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机器人无法真正拥有土地。
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土地所有权的归属人严格意义上并不是凯撒集团,而是写的某位少女的名字——从名字格式看显然是学生。
之前他就发现了,基沃托斯的学生名字全都由汉字的姓+片假的名构成,至今为止无一例外,令他不禁有些好奇重名的话该怎么办。
不过这不重要,文件上还显示从数十年前开始,每过一到三年这个名字就会换一个。
显而易见的,凯撒是找的学生当代表,即加入凯撒集团的学生雇佣兵,以此实现间接控制土地。
在商业上叫做「代持」或「借名登记」。
这在地球上是被禁止的,在这里却能行。
周喆直想了想,大概是因为要冒的风险实在过于巨大,而且学生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所以才允许的吧。
名义持有人是法律上唯一承认的所有者,只要她人品坏那么一点,完全可以否认代持的存在,将土地据为己有,那么背后出钱的机器人或者兽人甚至连通过法律途径夺回土地的机会都没有。
即便在土地上建立了新的高中(政府),这所学校也依旧会是属于学生的学校,只要未来有一届学生会长脱离了企业的掌控,那么一切就给别人做了嫁衣。
这更像是一场危险的赌博,赌的是每过两三年就换一次的那些名义持有人永远忠诚,不然等待实际控制人的结局就只有人财两空。
设计这个世界的「人」应该打从基沃托斯建立之初就考虑到了资本圈地的可能性,因此从源头上便消除了这个可能。
人类、机器人和兽人一同生活在这颗星球上,但从古至今政治权利都牢牢把握在学生手中,可以说是另类的种姓制度……不对,应该说是种族制度,人类是唯一的统治种族。
兽人和机器人虽然不算是「低等种族」,但却是「永久性的被统治阶级」或「政治上的非公民」。
他们可以经商,可以成为大资本家,可以拥有自己的武装组织,可能拥有有限的司法和行政参与权,但被永久剥夺了「主权在民」中「民」的资格。这是一种比职业隔离更根本、更彻底的压迫形式,因为一切不公的源头——法律本身——的制定权,被一个种族独占并固化。
兽人和机器人所从事的法官、警察等工作,并非他们的自然权利,而是人类统治集团出于管理需要「授予」的次级权力。他们只是在执行人类制定的法律,绝无参与制定或修改的可能。
……老实说,这很令人舒服。
不过,周喆直也能理解这种政策的必要性。
在目前看来高三就到顶的一群未成年小女孩,真要和几十年商界呼风唤雨的资本家斗,怎么可能会斗得过。
如果没有这样的政策,基沃托斯早就成为资本的天下了,不可能还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武力方面目前看来似乎是学生占优,但世界秩序不是单靠拳头就能搞定一切的,不打算一直高压统治的话,按规则治世是必然的,也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的。
在男人遐想这个世界奇妙之处时,仔细聆听的绫音举起手来表示疑问:
「请等一下,如果是全部合法的,那么现在的逃税又是怎么回事?」
「阿拜多斯现在的债务合同,是在三年前进行最后一笔土地抵债折算后重新签订的。」步梦对答如流,「它在性质上已经与土地交易无关,因此逃税也不会有影响。」
顿了顿,她忍不住感慨似地加了一句:
「你们的前辈真的很努力了呢。」
「?」
不管是刚刚问出问题的绫音,还是星野她们,都对这突然没头没脑的一句夸赞感到疑惑。
但是,众人都感受到了吧,似乎有什么她们完全忽视了的真相正在揭露出来。
「看来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步梦望着她们脸上的茫然之色,觉得自己有必要告诉她们前人的努力,「这些灰色的借贷公司往往是不恤高利贷的,为了掠夺土地采用法律所允许的最高利率也就罢了,能争取到期限309年不到10%利率这种异常的合同,恐怕是在绝望中抱持着最后一丝希望吧……」
任何智商正常的人在看到309年这个玩笑般的还款期限时都能一眼理解到借款人就没指望过对方能真的还完钱。
309年是个何等漫长的数字,要知道连唐朝的国祚都只有289年!
能持续309年且保持同一法律主体的商业借贷公司,在这世界上几乎不可能存在。
凯撒公司签字的时候一定是不认为已经没几个学生(有阵子甚至只有一个)的学校还能有还钱的能力吧。
它就是在等着阿拜多斯还不起利息违约,然后合法地让这座学校彻底废除。
——但这点上阿拜多斯也一样。
「她们在寻求未来有一天学校能够复兴。」
周喆直在旁说道。那是他的推测——却接近确信。
只要每月还清了规定利息就暂时无事,签如此长期的合同,正是为了将利息压低到有可能还清的水平,尽最大可能减轻后辈的压力,拉长学校存在的时间。
等待,并心怀希望。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乃至亿分之一的可能性,能拖一刻也是好的。
未来永远充满着变数。
事实上——她们确实等到了他的到来。
「老师说的对。」步梦轻声赞同道,「她们也许是把问题抛给了后来人,也许只是最后不甘的垂死挣扎……可要是没有她们的努力争取,就连我们此刻坐在这里谈话的这个机会也不会有。」
「是的。而不只是那些前辈们,学校能坚持到现在,你们一样功不可没,完全可以感到自豪。阿拜多斯的存续,离不开你们所有人的努力。」
周喆直肯定了阿拜多斯所有人的心血,接着坦然道。
「因此我要收回之前的话并向你们道歉——以你们的年龄而言,你们做得已经足够好了,真的很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