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木屋之中。
复杂的阵式光芒流转不定,韦伯额头见汗,格蕾举着亚德的手微微发抖,邓布利多的魔杖持续输出银光。
阵式中央,塔露拉身体不时颤抖,脸色苍白,新垣明则眉头紧锁,身体微微发热。
而在所有人,甚至不属于聊天群的几人面前,都有一幅清晰的“画面”伴随着声音直接呈现。
正是那红天黑雪世界中,激烈到极致的思想与力量碰撞。
聊天群的直播功能,被群主悄然开启,甚至还热心地共享给了几位土著。
雪之下雪乃也独自坐在空旷的侍奉部教室观看。
她面前的课桌上没有书本,只有她交叠的双手和微微收紧的指尖。
她看着那黑色的雪,血色的天,看着火焰与岩石的狂暴舞蹈,听着那些直刺灵魂的激烈辩论。
“人类天生软弱、卑劣......”
“人民并非天生卑劣!是环境,是压迫!”
“我们承担了自由的罪......”
“你们把教导曲解成了控制!”
“个体的哀鸣微不足道......”
“他们的苦难在你眼里只是资源!”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打在她原有的认知框架上。
她一直思考的“正确”——帮助他人的正确方式,追求理想的正确路径,在这样宏大、残酷、涉及无数人生死的系统性问题面前,显得如此......微小,甚至有些苍白。
她看到新垣明在战斗。
那不再是开学一个月来那个平静疏离、高效却冷漠的“老好人”。
他挥拳引动大地的力量,身形灵动如风,他的言辞锋利如刀,直面那千年沉淀的黑暗意志,毫无惧色。
他不仅在战斗,更在坚持一套完整的、与她所学截然不同的对世界运行逻辑的解释——阶级、剥削、系统压迫、人民潜能、真正的启蒙与解放......
这复杂而深邃的一面,与她前些天的所见,聊天群里他锐利批评夏亚阿姆罗时的样子重叠,却又更加具体、更加震撼。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雪之下冰蓝色的眼眸中,映照着那些惊心动魄的画面,困惑、震撼、思索,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这种直面黑暗并竭力抗争的景象所悄然触动的涟漪,在她心底缓缓荡开。
而在整合运动的木屋里,阿丽娜紧紧捂着嘴,她既为塔露拉灵魂深处如此恐怖的景象而心痛,又为新垣明正在进行的艰难抗争而揪心。
霜星周身寒气不受控制地溢出,在地面凝结成霜,她死死盯着画面中那个黑焰缠绕的“塔露拉”,眼中充满了愤怒与冰冷的杀意。
爱国者博卓卡斯替,这位老战士,握戟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看着“塔露拉”说出那些视人民如草芥的言论,看着那象征乌萨斯黑暗面的黑色雪原,胸腔中翻滚着前所未有的暴怒与沉痛。
现在的他已经确信,必须将那个东西驱逐!不惜一切代价!
精神空间内,火焰与熔岩山脉的碰撞达到了顶点。
黑色的火与暗红的岩土彼此侵蚀、湮灭,爆发出席卷整个空间的能量风暴。
新垣明的视线有些模糊,精神体出现了短暂的失帧,维持如此规模的防御和反击,对他的认知和意志是巨大负担。
科西切的身影在爆炸中心若隐若现,她的气息也有所紊乱,但眼中的偏执与冰冷丝毫未减。
辩论似乎陷入了死胡同。
一个坚信强权与牺牲是唯一出路,一个坚持觉醒与改革才有未来。
两者的世界观根本对立。
“看来,我们都无法说服彼此。”
她的声音从风暴的另一头传来,恢复了那种悠然的腔调,仿佛刚才的那一丝情绪只是表演。
“你的道德说教,你的理想蓝图,在乌萨斯千百年的冰霜与铁血面前,轻薄如纸。
“而我给予的,是经过验证的生存法则。当塔露拉在现实的墙壁上撞得头破血流,当整合运动发现善意换来的只有背叛与屠刀时,她会明白,唯有力量,唯有恐惧,才是这片大地上唯一的通行证。
“届时,她会主动拥抱我,完成最后的......蜕变。”
她伸出被黑焰包裹的手,对着新垣明虚握,仿佛已经握住了胜利:“你和你那些朋友们,可以退场了。这场无谓的对话,该结束了。”
然而,新垣明却缓缓直起了腰。
他脸上的疲惫之色未减,但眼中的光芒却奇异地从激烈的辩驳,转为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
“结束?不,科西切,或者说,被困在千年陈腐思维里的老古董。”
新垣明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锋利,那不再是道德高地的呐喊,而是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冰冷的剖析。
“我们的对话,才刚刚进入正题。”
科西切眯起了眼睛。
“之前,我们在道德、人性、统治合法性这些上层建筑层面争论。”
新垣明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黑雪灰烬,动作甚至有些随意。
“你觉得你赢了?因为你看透了人性的软弱,认为强权天经地义?可笑。你就像个挥舞着青铜剑,嘲笑火枪是奇技淫巧的古代将军,根本不知道自己输在了哪里。”
他向前走了几步,脚下的黑雪自动分开,露出下面焦黑的土地。
他不再看科西切,而是环视这片象征腐朽与绝望的空间,像是在参观一个落后的博物馆。
“你所有逻辑的起点,‘只有通过战争掠夺才能让乌萨斯获取足够资源生存壮大’本身,就是建立在一个完全错误、落后于时代至少数百年的认知基础上。”
新垣明转过头,直视科西切,嘴角那抹戏谑的弧度变得清晰。
“你口口声声为了乌萨斯,但你连让一个国家真正强大的根基是什么都没搞明白。你所谓的‘千年智慧’,在真正的规律面前,费拉不堪。”
“费拉......不堪?”
科西切重复着这个陌生的、但直觉充满侮辱性的词汇,周身的黑焰猛地一涨。
“对,费拉不堪。软弱无能,落后腐朽。”
新垣明毫不客气地点头。
“你以为国家强盛靠什么?靠抢?靠吓唬人?靠把国内矛盾转嫁出去?科西切,你睁开你那被权谋和血腥蒙蔽了千年的眼睛看看——你活了这么久,难道就没发现,决定一个文明力量上限的,从来不是它掠夺了多少,而是它生产了多少!”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这一次,没有引动狂暴的岩石攻击。
焦黑的土地在他掌心下方温柔地翻涌,升起一小捧泥土。
在他的意念操控下,这捧泥土迅速变化形态,化作一柄微缩的、但结构清晰的犁。
“生产力,科西切。”
新垣明弯腰托起那个泥土模型,声音如同授课。
“是人类利用自然、改造自然、创造物质财富的实际能力。是工具、是技术、是劳动者的技能和经验、是组织生产的方式!一个农民用你这套军国主义思维去种地会怎样?
“他只会想着去抢邻居的种子和耕牛,而不是研究怎么改良农具、培育良种、兴修水利!结果就是,所有人都在互相抢夺那点可怜的、永远不够分的存量,谁也发展不起来,最终在不断的厮杀中一起饿死!
“这就是你给乌萨斯指明的道路——一条在低水平存量争夺中无限内卷,直到彻底崩溃的死路!”
科西切周围的火焰剧烈波动了一下,她盯着那个小小的模型,没有立刻反驳。
新垣明不给喘息之机,手指一弹,模型崩散,落入地面。
地面的泥土随即变化,在地面勾勒出一副动态的视图:一边是庞大的贵族和军队,吞噬着巨大的资源,产出却很少;另一边是渺小的农民、工人,获得极少资源,产出也被大量抽走。
“你以为靠战争掠夺来的资源,就能让国家强大?错了!掠夺来的资源,如果不用于改善民生、发展生产、提升技术,而只是用来供养更加庞大的吸血贵族集团和战争机器,那就像往一个漏底的水缸里疯狂倒水!
“这就是寄生性、军事封建主义经济的本质!你看看乌萨斯现在是什么样子?矿山、工厂大部分掌握在谁手里?产出的大部分利润流向了哪里?军队的开支有多少是真正用于防卫,有多少是成了将军们的私产和向邻国炫耀的筹码?”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辛辣:“你发动战争,名义上掠夺土地和财富,实际上呢?战争消耗掉本国本就有限的生产力——青壮年劳力死在战场上,农田荒芜,工厂为军工让路,民生凋敝。
“就算抢来一些东西,首先要填补战争的巨大窟窿,剩下的也被上层瓜分干净,落到真正能创造价值的平民和生产者手中,还剩多少?这种模式下,国家的总体生产力不是在增长,而是在被持续透支和破坏!
“你是在用整个国家的未来血脉,去喂养一个日益臃肿、贪婪、却不再能促进生产的肿瘤!科西切,你这不叫强国,你这叫杀鸡取卵,竭泽而渔!”
“胡说!”
科西切终于厉声打断,黑焰化作长鞭抽向新垣明,却被他身前瞬间升起的一道石壁轻易挡住。
“战争带来荣耀!带来恐惧!带来臣服!没有强大的武力,一切财富都是羔羊的肥肉!”
“又是这种强盗逻辑!”
新垣明嗤笑,挥手散开石壁。
“武力很重要,但它应该是生产力的护卫者,而不是生产力的吞噬者和替代品!
“一个健康的国家,武力应该建立在雄厚、可持续的生产力基础之上。是先进的冶金技术造出更好的刀剑铠甲,是发达的农业养活更多的士兵,是高效的物流保障前线补给。
“而你,本末倒置!你把武力本身当成了目的,为了维持武力不惜摧毁生产力的根基。
“结果就是,你的军队可能会因为一次掠夺而暂时肥硕,但支撑军队的国本却在不断虚弱。直到某一天,掠夺的成本高于收益,或者踢到铁板,整个系统就会像纸房子一样垮掉!
“历史上多少穷兵黩武的帝国都是这么灭亡的?你看不到吗?哦,抱歉你们这些只有千年历史的原始人根本不记历史,毕竟除了挥舞鞭子,你根本不懂如何建设!”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冰冷的钢针,刺向科西切那套建立在暴力与恐惧之上的逻辑链条最脆弱的接缝处。
她周身火焰明灭不定,那始终从容妩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愕然”和“被刺痛”的神情。
新垣明没用一套她陌生却仿佛直指核心的冰冷分析框架,在解构她奉行千年的信条。
要在这里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抱歉,泰拉的老爷们是真的有种。
所以,只能从经济和生产的角度出发,告诉她这样做有多浪费资源。
“你嘲笑我谈个体苦难微不足道?”
新垣明趁势追击,脚下的土地随着他的话语微微震动。
“可你知不知道,每一个在矿坑里死去的感染者,每一个因为赋税而饿死的农民,每一个在作坊里耗尽创造力的工匠,他们本可以成为更好的矿工、更高产的农夫、更灵巧的技师!他们是潜在的生产力!
“而你的做法,要么把他们当做耗材扔进战场,要么用无尽的压迫榨干他们最后一滴血汗,让他们在绝望中失去任何改进生产、发明创造的可能!你不仅是在杀害他们,你是在系统性扼杀乌萨斯未来最重要的财富——人的创造力与生产力!”
他双手猛然向两侧一分,广阔焦黑的大地之上,无数微小的光点亮起,那是他用精神模拟出的、无数被压迫个体虚弱的“生产潜能”。
然后,他模拟科西切的做法......黑焰扫过,大片光点熄灭,剩下的也黯淡无光。
他随即抓取一把灰尘,洒向了科西切。
“看,这就是你的乌萨斯。一片潜能被不断扼杀、生产力徘徊不前的绝望之地。而你,还指望用不断掠夺来弥补?掠夺来的资源能自动变成新的矿山、更好的机床、更聪明的工程师吗?不能!它只会继续滋养寄生阶级,让这种扼杀生产力的结构更加顽固!”
新垣明停下,看着脸色愈发难看的科西切,最后给出了致命一击:
“科西切,你自诩为乌萨斯的守护意志。但你守护的是什么?
“是一个注定要被更先进生产关系和生产力量淘汰的、腐朽落后的废墟!你就像那些拼命维护马车行会,企图用暴力阻挡火车通行的旧时代既得利益者。
“历史规律的车轮滚滚向前,你的那套军国主义、封建掠夺的模式,在真正的工业化、社会化大生产、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时代面前,就是一堆该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破铜烂铁!你越努力维护它,就越是在加速乌萨斯真正的死亡!”
“你所谓的‘强国’之路,是一条拉着乌萨斯这辆破车,在生产力发展的快车道上逆行,还自以为是的绝路!费拉不堪,说的就是你这种逆历史潮流而动,还自以为掌握真理的愚蠢!”
“住口!!!”
科西切终于彻底暴怒,那是一种信念核心被动摇、最引以为傲的“智慧”被贬低为“愚蠢”的狂怒。
整个精神空间疯狂震颤,血色的天空仿佛要滴下血来,黑色的雪逆卷向上,无边无际的黑色火焰从她身上,从大地深处,从天空的每一个角落疯狂涌出!不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失控的、本能的反扑!
“异端!狂妄的虫子!你懂什么乌萨斯!”
她的身影在滔天黑焰中膨胀、扭曲,不再维持塔露拉的外形,隐约显露出某种更加古老、狰狞、由无数战争与权谋意念凝聚而成的黑暗轮廓。
“力量!唯有力量永恒!我将证明......乌萨斯将在我的火焰中......重生!!!”
面对这仿佛整个空间意志的愤怒反扑,新垣明却微微松了口气,甚至露出一丝计划得逞的冷笑。
“终于......破防了啊。”
与此同时,外界木屋中。
韦伯猛地睁开眼睛,油居然自己把瓶子擦干净,让他们看清界限了。
“计划改变!邓布利多教授!”
邓布利多立刻心领神会,魔杖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银光,立刻就划出了一条“界线”,显现于现实世界中。
他们的布置已经将塔露拉与科西切的意识暂时性的离析,但在神秘学上依旧无法完整的区分彼此。
此时的科西切的意识因激烈情绪冲击出现剧烈波动,与塔露拉的毫无知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因此可以借助这条“界限”彻底分离两人。
“阿姆罗,夏亚,交给你们了!”
韦伯急速下令,二位主刀医生刹那间就将黑蛇的意识从塔露拉的灵魂上剥离。
邓布利多再度让魔杖舞动,立刻就囚禁住了呈现黑烟状的黑蛇意识,并将其封入了临时改造成牢笼的冥想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