的意识。
Archer的……记忆?
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栗。那些画面中的视角,那些深刻到近乎诅咒的情感,那种独自行走于地狱边缘的孤绝与绝望……绝不可能是她自己的经历。
那么只有一个答案了,是她的从者Archer的过往。
可是……那记忆的内容……
那个与Saber长相极其相似、气质却天差地别的女人是谁?她和Archer是什么关系?等等...等等....这次的梦境过于破碎,实际上在他脑海中能留有记忆的内容并没有多少,也就只有与那女人相关的内容。
都像是一个普通梦境一般,迅速的令人忘却。
那个不断被模糊、消音的少年身影,就是Archer的“过去”吗?他究竟是谁?为何关于他自身的一切都被某种力量遮蔽了?
以前“精炼到极致的躯体”、“世界的财宝”……女人临死前的话,暗示着她并非普通人...那么那个女人究竟又是谁?又是哪一种魔术师?她所看透的所谓真相又是什么?
无数的疑问,如同沸腾的泡沫,瞬间充斥了远坂凛的脑海,几乎要撑破她的理智。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用疼痛压制住喉咙里即将溢出的惊叫和更多混乱的思绪。
不行……现在不能问。
一个更冷静、更理智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那是属于远坂家当主的判断力。
眼下这个节骨眼,麻烦事已经堆成山了。 Saber重伤昏迷,士郎自己也依旧重伤,那个恐怖的Berserker和神秘的Lancer前面带来的冲击依旧如同在眼前。
而圣杯战争的规则明显异常…一大堆迫在眉睫的危机需要处理。
这个时候,贸然去追问Archer关于如此私密、如此痛苦、而且明显涉及他核心秘密的过往记忆,绝非明智之举。
不仅可能得不到答案,更有可能让对方沉浸于痛苦之中...虽然具体的记忆她记不清但说出绝对会对对方的精神造成影响。
目前获胜的胜率本就极其可危...更别说如此轻快。
而且……
凛抬手,用力按住自己依旧狂跳不止的太阳穴,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告诉我,现在还不是时候。关于这一切的真相,在后面……我一定会知道的。以一种我无法预料、或许也无法逃避的方式,知道这一切。
这感觉并非基于逻辑推理,更像是一种模糊的预感,或者说是刚才那场梦境带来的、某种深层次的“启示”或“联系”建立后的直觉。
仿佛她和Archer之间,通过这场梦,被一条无形而沉重的锁链更紧地捆在了一起,而锁链的尽头,就通往那些被遮蔽的真相。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慢慢平复呼吸和心跳。
汗水渐渐变冷,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窗外的天色依旧昏暗,离天亮似乎还有一段时间。
但睡意已经全无。
凛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一角。冬木寂静的、仿佛孕育着风暴的夜色映入眼帘。
而房屋之外,冬夜寒冷的空气中。
Archer的身影如同凝固的雕像,悄无声息地屹立在卫宫宅庭院边缘一株光秃秃的枫树树枝上。这个位置视野良好,可以同时监视街道和宅邸的几个出入口。
他抱着双臂,赤红的眼眸在夜色中如同两点冰冷的余烬,缓缓地、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周围被黑暗吞没的街道、屋顶和阴影。
任何细微的魔力波动、不自然的声响、甚至野猫跑过的痕迹,都逃不过他锐利的感官。
他的脸色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冷漠。
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眉宇间凝聚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混合了不耐与无奈的褶皱。
就像他之前对那位大小姐应下来的——照顾伤员。
现在这屋子里是什么情况?
重伤昏迷、魔力枯竭的Saber。
失血过多、勉强吊着口气、魔术回路一团糟的菜鸟御主卫宫士郎。
外加一个同样魔力消耗不小、还受了惊吓的远坂凛。
老、弱、病、残……全齐了。
除了他Archer,这个目前唯一状态还算完整、还保有有生力量的从者,还能指望谁来守夜?
谁来应对可能随时出现的、来自其他御主或从者,或者那些“异常”的袭击?
指望那个大小姐亲自端茶送水、包扎换药?
呵,她刚才那副“我绝对不干”的嘴脸倒是很明确。
指望那个菜鸟士郎爬起来照顾Saber?他自己别先晕死过去躺尸就不错了。
所以,这“麻烦的差事”,可不就落在他头上了么
“啧。”
一声几不可闻的咂舌声,逸出他的唇角。
眼眸望向宅邸二楼某个亮着微弱床头灯的窗户,停留了一瞬,随即又移开,重新投向外面更深沉的黑暗。
冬木的夜,寂静中潜藏着无数躁动。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重心更稳。夜风吹动他红色的外套下摆和白色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