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月的日本,雨多得有点不讲道理。但这一天是个晴天。
阳晓花了半个月才攒够钱。银桑给的工资不高,但管吃管住,他把每一分能省的都省下来,加上偶尔帮隔壁便利店搬货赚的外快,终于凑齐了那个数字。
他把钱交给银桑介绍的那个人时,对方数都没数,用阳晓看不懂的方式操作了几下,随手扔给他几张卡。
“能用多久看你自己咯。”
阳晓接过卡,揣进兜里。出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太阳。此刻阳光正刺眼,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才往地铁站走。
有了这张卡,他可以出门了。可以去便利店买饭团,可以去书店站着翻杂志,可以在街上走不用躲着警察,反正就像一个普通人。
办黑身份证主要是因为他待的时间比预期的太长了,久到连银桑也来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吓得阳晓以为自己要丢工作了,结果银桑是给他介绍了一个中介。
他其实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但能出门这件事本身,令他松了一口气。
阳晓想起在那个世界那会儿,办个事要走流程、找人、博弈,最后还得靠关系,现在倒好,不见光就全搞定了。他苦笑了一下,不能说命运对喜多郁代不公,只能说二次元里还是有些唯心的。
而且这个是非正规渠道,喜多就算知道了心里也会平衡很多的。应该吧。
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阳晓正在仓库里叠纸箱,手机响了。
是的,他有了手机!——当然是最便宜的那种,能打电话能发短信,屏幕小得像个火柴盒。银桑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二手货,“反正放着也是放着”的古董。
短信是喜多郁代发来的。
“阳晓君,明天有空吗?想请你帮个忙!”
阳晓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个“好”。
于是第二天下午,他按照地址找到下北沢站。
结束乐队的四个人已经在了。虹夏在调试手机的相机功能,凉坐在长椅上喝汽水,波奇缩在角落里抱着双腿,喜多站在旁边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看到阳晓,喜多立刻挥手:“阳晓君!这边这边!”
阳晓走过去,虹夏抬起头,笑着说:“啊,你就是阳晓吧!喜多总提起你。听说你帮了她好多忙,谢谢啦!”
“没有的事,是喜多一直在帮我。”
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波奇默念着“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打招呼不要打招呼……”
虽然以她发出的声音来说已经不是默念了。
阳晓看她一直不抬头,就对她点了点头,权当意念沟通过,没多说话。
虹夏晃了晃手里的手机:“今天我们乐队想拍几张宣传照,但是自拍太麻烦了。你能帮我们按快门吗?”
阳晓接过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相机界面。
“喜多已经告诉过我了,就交给我吧。话说你们想怎么拍?”
“随便拍!自然的就行!”虹夏说。
“要有乐队感,记得要强调结束的主旨。”凉说。
“要有气势才好!一看就是有很多人会来应援的大牌乐队!”喜多说。
“我,我能不露脸吗……”波奇说。
“你们队里倒是统一一下意见……”阳晓暗自吐槽道。
“那么开始结束乐队的艺照拍摄之旅吧!”虹夏高举起右拳。
两声“嗯!”之后,喜多和波奇分别也举起了拳。
阳晓就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折腾,就在这时喜多突然转过头来:“阳晓君?”
我也要举吗?
虽然很想说旁边的凉明明也没反应,但还是配合地举起了拳。
“走吧!”
走走停停。虹夏似乎很看重阳晓这个潜在的粉丝,所以路上话很多。
虹夏拉着大家站成一排,勾着凉的肩膀,而凉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喜多在左边笑得最灿烂,波奇在右边连镜头都没入。阳晓调整了下视角,确保四个人都在画幅里,按下快门。
咔嚓*手机的快门声。
“怎么没拍到小波奇啊?”虹夏指着照片问。
……会用绯红之王自动躲避摄像头吗你这家伙?!
“再来一张!小波奇不许躲了噢!”
虹夏又指挥大家换了个位置。这回凉站在右边,歪着头看镜头;波奇抱着吉他被挤在中间,却又低着头只露出半张脸;喜多和虹夏笑的很灿烂。
阳晓又按下快门。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拍了十几张。虹夏凑过来看照片,一边看一边点头:“不错不错!很有乐队感了嘛!”
“感觉可以当专辑封面了呢!”喜多附和道。
阳晓看了眼屏幕——感觉就是普通的照片,构图都没讲究。但画面里四个人站在一起,确实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是因为在二次元?
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阳晓以为她要说什么,等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你拍照的时候,会往左边偏。”
阳晓愣了一下:“有吗?”
“有。”凉说,“拍人的时候,镜头会往左偏一点。”
阳晓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
凉没再说什么,转身退回到了虹夏身旁。
临走的时候,喜多郁代再次感谢了阳晓,又拉着他拍了一张合照。于是回去的路上,阳晓走得很慢,回味着这一天。
天还没黑透,街灯已经亮了。他路过便利店,进去买了个饭团,站在门口吃。
吃完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指针走得很稳。
他想起下午拍照时,凉说他“往左边偏”。
凉说话总是这种调调——平淡的,不那么强烈的,但总能说出点让你愣一下的东西。
他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乐器店,橱窗里摆着一把电吉他。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想起下午喜多站在镜头前笑得那么自然,那么可爱的样子。
这个世界的喜多,和那个世界的喜多,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走到FOLT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推门进去,广井照例瘫在沙发上,听到动静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银桑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抬头看他一眼:“回来了?”
“我回来了。”
阳晓往仓库走。经过沙发的时候,广井突然开口:“小阳。”
他停下。
广井没睁眼,就那么瘫着说:“你今天好像比平时慢。”
阳晓愣了一下:“有吗?”
“有。”广井翻了个身,“走路的BPM不一样,嗯……”
阳晓没说话,他回到仓库,躺在床垫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走了很多路,帮她们拍了照,被她们记住了名字,听虹夏说了很多话,被凉指出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的习惯,和喜多拍了一张照。
这些事,让他略微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这里。
还有时间。他想。
也许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