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了一个梦。
这不是她自己的梦,而是有关于从者的记忆。
在梦中,她“看”到的,是一个悲剧。一个关于“天使”的悲剧。
一个天使,从天堂下凡间,带来了光芒与未来
而那位天使却被未知的方式粗暴的夺走了
所留下的,只有弥漫不散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痛苦。
这痛苦并未消散,反而被强行灌注、熔铸进了一柄“剑”中。
从此,痛苦与剑合而为一,痛苦化为地狱,永恒地、绝望地弥漫、囚禁于那剑制的内部。
那是一柄属于“剑”的悲剧,也是一切悲剧的缩影与集合。
在那无尽的、仿佛被时间遗忘的虚空中,一个孤独的身影,一次又一次地,独自站立于那由无数剑刃构成的荒原之上。
他抬头,仰望,或者只是空洞地凝视着,眼前那团熊熊燃烧的、仿佛由无数扭曲的理想、誓言与悔恨汇聚而成的地狱之火。
没有呐喊,没有泪水,甚至连绝望本身都成了一种奢侈。
因为,连品味绝望、沉沦于悲伤的时间,都是一种需要被精确计算的、近乎不存在的间隙。
仅仅是能在无边无际的煎熬中,略微歇上一口气,都已经是疲惫灵魂所能企及的极致恩赐。
记忆的片段是破碎的。
如同被重锤砸碎的镜子,每一片都锋利地折射出刺眼却扭曲的光,却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只有那些被用滚烫的烙铁又或者是用比死亡更冰冷的虚无,深深铭刻在灵魂最深处、几乎成为存在本身一部分的记忆,才得以在时间的洪流中留下模糊的残像。
当这一切铭刻完成,当痛苦与存在化为一体,那个孤独的身影,便将自身的一切——残存的意志、扭曲的理想、乃至对解脱的卑微渴望——都奉献给了那个早已离去、或许只存在于记忆与执念中的“天使”。
他在等待。在无边的剑制地狱中,在无尽的杀戮轮回里,固执地、沉默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位曾如天使般降临、又如同幻影般消散的存在,有朝一日能够归来,能够再次看见他,然后……伸出双臂,将他拥入怀中,带着他,一同投向那最终的、或许也是唯一的归宿——无论是更深的地狱,还是彻底的湮灭。
时间,在这个梦境中早已失去了意义,只是一个不断重复痛苦与等待的刻度。
那一段过去记忆的时间早已被遗忘,但至少那里面的画面是相对而言清晰的,明确的
一间充满英伦古典气息的书房。
午后的阳光,带着伦敦特有的、仿佛被雨水洗过般的清冷质感,穿过高大的、镶嵌着菱形玻璃的窗户,斜斜地洒在厚重的橡木书桌和散落其上的书籍、纸张上。
空气里有陈旧羊皮纸、墨水、以及淡淡红茶混合的味道。
一个少年正坐在书桌前的高背椅上,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他似乎正在出神,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某本摊开的厚重典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很显然,他并没办法看懂这些东西。
突然——
“砰!”
一声并不算重、却带着明确不满和催促意味的捶打,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少年的后背上。
“别在那儿愣着发呆装深沉了。”
一个清脆、悦耳,却又带着一种独特的慵懒与跳脱质感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声音的主人似乎离得很近,带着一丝温热的气息。
“如果你还想让我帮你继续解析、顺便保密你那个该死的、复杂到让人头疼的固有结界的核心术式原理,那么,现在、立刻、马上,就从你这张硬得硌人的破椅子、还有这间快要发霉的书房里滚出来。”
女人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式的亲昵:
“陪我去喝个下午茶。 这是这个阴雨连绵、食物糟糕透顶的英国,为数不多的、还能让我勉强感到‘嗯,还不错’的时光了。至于英国菜?啧,还是饶了我吧,那简直是烹饪界的灾难。”
少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像是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被强行拽了出来。
他无奈地、几乎可以想象出他脸上那种混合了被打扰的不悦、对来人的无可奈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的表情,长长地、认命般地“哈”了一口气。
然后,他动作有些迟缓地站起身,转了半个身。
阳光照亮了他的侧脸。那是一张……有些模糊的脸。
并非看不清,而是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但能感觉到,那是一张年轻、或许还算清秀,却带着远超年龄的疲惫与某种深刻痕迹的面容。
他看向说话的女人,脸上那无奈的意味更浓了,但还是顺从地迈开脚步,跟在了女人身侧。
而那个女人……
她站在光影交界处,身姿高挑。最令人惊愕的,是她的容貌。
那是一张与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那位骑士王,极其相似的脸庞。同样的金色长发,同样精致的五官轮廓,但眼眸却是如同湖水般冰凉的蓝色。
然而,只要多看哪怕一眼,任何人都绝不会将她们认错。
因为气质,天差地别。
眼前的这位女性,身上没有丝毫属于骑士王的凛然正气、沉重王威或刻板的荣誉感。她的气质是复杂的,混合了玩世不恭的跳脱、深入骨髓的慵懒,以及一种仿佛看透一切却又乐于搅动一切的恶趣味。
她歪着头,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灵动,甚至带着点猫一样的狡黠。
而且,她的身材也与那位以娇小和铠甲包裹著称的骑士王截然不同。
她穿着一条剪裁合身、略带复古风格的深绿色长裙,外面随意披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
裙装勾勒出的曲线曼妙而成熟,透着一种随性却迷人的女性魅力,与Saber那种青涩少女或凛然战士的形象完全不相符。
若非那张过于相似的脸,这根本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女人似乎完全没在意少年的无奈。她转身,率先向书房外走去,脚步轻快,金色的长发在背后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少年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去喝茶的路上,女人的话匣子似乎就没关过,她自顾自地说着,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奇特的回响。
“嗯……■■■■” 她叫了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在传入凛的意识时,却变成了一阵刺耳的、如同高频玻璃碎裂又瞬间被捂住的杂音,完全无法辨识字眼。
就像有一段关键的音频被强行抹除、替换成了无意义的噪音
“你觉得,是唐人街那边新开的广式早茶点心更对胃口,还是回我们常去的那家老店喝传统的英式下午茶更有意思?虽然我觉得他们的司康饼烤得一年不如一年了…但好在那些甜点还行,虽然有点太甜了吧。”
少年似乎回答了。他的嘴唇在动。
但是,没有声音。
或者说,从他口中传来的,只有一阵阵更加沉闷、更加扭曲的玻璃破碎声,仿佛他的声音被塞进了一个厚厚的、正在不断产生裂痕的玻璃罩子里,然后被用力摇晃。
每一个音节都被绞碎、扭曲成了毫无意义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听不清。完全听不清。
一切与这个少年自身直接相关的声音、具体的话语、甚至可能包括他清晰的面容,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布满裂痕的毛玻璃隔绝、模糊、甚至抹除...
能够相对清晰地传入“意识”的,只有与那个女人相关的部分。
她的声音,她的样貌,她的动作,她的情绪……关于她的一切,似乎是被这段记忆的主人刻意保留,或者无法磨灭的核心。
于是,梦境呈现出了极其割裂的一幕
女人那跳脱活泼中带着致命慵懒的声线,她那些看似随意却充满个人风格的吐槽、提议、甚至撒娇,都清晰可闻。
“是吗?算了,想想也是,出去一趟好麻烦……人又多,又天天下雨或起雾。”
女人撇了撇嘴,仿佛刚刚提出建议的不是她自己
“那这样吧,下次,你来给我做。 反正■■■她们几个,她们肯定会很喜欢你来帮忙,这样她们就有借口溜去逛街或者打盹了。”
女人说话时,会时不时侧过头,用那双碧绿的眼眸瞥一眼一旁似乎说着什么的少年
眼中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或者仅仅是享受着有人陪伴的慵懒。她会故意放慢脚步,等少年跟上
会突然指着走廊窗外的某只鸟或一片云,说些毫无逻辑的点评
甚至会突然伸手,用手指轻轻戳一下少年的手臂或肩膀,然后看着他有些僵硬或无奈的反应,自己“咯咯”地笑起来。
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小动作,每一种情绪——捉弄人时的狡黠,提出任性要求时的理直气壮,享受午后阳光时的惬意慵懒,甚至偶尔流露出的、转瞬即逝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淡淡悲伤与依赖
所有这些关于她的细节,在少年那整体破碎不堪、如同废墟般的记忆中,却被保存得异常清晰,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每一个瞬间都带着鲜活的色彩与温度。
这份清晰的保存,与少年自身存在的“被模糊”、“被消音”,形成了令人心悸的强烈对比。
仿佛这段记忆的核心,早已不是记忆的主人自己,而是那个女人。她是他记忆废墟中,唯一完好、甚至被反复擦拭、熠熠生辉的“纪念碑”。
而女人对于少年的捉弄,女人对于少年的挑逗,女人对于少年的玩耍,乃至于女人在少年面前的悲伤与慵懒
这些一切的细节在少年那破碎的记忆中,却又如同昨日般清晰
甚至包括最后的...女人的死亡
记忆的碎片骤然转向阴暗、冰冷。
那是在一个看起来同样普通,却又弥漫着不祥气息的日子,迷雾散布在房间之中,但看着的内容却意外的清晰。
而透过迷雾近乎可以了解到场景似乎是在一间布置简洁、甚至有些冷清的房间里。
女人站在那里。她的穿着与往常截然不同。
不再是那些宽松、舒适、便于她像猫一样蜷缩或活动的衣裙。
她穿了一身极其合身、剪裁利落、甚至显得有些正式的深色套装。布料挺括,线条分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罕见地穿了束腰。
那精巧而紧致的束腰将她本就优美的腰线勾勒得更加惊心动魄,却也带来一种无形的束缚感与仪式感。
这身打扮,与她平日那副慵懒随意、怎么舒服怎么来的形象格格不入。
过于合身,过于一丝不苟,反而透着一股由过度的反差从而带来的不妙感
她的脸上没有了往常的笑容或慵懒,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她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少年,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冰冷的空气中
“■■(模糊的音节),你知道吗?”
她顿了顿,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对方模糊的身影,也倒映着某种看透一切的荒凉。
“……我,我们……其实,都是失败者呢。”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因为我而让你,放弃了你曾经的‘理想’。而我在今天……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自嘲的弧度。
“我们拼尽一切所做的事情,我们坚持的信念,我们付出的代价……到头来,或许都只是为了给他人的未来所做的材料而已。”
她在话语之中透露出了数不尽的疲惫
“或许你应该继续做着你过去的理想直到你在那片战场之中被背叛...最后又响应着他人的召唤改变着另一个自己。”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少年,看向了更遥远、更虚无的某处。
“乃至于,我们的过去,我曾经深信不疑的‘理想’,我那些可笑的‘执念’……在更大的‘画面’里,可能都毫无意义。就像...一个本不该存在的注解,在正确的历史中不该出现的存在。”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多少悲伤,只有深深的疲惫与幻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