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是小米粥,煮得稠而不糊,米粒开了花,裹着一层淡金色的粥油。
沈清漪把两碗粥端到廊下的石桌上,又折回灶房拿了一碟腌萝卜、一碟酱豆。都是些不值钱的小菜,但摆得齐整,筷子也并排放好了。
顾霜眠已经坐在石凳上了。
她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直,暝色斜靠在桌脚旁,伸手就能够到。即便是在自家山头上吃早饭,她也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剑的姿态——这不是刻意为之,是十几年养成的本能。
沈清漪在她对面坐下,小鸣立刻从肩头蹦到桌面上,对着那碟酱豆虎视眈眈。
“不许吃。“沈清漪用筷子轻轻挡了它一下,“上回你偷吃了三颗,拉了一整天。“
小鸣发出一声高亢的抗议,翅膀扑扇了两下,但到底没敢再凑过去。它气鼓鼓地跳到顾霜眠手边,用喙啄了一下她的手背。
顾霜眠低头看了它一眼。
小鸣缩了缩脖子,安静了。
沈清漪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弟子的右手腕。那条红色的手绳系在腕骨上方,颜色已经褪得发白,中间有几处明显用细丝线补缀过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的,看得出缝补的人手艺不怎么样,但胜在密实。
她没有盯着看太久。
“那几个散修的事,“沈清漪放下碗,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之前在山下有没有碰到过?“
顾霜眠咬着一块萝卜,想了一下:“见过。在镇口。四个人。“
“什么修为?“
“两个筑基后期,一个筑基巅峰,还有一个看不准。“
沈清漪微微挑了一下眉。“看不准“从顾霜眠嘴里说出来,意味着那个人的修为至少在金丹以上,或者藏得够深。
“有没有跟你起过冲突?“
“没有。“顾霜眠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们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沈清漪笑起来。
这话听着淡淡的,但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子了。顾霜眠站在那儿不说话的样子确实很能劝退人——那张脸本身就是一种武器。
“嗯,那就好。“
她没有再追问细节,端起碗继续喝粥。但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无意识地点了两下——那是她在思考时的小动作。
四个散修,至少一个金丹期,胆子大到敢在浮云宗地盘上伤人。要么是蠢,要么是有恃无恐。
不论是哪种,都挺麻烦的。
辰时将尽,两人沿着山道往宗门主峰走。
青萝峰的位置偏僻,离主峰隔了三座山头。平日里沈清漪御剑过去,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但今天她偏偏选了步行,理由是“早上喝了粥,御剑颠得胃疼“。
顾霜眠没有拆穿她。
师傅的身体她比谁都清楚。元婴中期的修士,别说御剑了,就算倒着飞也颠不着胃。师傅只是想走慢一点,大概是在琢磨待会儿议事时该怎么说话。
山道两旁是密匝匝的青竹,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沈清漪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宽袍的下摆扫过石阶上的落叶。她的背影看起来瘦而单薄,像一枚被竹影切碎的白色剪影。
顾霜眠落后半步,跟在她右侧。
这是她固定的位置。右侧偏后半步。这个距离刚好够她在任何方向的攻击到来时,一步挡到师傅身前。
她们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沈清漪忽然停下了脚步。
顾霜眠也停了,手已经搭上了剑柄。
“不是有敌人,“沈清漪回过头,被弟子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逗得弯了眼睛,“你看那儿。“
她抬手指了指道旁一棵歪脖子的老松树。树干上趴着一只巴掌大的灰色蜈蚣,正懒洋洋地晒着穿过竹林的晨光,触须一抖一抖的。
沈清漪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比喻意义上的“脸色不好看“,是真真切切地、肉眼可见地白了一个色号。她站在原地,身体僵得像被人施了定身术,连嘴唇都绷成了一条线。
顾霜眠看了一眼蜈蚣,又看了一眼师傅。
她走过去,抬手在树干上轻轻拍了一下。剑气不重,但精准得像一把无形的扫帚,把那只蜈蚣连同它脚下的一块树皮一起弹飞了出去,消失在竹林深处。
“走了。“她回到沈清漪身边,语气平平的。
沈清漪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脸色慢慢恢复了正常,然后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谢谢霜眠。“
“嗯。“
沈清漪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顾霜眠跟上去的时候,余光注意到师傅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师傅那侧靠了半寸。
两人的袖子在走动间轻轻碰了一下。
沈清漪没有躲开。
浮云峰比青萝峰热闹太多了。
其实向往青萝峰的人不少,可每当如何提及青萝峰如何进入时,这个问题便会像麦芒落到了麦堆中。
还没到主峰的石阶脚下,就能听见人声从上头飘下来——有内门弟子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有杂务堂执事来回奔走的脚步声,还有不知谁家养的灵鹤在半空中拉长调子嘎嘎叫。
沈清漪踏上石阶的时候,周围的声音骤然矮了几分。
几个正在阶旁说话的内门弟子认出了她,纷纷拱手行礼:“漪澜真人。“
“不必多礼。“她微微颔首,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风,步子半点没停。
那几个弟子的目光很快从她身上移到了她身后的顾霜眠身上——然后飞速收回,低下头去,不敢多看。
不是怕沈清漪,是怕顾霜眠。
准确地说,是怕顾霜眠那双半垂着眼帘、从上往下扫过来的眼睛。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就是让人心里发毛。
有个胆大的弟子小声嘀咕了一句:“顾师姐今天脸色好像比平时还差。“
旁边的人一把捂住他的嘴。
议事殿在浮云峰半腰处,是一座三进的青石大殿。殿前廊下已经站了几个人。
姜令仪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一只脚踩着柱础,姿态懒散得像个小混混。她今天穿了件深青色的窄袖短打,齐耳的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只眼睛。
看见沈清漪过来,她利落地站直身子,拱了拱手:“漪澜真人。“
“令仪也来了?“沈清漪有些意外。长老议事一般不带弟子辈的人,除非有特殊安排。
“掌门让来的,说今天议的事可能要派弟子下山处理,先让相关的人都来听一耳朵。“姜令仪说着,眼睛已经瞟向了沈清漪身后,“哟。“
顾霜眠走到廊下,跟姜令仪对视了一瞬。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微妙极了。说不上是敌意,但也绝对算不上友好。像两把刀搁在同一个刀架上,互相较着一股无声的劲。
“好久不见。“姜令仪扯了扯嘴角,“你又长高了?“
顾霜眠低头看了她一眼。
姜令仪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她最烦的就是这个——她一六零,顾霜眠一七一,每次两人面对面站着,她都得仰头。而顾霜眠那个“低头看“的动作绝对不是故意的,纯粹是身高差使然,但就是让人窝火。
“没有。“顾霜眠说。
“你没有什么?“
“没长高。“
姜令仪咬了咬牙,还没来得及回嘴,殿门从里头推开了。
一个灰袍长须的高瘦身影慢悠悠地迈出来。云知遥背着他那把布包裹的古琴,面容淡然,目光在廊下几人身上转了一圈。
“都到了?“他声音不急不缓,像一壶温吞的水。
沈清漪欠了欠身:“云师兄。“
云知遥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息。那是一种很淡的审视——像在看一幅画,不是在欣赏,而是在辨认画里藏着的东西。
“气色不错。“他说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目光移到顾霜眠身上,多看了半息,“这孩子也来了?“
“霜眠跟我一道过来的。“沈清漪笑得温温柔柔,“让她在外面等也不像话。“
“无妨。“云知遥偏了偏头,“掌门本就说了,今日弟子辈可以旁听。进来吧。“
他转身往里走,步子慢得像在散步。
沈清漪跟上去之前,侧头看了顾霜眠一眼。不是什么有特殊含义的眼神,只是一惯性的——像出门时确认钥匙带没带一样自然。
顾霜眠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在。“
这两个字没有说出口。但沈清漪读懂了。她垂下眼睫,嘴角那道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转身迈进了殿门。
姜令仪走在最后,看着前面这师徒二人一前一后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想了想,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
殿内光线偏暗,正中是一张长案,案后已经坐了两位长老。掌门方浮岳坐在主位上,正捋着胡子翻一卷竹简,表情沉沉的,就像是大口大口吃面的时候,一不小心呛到了嗓子眼,或者是吃了一口花椒顺带把干辣椒皮卡到嗓子眼里面那样。眉心倒也没有拧成什么样。
这个老头,上一秒和下一秒完全联系不起来。
他抬起头,看见沈清漪进来,那张此刻,应该是严肃的脸上挤出一个此刻应该有着的勉强的笑。
“清漪来了,坐。“
沈清漪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恭谨。顾霜眠和姜令仪站到了弟子旁听的位置——殿侧靠墙的一排木椅。
顾霜眠选了最靠近师傅那一侧的椅子,坐下来,手搁在暝色的剑柄上,面无表情地望着正前方。
方浮岳清了清嗓子。
“人齐了,那就开始吧。“他把手里的竹简放下,声音沉了下来,“昨夜的事,诸位应当都听说了。“
(本章完,昨夜的事,我可不知毕竟我不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