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业部的灯光冷白而刺眼。
整座银行为了月底金融厅检查忙得人仰马翻,打印机不断吐出文件,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都弥漫着焦躁与紧张。
而在这样喧嚣的空间里,葛城康平的工位却像一块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他没有文件堆积如山,也没有下属请示汇报,只有一杯早已冷却的咖啡,和一叠尚未翻动的资料。
葛城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西装领带略微松开,双眼失焦,像一名等待宣判的犯人。
120亿。
这个数字仿佛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银行一定会找人承担责任——而那个“人”,毫无疑问是他,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就在这时,脚步声停在了他的工位前。
“葛城前辈。”声音平稳而克制。
葛城抬起头,看见隔壁营业二科的次长——雪之下直树。
他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对方。
“有事吗?”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些冷漠。
直到雪之下说出那句话——
“我现在接手高圆寺大酒店的事务。”
葛城的眼神,终于有了焦距。
像是濒死之人听到一丝可能翻案的机会。
“……你说什么?”
“高圆寺酒店现在由我负责。”
沉默持续了几秒。
随后,葛城慢慢坐直身体。
哪怕只是为了证明——那120亿,不是他一个人的无能,他也要说出来。
“高圆寺酒店是家族企业。”葛城的声音低沉,却逐渐变得清晰,“上一任社长专横独断,所有重大决策都一人拍板。他的儿子高圆寺六助在接任后,也难以摆脱老旧的方针,最终导致经营不善,酒店业绩不佳。”
“就在酒店业绩下滑时,有人趁机插手。羽根专务。”
葛城的眼神闪过愤怒。
“他提出外部投资扩张计划,说是要引入新资本、提升品牌定位。实际上,是想借成功逼宫,架空高圆寺家族。”
“结果反而亏损了120亿。”雪之下平静地接话。
空气凝滞了一瞬。
葛城的拳头紧紧握住。
“没错。”
“可更可笑的是——羽根专务到处宣称,这笔投资是受到现任社长指示,他只是执行命令。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我们没看出来,还追加了200亿贷款。”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愤怒、羞愧、自责交织在一起。
雪之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你接手不到半年,很多旧账根本来不及理清。”
“只要没看出来,那就是我的责任。”葛城语气坚定到近乎偏执。
然后,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他们的次要银行,白水银行。原本计划贷款100亿,但很早就中止了。”
雪之下的目光一凝,“你是说,白水他们提前看穿了?”
“恐怕是。”葛城点头,“要么看穿,要么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葛城继续说道“这业务原本是京桥支行负责交接。如果当时交接严谨一点,也许能阻止这场灾难。”
“交接不是顺利完成了吗?”雪之下低声问。
葛城苦笑
“草草了事。”
“东京都港支行——现任支行长贝濑,前两任是早坂爱董事和四宫常务。”
“连续三任都是你们产业中央银行出身。”
“说白了,是你们的大本营。像我这种东京第一银行派系出身的人,抢走高圆寺酒店这种大事务,他们当然不爽。”
雪之下沉默片刻。
“同一家银行,还在玩派系斗争,真无聊。”
葛城怔了一下,他原以为雪之下是产业中央派系的既得利益者,没想到,对方同样厌倦这种权力游戏,气氛微妙地缓和了一点。
雪之下点头“谢谢。”
葛城苦笑,“抱歉,留了个烂摊子给你。”
雪之下翻着资料,头也不抬,“没关系,下次请客就行。”
空气**现一丝难得的轻松,但葛城却笑得极为勉强。
“恐怕不行了。”
雪之下终于抬头,“什么意思?”
葛城直视他,平静地说:“我被外调去名古屋的相联公司。”
“董事待遇。”
他说得很轻松,可那份轻松,像纸一样薄。
雪之下瞬间明白——外调
“你必须抗议。”雪之下语气少见地强硬,“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去找你们东京第一银行派系的领袖,坂柳常务——她会帮你。”
葛城摇头。
“没用的,已经定下来了。”
“这就是银行。”
那一刻,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认命。
短暂的沉默。
随后,葛城站起身。
“今后的事,拜托你了。”
他抬起手,想拍雪之下的肩膀。
手停在半空,最终收回,改为深深一鞠躬,然后转身离开。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的背影僵硬而沉重。
在走出十步左右时——
压抑到极致的情绪终于崩裂。
“砰——!!!”
一把椅子被狠狠砸向地面。
文件飞散。
周围职员瞬间安静。
葛城胸口剧烈起伏,双眼通红。
不是愤怒,是绝望。
雪之下站在原地,没有上前阻止。
一分钟后等葛城发泄完独自离开后,办公区内再次恢复了嘈杂的办公声
键盘声重新响起,银行,继续运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雪之下的手,紧紧握住了那份文件。
这一刻,他不只是接手一个业务,他接手的,是一个人被掩埋的尊严。】
东京都高度育成高等学校
高圆寺六助双手插在裤袋里,靠在窗边,嘴角勾着惯有的桀骜弧,“原来是羽根阿姨的杰作啊。”
语气轻慢,仿佛那120亿不过是一场拙劣的闹剧。
“没有经营实力,却妄图用一次暴利翻盘,逼宫现任社长。丑陋。”
他轻哼一声,转身,披风般甩动校服外套。
“不过——区区120亿。以本少爷的才能,迟早填平。”
那份自信近乎自负,在众人知道这位是高圆寺家的大公子后,都对这位怪人再次改变看法,因此对高圆寺六助这副傲慢的姿态没人反驳。
A班,众人的视线却集中在葛城康平身上。
视频中的他,颓废、压抑、几乎被现实压垮,与此刻教室里那位稳重冷静的葛城形成强烈反差。
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这……也太惨了吧。”
“银行内部原来这么残酷吗?”
“120亿……说背锅就背锅?”
议论声渐起。
这时,户冢弥彦第一个按捺不住。
“喂喂,葛城老大!”他站起身,“为什么是坂柳啊?你不是东京第一银行派系的吗?她是你们派系领袖吧?结果你被外调,她连一句话都没说?”
教室里瞬间安静。
葛城缓缓抬头。
“户冢。”
语气沉稳,却隐隐带着压制。
“这件事,是我没有察觉投资风险。作为负责人,我承担责任是理所当然。”
他说得正气凛然,像在给自己下判决。
但他没有提那个人的名字,没有替坂柳辩解,也没有替她开脱。
沉默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现实中,在A班的权力角逐里,坂柳一直牵制着他。
视频中,她依旧冷眼旁观。
这种“理性到冷酷”的姿态——让葛城难以释怀。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却锋利的声音响起。
“阿拉,葛城君是在暗示我吗?”
众人回头。
坂柳有栖微微侧头,脸上带着优雅的微笑。
她手中的手杖轻轻点在地面。
“不过呢,我只会对有趣的人感兴趣。”
“葛城君太古板了。”
她眯起眼睛。
“而且,一个循规蹈矩、把责任全部揽在自己身上的人——”
“确实很适合去管理名古屋的小公司,不是吗?”
语气轻柔。
却句句带刺。
教室气氛骤冷。
户冢愤怒地握紧拳头。
“你——!”
葛城却抬手制止。
“够了。”
他看向坂柳。
眼神平静。
“如果这是你的判断,我接受。”
不是服从。
是切割。
坂柳的笑容微微一顿。
她原本以为葛城会愤怒、会反驳、会试图争夺主导权。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那份“派系”关系,悄然放下。
这反而让她产生了一丝意外。
“银行……还真是个有趣的世界呢。”
坂柳轻声自语。
“权力、责任、派系、流放。”
“比单纯的学阀游戏复杂得多。”
她第一次对“金融”这个世界产生兴趣。不是因为金钱。而是因为——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