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亿?”雪之下直树的声音不算高,却在安静的部长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
“是投资失败造成的损失。”部长夏目贵志缓缓说道,语气平稳,却掩不住疲惫,“已经确认,回收几乎不可能。”
“已经收不回来了?”
雪之下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消化时间。
120亿,不是五亿,不是十亿,而是足以动摇总部风控神经的数字。
“是高原寺酒店吗?”他抬起头,“但他们不是刚刚从我行拿走200亿贷款?”
“是的。”夏目贵志点了点头,没有否认。紧接着,语气比方才更缓了一分,仿佛刻意压低了锋芒,“负责高原寺酒店业务的,是一组的次长——葛城康平。他和你是同期入行的。”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雪之下脸上,那不是随意的补充,而是一种试探。
在银行这种地方,“同期”两个字从来不只是年资相同那么简单,它意味着人脉、同盟、潜在的义务,也意味着——情分。
夏目显然希望,这点微不足道的“同期之谊”,能让雪之下在心理上为接下来的安排少一点抗拒。
然而——
“是的,不过他是属于原东京第一银行体系的人,我和他没有太多交集。”雪之下直树语气平稳。
没有犹豫,没有铺垫,更没有留下模糊空间。一句话,干脆利落地斩断了所谓的“同期纽带”。
办公室的空气似乎微微一滞。
夏目部长沉默了几秒,他看着雪之下,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更冷静。
夏目轻轻吐出一口气,他原本想用一点人情缓冲命令的锋利。
但现在看来——这条路行不通。
“很遗憾,因为这次失误,他已经不适合继续负责这家客户。”
“……什么意思?”
“雪之下,我希望你来接手。”
空气骤然变冷。
“接手?”
“补上这120亿的窟窿,并提出酒店的重整方案。”
雪之下的呼吸停顿了一拍,他不是没接过烂摊子。千叶支行的五亿贷款事故,已经让他深刻体会过什么叫做“替罪羊”。
“确认一下。”雪之下强迫自己冷静,“为什么是我?这种级别的案件,不应该由审查部主导吗?”
“这是命令。”夏目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是用一道简单的‘命令’压下去
那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细微的风声。
雪之下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命令?”
上一次听到这两个字,是千叶五亿事故的时候,那一次,他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来承担所谓的责任。
“这是您的命令吗,部长?”雪之下的声音低沉,带着警惕,甚至带着一点危险的意味。
夏目苦笑了一下,“不是我。”
停顿。
“是行长的命令。”
轰。仿佛有什么在脑海中炸开。
“行长?”
雪之下甚至没有和行长正式会面过,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行长?”
“我也不清楚。”夏目摇头,“或许是因为你在千叶处理过类似的案件。行长可能因此注意到了你。”
类似?
雪之下几乎想笑。
“那是五亿。”他压低声音,“现在是120亿。差了将近二十倍。”
更何况——这个高原寺酒店的业务明显像个坑。一个提前布好的深坑,谁踩进去,谁就出不来。
“那你也必须做。”夏目的语气突然变得强硬。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退路。上司的命令,就是绝对。
“而且,两周后,金融厅将来进行例行检查。”
这句话,比刚才那120亿还要沉重。
“他们一定会盯着高原寺酒店。作为主要负责人,应对检查的也是你。”
夏目站起身,走到雪之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果金融厅认定酒店业绩恶化、偿债能力不足……”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必须计提巨额准备金。”
雪之下的瞳孔微微收缩。
准备金。
那不是简单的账面处理,那意味着资本金缩水,意味着市场信心动摇,意味着股价暴跌,意味着——连锁反应。
夏目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说出那个预计估算的可怕的数字:“准备金规模……可能接近一千亿。”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一千亿。
那不是一个部门的问题,那是银行生死的问题。
“到那时,”夏目轻声道,“东京中央银行,或许会面临破产危机。行长也必须为此负责而下台!”
“破产危机”这几个字,在空气中沉重地下坠。
雪之下的指尖微微发凉,这已经不是个人仕途,也不是派系斗争,而是一场足以吞噬整家银行的风暴。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或许不仅仅是业务问题,而是一场权力试探。
行长为什么点名他?
是信任?是试炼?还是——牺牲品?】
“怎么回事?又出现危机了?”雪之下阳乃双手抱胸,嘴角扬起一抹调侃的笑意,“我们家小直树是专业收债的吗?”
语气依旧轻松。但——那种恶作剧般的顽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担忧,甚至是隐隐的紧绷。
屏幕上跳动的数字——120亿。准备金接近一千亿。
这已经不是千叶支行那种“地方事故”级别。
阳乃在千叶雪之下企业处理过资金问题,因此更加清楚这种级别的金额已经不是自己能处理的事情了,小直树真的可以吗?
而且,高原寺酒店那不是我们还准备洽谈合作的对象吗?如果酒店真的因财务而导致崩塌——那雪之下家的投资计划也将被迫终止。
阳乃轻轻叹了口气。
“直树啊……这次,姐姐可帮不上忙了。”她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担忧。
东京都高度育成高等学校
校园内议论声四起。
这次视频**现的新面孔——是A班领导者——葛城康平。以及——D班的怪人——高圆寺六助。
当画面中提到“东京第一银行派系”与“产业中央银行派系”时——
教室内一阵微妙的骚动。
葛城对自己的业务能力从不怀疑,他有自信,否则也不可能在视频中比雪之下直树还要早升到次长。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不是能力不足。
那失败的原因……只能是——在派系斗争中,他成为了牺牲品。
“又是派系斗争……”葛城额头微微抽动,他在A班,早已深陷内部权力漩涡。
为了争夺A班领导者的位置,在与坂柳的精密算计,派系制衡,班级资源分配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而现在——视频中的未来自己,居然又陷入了银行总部更大规模的派系斗争。
“比A班还复杂?”他轻轻扶额,“那还真是地狱模式啊……”
“原东京第一银行体系的人。”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所以我……是被谁推出来挡刀的吗?原东京第一银行派系的领导者是哪个混蛋啊!!!”
而另一边。
“哈哈哈!不愧是我高圆寺财团!”高圆寺六助双手抱头,靠在椅子上大笑,“连银行都要围绕我家的酒店转动吗?”
然而。
随着视频继续播放——“财务漏洞”“120亿损失”“偿债风险”。
他的笑容,逐渐僵住。
“……哈?”
“漏洞?”
“准备金一千亿?”
教室里一片安静。
高圆寺缓缓坐直身体,那张向来自信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不确定。
“父亲在搞什么鬼?”
“羽根阿姨又在做什么投资?”
如果家族真的爆雷——那他的优雅校园生活,那奢侈的零花钱,那海外度假计划,会不会全部消失?
“我……还能继续优雅地享受校园生活吗?”
而另一边,温暖的和室内。夏目贵志正抱着猫咪,坐在榻榻米上。
怀里的——正是猫咪老师。
屏幕上播放着银行风暴,数字冰冷,气氛压抑。
但未来的夏目——依然温柔,依然沉稳。
“未来的我,好像很成功呢。”夏目轻轻笑了笑,“而且……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
猫咪老师哼了一声,“哼,那小子可不像你这么轻松。那种人类纯粹由利益打造的地方,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
夏目低头看着画面里沉默的雪之下,目光柔和,“我相信,雪之下他会挺过去的。”
屋外阳光透过纸窗洒进来,与银行总部压抑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两周后的金融厅检查,这不是普通的例行问询,而是决定命运的裁决。
如果那120亿投资损失的高圆寺大酒店,被金融厅认定为“问题客户”——也就是实质破产企业。那么,东京中央银行必须立即计提足额准备金。而准备金,并不是“预留一点钱”那么简单。它意味着——银行要把未来可能损失的金额,全部在当期损益中确认,全部计入财务费用,一次性吞下。
假设金融厅认定,高圆寺大酒店风险敞口达到1500亿。那么——东京中央银行必须准备1500亿。而今年银行的预期利润,不过3000亿。也就是说,利润将被直接腰斩,资本充足率下降,评级机构下调信用等级,市场信心崩塌,股价暴跌,存款流失,融资成本上升。连锁反应,几乎是必然。
从财务数字到市场心理,只需要一个评级调整。“高圆寺大酒店的破产。”等同于——“东京中央银行的崩塌。”这已经不是客户风险,而是系统风险。
距离金融厅检查,仅剩十三天。总部内部已经进入高度警戒状态,风险管理部在加班,财务部在反复测算资本比率,市场部在试探投资者情绪。
而这一切——最终都会压到一个人身上,雪之下直树。
高圆寺大酒店,天空阴沉,酒店外观依旧气派,巨大的玻璃幕墙在灰色天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门口铺设的红毯干净整洁,门童制服笔挺,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那120亿,只是账面上的幻觉。
雪之下站在大门前,抬头看了一眼招牌。
——高圆寺大酒店。
一家曾被誉为“东京新兴地标”的豪华酒店,也是雪之下家族这几十年一直合作的对象。
如果这里真的崩塌——那不仅仅是120亿的问题,而是银行根基的松动。
旋转门缓缓转动,雪之下直树走了进去。
大厅灯光明亮,水晶吊灯璀璨,钢琴声悠扬。前台微笑,服务生优雅。一切都显得——过分正常,过分从容。
“越是平静,越说明问题。”雪之下心中暗道。
真正濒临破产的企业,通常有两个极端:要么慌乱。要么——极度平静,那种刻意维持的体面,像是在给死亡化妆。
“雪之下次长,欢迎。”一名身穿深色西装的管理层人员迎上前来,笑容标准,眼神却略显疲惫。
董事办公室内,高层落地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室内却装潢华丽,厚重的红木办公桌、墙上的名家油画、角落摆放的古董瓷器——一切都在强调“实力”。
雪之下直树与助手对面而坐,而坐在主位的,是负责高圆寺大酒店实际经营的——羽根董事。
对方没有寒暄,没有礼节性铺垫,一开口,就是下马威。
“雪之下先生。”羽根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淡淡的不耐,“东京中央银行总是在换客户经理。要记住你们的名字,可真难。”
空气微微一紧,这句话表面是在抱怨,本质是在甩锅。
——客户经理流动大,问题在银行,责任不在我们。
一旁的助手下意识看向雪之下,但雪之下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真抱歉。”他微微低头,态度诚恳,没有反驳,没有辩解。今天不是来争论的,而是来调查的。
“不过今后,高圆寺大酒店的业务,将由我来主要负责。”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我会竭尽全力,协助贵公司的经营回到正轨。”
“回到正轨?”羽根董事嗤笑一声,“听起来我们像是要倒闭似的。”
雪之下眯了眯眼,语气平缓,却毫不退让,“倒闭的可能——很大。”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羽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你说什么?”
一个小小的银行次长,居然敢在董事办公室,对自己说出这种话?
“看不出来吗?”羽根语气骤然尖锐,“那120亿投资失败,本来就是你们银行员的问题!现在因为你们内部管理混乱,突然要求我们还款?这简直是黑道的做法!”
话音落下,空气几乎凝固。
雪之下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静静看着羽根。情绪失控,指责银行,刻意回避现金流问题,没有一句解释投资去向。
“我明白羽根董事的意思了。”他语气依旧冷静,“不过,我也希望能听听高圆寺社长本人的意见,应该没有问题吧?”
这句话是试探,也是进攻。
羽根眼神一闪。
“很不巧。社长出差了。临走前,他将此事全权交给我处理。”
语气刻意加重,像是在强调“我就是负责人”。但越是强调,越显得虚。
雪之下心里已经有答案。
羽根,只是挡在前面的屏障,而且情绪化,易怒,缺乏财务逻辑,更像一个“关系户”。
羽根显然也察觉到对方的轻视。想起高圆寺社长将高圆寺酒店的业务全权交给自己的儿子,而对自己什么都没表示,心中嫉妒翻涌。
话锋突然转冷,“如果银行坚持要求我们提前还款,那就先请你们银行内部,先达成共识再说。”
这句话,意味深长。语气里的底气,不是虚张声势,而是有所依仗。
雪之下眼神微微一沉。
果然。
高圆寺大酒店——和银行内部的某些人,存在关联。
或许是授信审批,或许是董事关系,或许——更深层的利益链条。
雪之下直树点点头,淡淡的回答,“好的。那我们回去内部讨论,再按照您说的方式推进。”
会议结束。雪之下起身,与羽根简单握手,手掌温度冰冷。
走出董事办公室后,走廊灯光昏黄。
如果高圆寺酒店背后有人,那这场120亿的危机,就不是单纯的投资失败。
而是——银行内部的裂缝。而裂缝,往往比亏损更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