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都港支行的办公室比总部安静得多。但那份安静,并不代表平和。而是——选择性沉默。
安艺伦也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后仰,双手交叠在腹前。
“高圆寺大酒店的事务,我早就交给葛城了。”
“你去问他不就好了?”
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无辜。仿佛这件事从未属于他。
坐在对面的雪之下直树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看着安艺,眼神平静。那种平静,反而让人不安。
“葛城向我反映,你们交接得并不顺利。”
一句话,没有情绪,却精准落在关键位置。
安艺伦也嘴角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
“您该不会是说——没看出高圆寺投资失败,还有我们支行的责任吧?”
反问,带着锋利的试探。
他在确认——雪之下到底掌握多少。
雪之下缓缓开口:“怎么会呢。不过,白水银行似乎提前终止了100亿的贷款。你们支行……没有察觉任何异常吗?”
空气凝固了一秒。
安艺伦也很清楚,这个问题,不是闲聊,这是挖坑。
如果他说“不知道”——显得无能。
如果他说“知道”——那就必须解释。
他选择第三种。
“他行的事情,我们怎么会清楚呢?”
微笑、礼貌、滴水不漏。
雪之下没有再追问,只是看着他。
那种目光像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知道,但我会等你犯错。
安艺伦也看了一眼手表。
“抱歉,我接下来还有安排。能放我走吗?”
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驱逐意味。
雪之下站起身。
“当然。以后还会再来叨扰。”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意味深长。
———
门关上。
安艺伦也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向支行长办公室。
敲门。
“进来。”
支行长——贝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光线从背后落下,让他的脸半明半暗。
“他走了吗?”
“是的。”安艺伦也低头,“对方反复询问高圆寺大酒店的事情。”
“我什么都没透露。只让他去找高圆寺大酒店的前任负责人葛城了。”
贝濑的目光冷了下来,警告对方,“安艺。这件事,很机密。”
语气不重,却压迫感十足。
“你懂吧。”
没有多余解释,只是点到为止。
安艺伦也额头微微渗汗。
他当然懂,高圆寺大酒店背后牵涉的不只是投资失败,还有派系博弈,甚至可能牵扯到总部某些高层的默许。
120亿的投资,不可能只是一个专务的野心。
必然有人放行,有人纵容,有人——提前知道。
自己这个小虾米完全不能也不敢掺和进去。
而白水银行的提前撤资,更像是一道谜题。
“我明白。”安艺伦也连忙表态,“我不会多嘴。”
贝濑靠在椅背上,修正安艺伦也的话语,“不是不会多嘴。是——什么都不知道。”
安艺伦也身体一震,“是。”
………………
与此同时。
走出支行的雪之下,站在街边,冷风掠过。他回想刚才的对话,安艺伦也应付的太熟练,太克制。这绝对不像一个毫不知情的人。
更像是——被明确叮嘱过、警告过的人。
而真正让他在意的是贝濑。
从葛城口中得知:连续三任支行长——都出自产业中央派系,这是大本营,也是屏障。
雪之下抬头望向支行大楼,玻璃反射出自己的身影。
支行大厅外,旋转门缓缓转动。
初冬的风带着一点冷意。
雪之下直树刚走出大楼,脑中还在回放刚才与安艺伦也的对话,迎面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微微低着头,西装略显陈旧,手里夹着一份文件袋,脚步不算沉重,却也谈不上轻松。
“……比企谷?”雪之下停下脚步。
对方抬头,愣了一秒,随后露出那种熟悉的、略带自嘲的笑。那是比企谷八幡。
“哦?雪之下啊。好久不见。”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天气。
雪之下打量着他。那种刻意装出来的随意,骗不了熟人。
“你来这里办事?”
“嗯。”
比企谷举了举手里的文件袋。
“申请本期贷款。”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路办个手续。但那句“申请贷款”,在银行门口听来,多少带着些沉重。
雪之下看着他那副明显消瘦的模样,眉头微微皱起,关切的问道“公司还好吗?”
比企谷很快察觉到那份担忧,他立刻摆出一副轻松的样子,耸耸肩。
“哎,别这样看我。虽然被外调出去了,但我这种人闲不下来。总得找点事做,不然容易长蘑菇。”
依旧是那套半玩笑半自嘲的语气,成年人之间,有些辛苦不需要说出口。
雪之下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很自然地说:“今天下班后,我们去喝酒吧。”
语气平静。没有施舍,没有怜悯,只是朋友之间的邀请。
比企谷怔了一下。
在被外调的公司里,他被当作“被流放的人”,同事对他指指点点.上司把压力往他身上堆。那种找不到立足点的感觉,让人逐渐怀疑自己。
可雪之下直树,从头到尾都把他当作平等的朋友。没有提“外调”。没有提“落魄”,那一句“去喝酒吧”,像是把他从某种孤立状态里拉了出来。
比企谷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等我办完事再说吧。”他看了看时间“差不多到了,我先进去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支行大门。背影有些单薄,却没有停顿。
雪之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玻璃门缓缓合上。大厅里明亮的灯光将比企谷的身影吞没。】
总务高高中一年级教室里。
那个总是坐在靠窗位置、嘴里念叨着“设定”“脚本”“分镜”“好感度曲线”的少年——安艺伦也。
在同学眼里,他是重度御宅族,不合群、自说自话、脑子里只有二次元。为了在校庆播放动画,他真的跑去教师办公室,据理力争,和教务主任反复说明“文化多样性”,甚至惊动了校长。
最后——居然成功了。
那一年,他成了校内“十大名人”之一。不是因为成绩,而是因为逆天。
如今,画面切换。银行办公室里,西装笔挺的小银行员安艺伦也。礼貌、圆滑、滴水不漏,甚至带着一点精于算计的从容。谁能想到——那个为了动画与学校抗争的御宅族,会坐在银行里审批贷款?
而此刻,安艺伦也自己也有些恍惚,“我……怎么会进银行?”
他望着自己在支行里熟练应对客户的模样。
那种职业笑容,那种权衡风险的语气,完全不像此时满脑子“恋爱模拟系统”的少年。
他明明——是想成为游戏制作人的。
他都已经拉到了画师。组建了同人社团——Blessing Software。
他甚至相信,只要努力,哪怕是业余制作,也能创造出打动人心的作品。
“难道……社团失败了?”
“游戏扑街了?”
“现实压垮梦想了吗?”
一个个念头浮现。
如果游戏销量不佳,如果成员各奔东西,如果资金耗尽,那他会不会选择一条“更稳妥”的路?
银行,稳定、收入体面、社会认可度高。可——那还是他吗?
安艺伦也沉默下来,他第一次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我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选择放弃?”
梦想,是浪漫的;现实,是现实的。而视频中的自己,看起来并不后悔,甚至有些享受掌控局面的感觉。那种“支配审批权”的**,和当年为了动画据理力争的热血,似乎不是同一种东西。
“继续坚持游戏制作——真的有未来吗?”
教室另一侧。
有人轻声说:“原来御宅族也会长大。也会变成社会人。也会成为让别人低声下气求贷款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
扎在安艺伦也心里。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梦想和现实之间,不是非黑即白。
也许他进入银行,不是因为放弃。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选择,但此刻的一年级安艺,还不愿意承认那种可能。
他握紧拳头,“如果未来真的变成那样——”
“那一定是因为我不够努力。那一定是因为我没有把游戏做到最好。”
他还年轻,还相信努力能改变一切。
【办公室的门关上,空气像是被抽干。
安艺伦也坐在办公椅上,很是惬意,脸上的职业笑容已经变成毫不掩饰的戏谑。
“所以说——你的这些数据是从哪里来的?”语气轻飘,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
坐在对面的比企谷八幡,明显比刚才在门口时更加局促。他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
“这次……是听社长和销售经理的意见整理的。”
“是吗?”安艺伦也翻着资料,像是在找漏洞,“那销售预测模型呢?”
沉默。
“而且——连中期计划书都没有。”
声音温和得近乎体贴,却刀刀见骨。
比企谷喉结滚动。“中期计划书我们正在重新做……下次一定带上。请先用这些材料批贷款吧。”
语气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恳求。
他很清楚——如果这笔贷款批不下来,公司现金流撑不过这个月。回去之后,等待他的不会是理解,而是指责。
安艺伦也却丝毫不给面子,重重的合上文件。
“回去重做。”
干脆利落。
比企谷猛地站起身,“等一下!”
声音有些破。
“求你了。”
那一瞬间,安艺伦也心里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曾经在总部意气风发的精英,如今低声下气地求他。这种反差,是他在支行枯燥生活里难得的娱乐。
“比企谷先生。”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你以前是总部的银行职员吧?现在这副样子——”
“真不像话啊。”
说完,转身离开。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
………………
回到企业的比企谷八幡,将贷款未被批准的消息传达给社长
公司会议室的灯光昏黄,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比企谷八幡站在会议桌前,手里还握着那份被退回的贷款资料,像个等待发条重新上紧的木偶。
“你说怎么办?比企谷!”社长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比企谷肩膀微微一颤。
“……非常抱歉,社长。”声音低哑,“关于银行提到的中期商业计划书——您有没有什么方向可以补充?”
他尽量让语气平稳,这是他能想到最合理的补救办法。
可话音刚落,社长脸色更沉,“商业计划书?以前贷款什么时候要过这种东西?”
他不耐烦地挥手,“这是你的问题吧!”
一句话,责任转移,比企谷垂下眼睛,“银行现在审查变严格了……写一份详细的计划书,对我们也有帮助——”
“没必要!”社长打断,“这家企业有这样的实力!”
那是一种近乎盲目的自信,仿佛只要自己相信,公司就一定值得被贷款。
比企谷张了张嘴,“可是,这是——”
“够了。”社长起身,绕到他面前,“多动动脑子,去找关系,拜托你以前在银行的熟人。这不就是你在这里的价值吗?”
说完,还轻轻敲了敲比企谷的脑袋,动作不重,却刺得人发麻。
比企谷站在那里,没有反驳,只是轻声应了句,“……是。”
走出办公室。外面的同事早已聚在一起,气氛紧张却兴奋。
“地方银行那边我去问。”
“城市银行有熟人。”
“合作社也试试。”
科长野田拍着手鼓舞士气。
“这个月必须到账!这是危机关头!”
说完,他看见走出社长办公室的比企谷,冷笑一声,“堂堂东京中央银行出身——看来是指望不上了啊。接下来就靠大家了!”
语气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会议散开。
几名同事刻意放慢脚步,从比企谷身旁经过。
“唉,连贷款都申请不到的人都能当部长。”
“前银行职员就是不一样啊。”
“别这么说,人家是精英呢。”
“是啊,精英才会来我们这种小公司。”
笑声不高,却刺耳。
比企谷没有抬头,文件在手里慢慢皱起,他明白,在银行时,他是“风险”,在公司里,他是“工具”。
贷款没批下来——责任是他的。
计划书要写——责任是他的。
找关系——还是他的。
可真正掌握决策权的人,却从未承担任何后果,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周围人已经各自忙碌,仿佛刚才的嘲讽只是空气。
他盯着电脑屏幕,光标一闪一闪,像在提醒——你该做点什么。胸口有些闷,不是愤怒,是消耗。那种慢慢被否定、慢慢被削弱的感觉。
他想起银行里安艺伦也那句——“真不像话啊。”
嘴角微微上扬,苦笑,“是啊。确实不像话。”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行,不能就这样认输,如果社长不愿意写计划书,那他自己写。
至少——把该做的做到,哪怕最后还是失败,也不能让别人连“努力”都看不起。
比企谷打开一个新的文档。
标题:《三年中期经营改善计划(草案)》。
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敲下第一行字。
窗外天色渐暗,办公室里灯光亮起。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他,但他至少还在动,哪怕像木偶,也在自己给自己上发条。】
总武高 ·J班 教室的一角
视频结束后的教室,空气安静得诡异,班级的同学们罕见的没有对视频中的比企谷八幡说什么。
“好可怕……”比企谷八幡趴在桌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未来的人生……会变成那样吗?”
被上司羞辱,被同事嘲讽,被当成“工具”,那种灰蒙蒙的空气,几乎透过屏幕压过来。
他第一次真切意识到——“原来我真的可能变成那样的大人。”
突然,他猛地抬头,然后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
“小町……”
比企谷小町。
“她会不会看到视频?”
“看到我被骂、被羞辱的样子?”
“她肯定会担心吧……”
比起被妹妹皱着眉说“哥哥太逊了”的画面,妹妹一脸担忧的神情更让比企谷破防,心脏像被揪了一下。
不行,绝对不能让小町看到那种未来。
至少——不能让她觉得哥哥是个只会被欺负的人。
“对了。平冢老师不是说要帮我吗?”脑海里浮现那张总是叼着烟、强行说教的脸。平冢静。
她说过——“我要纠正你那扭曲的性格。让你学会真正的‘人际关系’。”
还有那个名字——侍奉部。
“就是那个了。”
比企谷在心里下定决心。“如果我现在不改变,未来就会变成视频里的样子。那种谁都可以踩一脚的存在。……绝对不要。”
“八幡,不用那么担心啦。”
温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户冢彩加。他坐到比企谷身边,笑得像春天一样柔软。“视频里的你只是暂时低谷而已。你可是银行精英啊,精英都会遇到困难的。”
说着,还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比企谷整个人僵住。
“等、等等——”
耳朵瞬间发烫。脑袋被抚摸的触感意外地舒服。
而且——好香。
“是洗发水吗……?还是香水?”
等等,重点不对。
“我为什么会觉得享受啊!?”
他猛地后仰,脸红得不像话。
内心疯狂吐槽:冷静点、对方是男生、是男生、是男生。
彩加歪了歪头,“怎么了?八幡,你脸好红哦?”
“没、没事!”比企谷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否认。
心跳却完全不听话,这种亲密,这种被温柔对待的感觉,让他更慌。
比企谷缓缓坐直身体,眼神第一次带上一点决心。
“彩加。”
“嗯?”
“我可能……真的要去侍奉部。”
“诶?!”
彩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很好啊。如果那样能改变你的话。我支持你。”
比企谷低头,看着桌面,改变未来,听起来很中二。可现在——他真的不想再当那个只会用自嘲保护自己的家伙。
“如果未来的我变成那样。那一定是现在的我什么都没做。”
他站起身,脚步还有点虚,但比刚才坚定。
侍奉部,或许那是麻烦的开始,但也是——反抗那个灰色未来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