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为“猎肠者”之前,她甚至没有属于自己的姓。
不过这不是什么值得悲伤的事情,就像在冷风中永远飘散的雪片一样,事实而已。
那个国家的被卖来卖去的记忆已经模糊了,毕竟那些人的面孔也记不清,并不能作为锚点来固定住什么东西。
在当时,她活着的方式很简单:被卖,杀人,逃亡,再接着被卖。往复了十三次,对于这种漂泊的感觉也就习惯了,比起麻木来说这倒是更让人舒服的感觉。
一个叫奥利弗的奴隶主对她很好,如果换做是其他的奴隶主,对这种奇葩的奴隶应该很头疼,但可能他是个怪人,至少对奴隶主这个职业来说是。
要说第一个锚点,也是最重要的锚点,自然是那个忘不了的地方——一户叫做费瑟兰的人家。
那是一座建在“圣地”上的宅邸,有花有草,还有五个奇装异服的少女。她们看似很亲近的把艾尔莎当做了姐妹,但说着却是要“活下去”这种跟温馨毫不沾边的话。
“我会活下去的”艾尔莎自然会给出这样的回应。
做饭和其他的生活能力,被姐妹们认为是十分糟糕的水平。不过这样的责备到真的显出一些人情味来,艾尔莎能把这里称之为“家”。
那个像死人一样的“父亲”,用诅咒——倒也可以称之为祝福——把艾尔莎改造成为“诅咒人偶”。简而言之就是杀不死的人形武器,在这之后的日常就变得充满血的滋味了。
艾尔莎喜欢每一位姐妹,尤其是作为大姐的欧尔尼娅,带有作为分尸性质的训练也让艾尔莎开始对血腥感兴趣。
日子就这么过去,不能接受的慢慢也能接受了。不过复杂的情绪和理论总会积攒,一天夜里,费瑟兰父亲想让艾尔莎杀掉所有姐妹。
答案很好推测,艾尔莎是最接近完美的那一个,理应成为能超越死亡的存在。
“诅咒人偶”的完成仪式十分诱人,虽然说不上诱人的地方在哪。反正这对艾尔莎来说没有丝毫的诱惑,她不需要这种东西。
然后她就动武了,本就对这位所谓的父亲没有任何感情的她十分轻易地刨出了费瑟兰的内脏。
不爱思考的女孩这才想起来,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跟姐妹们解释。
于是十分荒唐的闹剧开始了,姐妹们追杀这位“背叛者”,然后一个接着一个的被杀掉……可怜的家人,她们本在艾尔莎心中真正占有温情的位置,本能一起好好生活的。
不过这并不是简单的误会,那位叫希斯尼亚的姐妹设了局想要催生出无视死亡的最终生命——一切都是为了逃离她的母亲。
放了欧尔尼娅一命,转而杀了希斯尼娅,这不仅是艾尔莎对大姐的留念,也是对犯错姐妹的惩罚吧。
正如她所说的,她不需要那种东西,但在遇到那条黑龙前她对这背后的一切还是不了解的——那位黑龙所变成的小女孩就站在她面前,表情放肆的说着什么爱之类的话。
背后的人被要挟了,这是很少见的事。那个奇怪的奴隶主,还有被救下来的大姐,他们的命都攒在这位“母亲”手中。
作为姓氏,费瑟兰不好听,丢掉吧。
葛兰希尔特,是碎掉的玻璃瓶上的名称,好像是火。
就当是心脏里面跳动着火焰,艾尔莎为自己取了酒的名称作为姓氏。
她亲吻了卡佩拉的手背。
后来的第一个任务,她就遇到了梅丽。杀掉的魔兽的血味混杂着一些污秽的恶臭灌进鼻子里,无法想象那个孩子是怎么在这种地方生活。
她不会说话,只会“呜呜”的叫,好像已经被魔兽同化了。
于是就把魔兽杀光再带她回去,她不愿意,咬了艾尔莎的肩膀。
艾尔莎没有觉得她很烦,反而是想起之前,也有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即使只会支支吾吾的叫着,却也在乎自己,最后替自己挡在了魔兽嘴里。
所以,艾尔莎就成了梅丽的姐姐。
大义凌然的话不是很想说,但艾尔莎或许真的认为,诅咒人偶对于她的目的,就是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就像梅丽。
就像曾经自己没保护下来的姐妹们,就像还困在那座宅邸中的大姐和奴隶主。
说起来,带走梅丽的时候,她难得的感受到安心,跟现在的感觉很像。
因为现在,她就要用基本相同的方式,像带走梅丽一样带走眼前这个有些笨拙的男人了。
这何尝不是一种保护呢?艾尔莎这么想着。
可能只是自我安慰吧,当做单纯的任务也可以。
窗台上,塞壬还在死死盯着那张游刃有余的脸,艾尔莎的表情渗的他发麻,越是如此就越不敢大意。
在阴影中,梅丽缓缓走出来。不需要过多的推理就知道,周围魔兽众多,就一定有她这个魔兽使在操纵才对。
但塞壬没注意到的是,梅丽的表情并没有那么专注,而是略带有僵硬,甚至还在发抖。
话语吐不出嗓子,塞壬只觉得别扭的想哭,委屈冲击着他的神经中枢,只能留下挤压的信号。如果不是嫌丢人,他真想跺着脚大哭大闹一场。
但毕竟不行啊,这是很重要的场合,虽然不知道重要在哪。
“抱歉哦。”艾尔莎轻声说道:“这是很重要的任务,母亲想让我带走你。”
塞壬没搞明白什么意思,哪来的任务?母亲又是谁?
不过刀和死亡快他一步,艾尔莎已经欺身而上,刀锋顺着喉结向下一划,随后斜转腰侧。
就像打开棺材那样,塞壬的上半身皮肤被完全剥开了!
艾尔莎这一刀确确实实是奔着致命而去,就是因为知道他不会就这么死才会下手重一点,不过比起动武,她到更希望和平解决。
不过在塞壬因为超长反射弧而发呆的时候,和平解决的可能性就消失了。
替身的拳头只蹭到了她的手腕,冲击声过后,艾尔莎拖着断骨的左臂拉开了距离。随后塞壬的伤口也被转移到其他宇宙去了。
“装作昏过去也好哦。”艾尔莎表情不悦:“可以就这样认输,然后跟我们一起回去。跟我们成为同伴不好吗?”
塞壬还在消化上一个谜点——母亲到底是谁?——所以他根本没有对这句话的反应,他想了半天,挤出来的回应是这样的:
“我又不是没得选。”
实际上,他的本意是:“无论是你们还是艾米莉亚她们,都可以成为同伴,狗屁的什么母亲滚一边去吧!”但很漂亮的话因为要简便的说出来,在塞壬令人堪忧的语言能力的梳理下就变成了另一个意思。
艾尔莎站在原地,第一次是真正没有准备而是单纯的发愣,随后塞壬看到让自己心脏骤然抽紧的一幕——
艾尔莎的眉梢很明显的弯垂下来,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没有哭,但也是差不多的意思。
“你怎么了?”塞壬有些不安,他还在消化那个“母亲是谁”的问题,又看到艾尔莎这幅表情,这促使他头皮拉紧,给出了答案。
那个“母亲”大概率不是亲生,而且是很恶毒的后妈。
随即塞壬的脑海里就想出各种各样的童话和小说剧情,近乎要脑补出一整套良家少女被恶毒后妈虐待的故事,他快认为这就是艾尔莎的过去了。
虽然过程全错,但结果却歪打正着了。
不愿意跟她走,反而想把她留下来,总之把那个“母亲”干掉就行了,这是塞壬现在的想法。
艾尔莎没有回应她的关心,只是再一次冲上前去,刀剑划出死亡的曲线,要勾开他的肌肉,挑断他的筋。
这是从视觉死角的角度在侧翼发起的进攻,塞壬自然也是从那个地方听到的声音……
“之前的日子,我很怀念哦。但对我来说太奢侈了呢。”话音落下,塞壬的后腰就出现了血口,当塞壬放出替身自卫的时候,下一个伤口又在左臂出现。
“但是,你的温柔对我来说,有些太奢侈了呢。我只要能感受到幸福的余温,仰慕那些幸福的人就够了,成为幸福的人什么的,很麻烦呢。”
依旧是更狠的斩击,弯刀的尖刃滑入背部,她反向一拉勾住了塞壬的脊骨,看似很轻的动作过后,居然将整条脊椎都拉了出来!
全力以赴的攻击,没有丝毫的留手,如果那位母亲所需要做掉的是梅丽,她或许也会全力以赴。
塞壬没有躲。
他默默承认着这份痛苦,感受着脊骨连带着喉管的错位,疼痛过后就是窒息,马上就要接近死亡的燥热传来。
在这种发麻的寂静下,他散开的血肉中挤出了一份话语,还带着莫名其妙的温情:
“但是,喜欢这种事,无论怎样,都是不需要理由的吧……”
实际上,这句话的本意是“喜欢是不需要回应的。”塞壬从未把自己的感情当做什么正儿八经的宝物,赐予或是保留它都毫无价值,所以即使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也不会怎样,就这么等待着肋骨被拽出胸腔,发出磨耳的撕裂声。
不过,艾尔莎听懂了。
正因如此,她的杀招满了半分。
即使是母亲大人下了“得不到就杀掉”的最高指令,她也在这种重要的任务前迟疑了。
这种微小的感触传到了塞壬的心里,他本想就这么在这死掉,然后在其他宇宙找什么办法继续混日子,不过有这慢了半拍的解刨,他突然安心了。
这女人,也并不是铁石心肠啊。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了。
在艾尔莎那张常年没有变化的脸上突然出现了绯红,这是很反常的事,随即传来的塌陷和轰击就更加反常。
【B号地球】趁着这个机会,一拳猛轰她的面门,将她甩飞了出去。
嵌在墙里的艾尔莎并不意外,因为对方也并不是手软的人,只是这种袭击,这种动作,按理说愚笨的他不可能反应过来。
她从碎裂的墙砖中踉跄站起,嘴角溢血头骨变形,模糊的看着塞壬慢慢恢复自己的身体,脸上没有愤怒,只有困惑。
“你,怎么反应过来的?”即使是算上她迟疑的部分,这种斩杀的死招不过才进行了不到一秒,按理来说,在痛苦传入到大脑之前他的身体就已经散架了。
月光给了她答案,也不妨碍塞壬为自己的新发现讲解一番:“在这个海中的城市上,今晚却无风,很浪漫吧。”
“就像本该吹到海风的地方却没有风一样,本该被你这么杀掉的我却站在这。其原因在于……这些纸条。”
塞壬身上的皮肤和衣物错位,成为了突出悬挂在身体四周的纸条,这些纸条的尺寸恰巧在脱离身体又不会飘落的程度。
“这些绷带一样的纸条,会作为雷达一样的东西来用。当你接近我的时候,产生的气流就会让对应方位的纸条晃动。这样我就能抓住你的位置了。”
根据这种判断来指挥,让【B号地球】这个瞎子替身,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视野”。
他举起双手,作为备战的姿态面对着她:“来吧,艾尔莎。我忘了你的姓氏,别介意。”
虽然葛兰希尔特确实对艾尔莎有着特殊的含义,但这种忘却却给了她另一种意思——除了酒和破碎的酒瓶,还有其他的归宿可以选择。
于是她笑了,笑里面带着温情:“啊啊,没关系,我不介意哦。”
将生死置之度外,甚至连任务本身也不在意,两个人都将战斗作为特殊的享受,这场燃烧的狂欢后,他们就会奔向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终点。
战斗反倒不像是厮杀,而像是亲热了。
艾尔莎的身影如同鬼魅,借助着桶状的墙壁从四面八方进攻,每一次都直奔要害。但就像她期望的那样,她的攻击每一次都被替身完美挡下,随后铁拳就会掏空她身体的某一处。
这反而让双方都更加兴奋了,逐而打得更快,更狠,更残忍了。
塞壬红了眼,从口中喷出压抑太久的、滚烫的岩浆:“我就是这种不顾他人感受的人,因为这种事,所以我才会不顾缘由的烦躁,这都是你的错啊!”
说罢,艾尔莎的面门连同头骨都被一拳轰散!眼球和大脑糊在了墙上,随后化作灰尘。
恢复原状的艾尔莎,表情变得更加兴奋了。
眼前这个男人,拥有无法撼动的力量,甚至能够直接杀死自己。但是他却并不这么做,这可能是处于一种侮辱性的挑逗,但是也可以算作是情书吧。
“啊啊,我就是喜欢你这样……”她口中呼出白气,表情像是经历了从未有过的愉悦。
她自己也无法预测,她和梅丽,还有没有一同生活下去的机会。
她也无法预测,她还能在这个男人的身边多久。
因为母亲的存在带来了太多的不确定性,所以干脆把现在当做最后的享受好了。
“我不是个好姐姐呢,梅丽。”从没有任何正式的告别,这就是她的作风。而因为急切的期望所未能尝到的死亡,她也要用最凶猛的杀意去面对塞壬。
比起母亲,还是更希望你能来杀死我,这算是艾尔莎的心愿。
塞壬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这个意思,他诧异于这种信息,但是没多想。
他一声爆喝,替身一勾拳打飞艾尔莎的两把弯刀,随即立刻调整姿态,就连拳风也可以碾碎敌人的猛烈拳击呼啸而出,快到就连残影也具有威力。
“乌————拉——————!!!”
扯破嗓子的嘶吼中,替身狂乱且无节奏的挥拳,对艾尔莎来说,这种程度的痛苦就连莱茵哈鲁特也无法比拟,这是最高的享受了。
但是这样就足够了,到这一步就可以了。
塞壬在最后的程度后退了一步,他所能做的就是泄火,之后的事之后再说,毕竟他也无法预判自己的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所以干脆就随心所欲一点。
抱着这样的想法,替身打出的拳击并不是完全的破坏,而是带有能力附加的攻击。
嗤啦。
艾尔莎的四肢瞬间分散,化为纸条瘫在地上,她的表情瞬间变得不可置信,又有些委屈,马上就变成绝望了。“明明你回应了我的请求的。”,她的双眼仿佛在诉说这样的话,像是没有得到满足的抱怨。
“可是你这张脸,我还想多看几次。”塞壬读出了那种意思,便做出回答。
场面瞬间寂静下来,只留下两人心跳的共鸣,在特有的亲密后,他们只需要确认对方的存在了。
这一切,都呈现在一旁的幼小魔兽使的眼中,她静静看着这一切,好像自己并不属于这个战场。
正因如此才让塞壬感到意外,他询问:“梅丽,你为何不帮帮你的姐姐?只要你跟她一起配合,就能很轻松的压制我,带走我甚至是杀死我都没有问题。为什么你不这么做?”
梅丽的脸上还留着那种兽群里留下来的扭曲表情,但是也有一个普通小女孩该有的羞涩和伤感。
因为和艾尔莎长期共事,她下意识会将艾尔莎当做母亲,所以艾尔莎的一些扭曲的信念无意中也传递到她身上了。
如果没有这个笨拙的男人出现,她也不会优柔寡断吧。
说是学去了缺点也不为过,塞壬不会哄孩子也不会哄女人,但恰巧碰上了最不像孩子的孩子和最不像女人的女人,所以他的偏差认知反倒让她们感到温暖。
爱哭的人的心软化了扭曲的人的心,正因如此梅丽此时脸上才流有泪水。
“我也很奇怪嘛……明明不这么做就会被母亲大人追杀的。”梅丽抽泣的表情已经很像一个正常的小女孩了,是能让人感到怜惜的合格的表情。
“明明,大哥哥这样的男人这么软弱……比我们之前遇到的坏男人都要软弱一万倍……但,但……”她的声音压低了,只能流出软绵绵的呜咽。
“我就是喜欢嘛……因为大哥哥对我好,我喜欢嘛……我不想让喜欢的大哥哥也被胁迫的……”
会撒娇了,会不顾一切的遵从自己意志了,这才是小孩子该做的事。
梅丽不再是不成型的孩子了,某种程度上,这代表着她的灵魂得以补偿。
得知了这一点,塞壬也笑了笑,还是那样僵硬的笑,因为他并没有“欣慰”的感情,所以觉得自己一定要装作很欣慰,这样才能对梅丽的改变做出肯定。
“大哥哥总是这样,一直在演戏。”梅丽的眼眶已经兜不住泪水,近乎要大声哭出来,她的声音也因为岔气而断断续续的:“我就是喜欢大哥哥这样……我还想多看看你……多看看大哥哥你对我演戏……”
之所以说出这些话,是因为无法挽回的事。
梅丽的右脸突然一跳,然后变得像软泥一样塌下去,随后身体也肿胀和分离,逐渐分成一块一块的肉球。
貌似这是在某种权能的范围下,因为被察觉到了什么,所以它发动了。
艾尔莎拼尽一切的对塞壬动手,就是为了这个。
当然,凭塞壬的逻辑能力无法将这些联系在一起,但眼前的事也会让他无比心痛,焦急满上了他的脸,这时他的表情无比真实。
“没遇到个好姐姐呢……”艾尔莎又说出了这种话,她表情像是吞了毒药的复杂,因为即使她现在还拥有行动能力,也无法对眼前的事做出任何改变。
**的权能,能让肉体连带着灵魂一体变形。也就是说,梅丽的身体现在也开始分割成块了,如果稍不留神则会无法复原。
这是完完全全的折磨,没有任何喘息的余地,只会不断的感受灵魂的分裂和丢失,在这种无声的苦海里沉溺下去。
如果稍不小心的话,就连灵魂也无法恢复了,比起肉体的痛苦来说,精神上的恐慌和绝望要更压一头,这就是母亲大人的惩罚。
塞壬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他看了看瘫在地上的艾尔莎,又看了看正在逐渐分裂的梅丽,眼眉始终紧皱着。
黑色的眸子里闪着从未有过的光,他走到了梅丽的身边。
任务失败了,等待姐妹两人的只有惩罚,这种惩罚是不可逆的。这样的信息虽然传递不到塞壬的心中,但他所想的是类似的行径:那母亲大人随心所欲的操纵着她们的身体,如此虐待又如此傲慢。限制自由这种事他不配批判,但起码他不希望这种事能够占据她们的身心。
所以他眼中闪着的是傲慢的光,他想,若是那双不可一世的眼睛正在盯着他的话,他就要用最强硬的行动告诉她,她的能力在自己面前屁都不是。
这种强烈的批判本能促使一口气推到了他的胸腔,却又被强行压了下去,他口中突出的是低沉但坚定的声音:“没事了,梅丽。”
“无论是你还是艾尔莎,还是那个所谓的母亲,我都想让你们看看,面对喜欢的人到底要怎么做。”
“这样根本不算是爱”,这是塞壬想表达出的意思。
梅丽小小的膨胀的身体被塞壬抱在怀中,分裂出的肉块逐渐变成青蛙,塞壬能感觉到形状的不同,更是活性的变化。
真是恶心,真是凄惨,真是令人愤怒。
但即使如此,在作为孩子的任性之外,还有额外的东西在促使着梅丽。
梅丽额头到剩下一颗眼睛的部分还一直保留着原来的样子,唯独这一块始终没有变形,这说明梅丽的意志还在反抗。
理论上说不通为何梅丽的加护能与**权能相对抗,硬要说的话,就是勇气。
“梅丽,还记得我教你的儿歌吗?”塞壬低垂双眼,语气轻柔:“唱吧孩子……唱出来,把恐惧都赶跑吧。”
梅丽仅剩的一只眼睛虽然一直在流泪,但里面还存在着什么坚硬的神情保留着,在听到这句话后,那种感觉更强烈了。
金色光芒笼罩了梅丽,塞壬张开嘴,要把那首歌唱出来。梅丽虽然已经没有了嘴,但奇迹般的是,肉体变出的那些青蛙居然也都张开了嘴,一同唱起了那首歌。
“No fear, No pain, 愛の前に立つ限り……”
梅丽被触动,还在变化的身体抽搐着,那些青蛙的声音从模糊变得清晰,是标准的人声:
“No fear, No pain, 恐れる物は何もない……”
奇迹发生了。
那些丑陋的肿块,分离的肉球,成型的青蛙,在歌声中如同被无形的手掌抚平,随后一片书纸摊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吐字,都让书页像鳞片般剥落,这些不堪入目的东西就都没入到宇宙的海洋中去了。
能力的运用并没有涉及到灵魂,只是单纯的将肉体摘离出来,而换取了完好的肉体,这才让梅丽的身体逐渐恢复正常。
梅丽的灵魂重新聚拢,但还需要时间恢复,她因疲惫而睡过去了。
这是她的勇气,要面对惨痛命运的勇气发挥了作用,因此才能与替身能力有契合的发挥。塞壬清楚这一点,就这么把她轻轻放在地上任她睡去了。
只是个孩子就能做到这一步,令人震叹。
莉莉安娜的伤口也已被替换,就连过度流失的血液也补回身体,虽然还有些迷糊,但当时的场景她全程历历在目。
塞壬看着她茫然的双眼,嘴角压下愧疚的弧度:“主观上来说,我的任务失败了,对不起。”
“倒也不用这种说法……哪有什么任务嘛,放宽心。”莉莉安娜恢复了开朗的状态,甩手撞了下对方的肘部:“你也能唱出很温柔的歌呢,还以为你一直都很忧郁呢。”
闲谈过后,在决定下楼去帮助同伴之前,塞壬跟艾尔莎的事还需要最后的处理。
艾尔莎的想法是基于常理的,那种带来毁灭或是新生的能力,绝不可能将后者留给自己。
于是她该跟梅丽说声永别了,即使对方睡着了听不见。
也好,不用再杀人,不用再逃亡,不用再为谁担心受怕了。她想。
闭上眼后,预定的结局却没有到来,替身能力被解除了,瘫在地上的书纸又变为完整的身体,艾尔莎十分诧异的发现自己又能完好的站立了。
睁开眼,塞壬正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杀意和愤怒,又恢复到之前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了。
这也未免让她有点失落:“果然还是讨厌我吗……现在就可以动手哦。”
塞壬摇了摇头。
“你就不怕我反击吗?即使杀不死你,你身后的小女孩也逃不走。”
塞壬语气平静,表情平静的像是午后的荒地:“如果这样我就会再打倒你一次,不会给你机会的。”
眼眉弯处暧昧的弧度,塞壬光滑的脸上又挤出皱纹来,一副自我封闭的态度:“实际上,我完全不如你啊,艾尔莎……”
“我自以为自己是多愁善感优柔寡断的,但盘点我做过的所有事,都在秉性着无情的行事。但是你,即使所有人都称你为危险的暗杀者,你却比我要柔情许多。”
“大意上你要被我在这里干掉,但主观上我不愿这么做。”
艾尔莎那张苍白的脸上,又一次浮现出绯红。比起简单直接的告白,这种扭捏的情感宣泄更让她喜爱。
“这是表白吗?”
“什么?”
“终于确定你的感情了,我很开心。”艾尔莎的笑容卸掉了杀意,变成纯粹的温柔了。除了那个怪异的奴隶主,她很少这么笑过。
“这样的话,就更应该离开了不是么?”
艾尔莎的劝告让塞壬诧异:“没有主语的话我很难分得清。”
“主观上说,我们都得离开呢。”艾尔莎学着塞壬的腔调说话,好像是在调情:“但我跟梅丽已经没有机会了,母亲大人不会放过我们……但是你的话还有机会,就像你所说的‘可能性’一样。”
残砖的缝隙中射进的月光洒在两人之间,只将脸拓印在其中。
“仅仅只是到此就知足了吗?”塞壬突然说道。
“诶?难道还不够吗?人也是会累的啊。”
“当然不够,既然你说了要追求温暖,就不可能在到达壁炉的前一刻倒下。”
塞壬的说法一转,又开始神经质的发言:“艾尔莎,你觉得一个故事的结局,该由英雄决定还是恶人决定呢?”
艾尔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塞壬不管有没有回复,只是自言自语着:“所有的道理都在表达,人是复杂的,并不是非黑即白。但最后出于必要却总是要分个好坏。”
“这是社会的底线,是绝大多数人能够安心生活的权益,碰了这条无法触碰的线,再怎么立体的人都不配称为好人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就是这样的人——我的能力只要发动,无限的可能性中就会出现伤亡和破坏。即使小到忽略不计,但那也是真实发生的。在这点上来说,我是彻彻底底的恶人,是无法被救赎的。”
他在此刻终于承认并接受了这个现实,但没有预想中的轰轰烈烈的嘶吼,只有淡然。
淡然到让人愤怒,这符合一个恶人的表现。
残光中仅仅露出他的脸,但身影好像也化作碎片浮现在四周。顺着窗台往远处望去,远处的天际线隐隐有某种巨大的东西在逼近了。
“在此时下地狱算是个好机会。”他的声音近乎释然,“你们先离开这。”
“塞壬先生?!”莉莉安娜惊呼:“都这种时候了还要玩什么大义牺牲的戏码吗?你的歌我还没听够呢,我不许你这么干!”
“可能是那个‘母亲’追来了。”塞壬说,“在一场故事中,一个恶人死在战斗里,大概是最合适的结局,我产生的价值和造成的破坏,在这之后也要回归地下了。”
在他的身体逐渐淡出月光时,一只手臂拉住了他的手腕。
艾尔莎站在他身后,因为光的错位已经看不清表情,不过塞壬能感到的是,那只手攥得很紧。
“真是沉重的话题呢,让我也难过的家伙没法原谅哦。”艾尔莎的语气还是那么诡异:“不过,这让我也不是很能原谅自己了呢……一起死掉的话,不是更解脱吗?”
两人隐没在阴影中,分不清是否回了头。
“就是,就是这种奇妙的感觉!”莉莉安娜不由惊叹:“果然塞壬先生的灵魂里藏着不一样的东西啊,难怪他的歌声如此特别!”
轰——
突然,整个塔楼开始剧烈震颤起来,在没有见到流星的控制塔中部也能感受到破坏力,而没有视力和触感的反馈下,众人也能清晰的知道……
有什么东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