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峰的清晨,照例是从一声雀鸣开始的。
小鸣蹲在窗棂上,琥珀色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一圈,然后扯开嗓子,用一种极其不讲道理的频率尖叫起来。它的声线介于铜锣和走调的笛子之间,穿透力惊人,足以让半山腰的野兔竖起耳朵。
顾霜眠的眼睛在第一声响起之前就已经睁开了。
她在榻上侧躺,面朝师傅寝房的方向,黑色的马尾散在枕面上。天光还没亮透,屋里灰蒙蒙的一片。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息,然后无声地坐起身,赤脚踩上地面,去够搁在床头的剑。
暝色的剑鞘冰凉,贴在掌心里,她才觉得这一天算是正式开始了。
推开门的时候,山风裹着露水气扑面而来。她眯了一下眼,看见小鸣正从师傅的屋檐上振翅飞过来,爪子底下还夹着一颗不知从哪儿叼来的松子。
那灵雀在她头顶盘旋了一圈,像是在炫耀。
顾霜眠面无表情地抬手,把它拨到一边,径直走向练剑的空地。
沈清漪其实已经醒了。
小鸣那一嗓子她听见了,顾霜眠起身的窸窣声她也听见了,甚至弟子推门时门轴发出的那声极轻的“吱呀“,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但她没有起来。
她躺在被衾里,长发散在枕上,微微偏过头,透过半敞的窗格看外头。顾霜眠的身影从她窗前经过——背脊笔直,步伐稳而快,腰间的暝色随步子轻轻晃动。
沈清漪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
她又躺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慢悠悠地掀开被子坐起来。素白的中衣领口大开着,露出一截薄削的锁骨和肩头。她也不急着整理,先伸手拿过床头的银指环——“沉渊“——不紧不慢地套回左手无名指上。
银环贴上皮肤的瞬间,有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荡开,像石子落入静水。
她这才起身梳洗。
铜镜前的沈清漪和床上的沈清漪判若两人。发带绾住长发,白玉簪别在顶上,青白色的外袍层层裹好——虽然领口依然微微敞着,怎么拉都挂不住。她对着镜子试了两次,最后放弃了,由它去。
出门时正好撞见小鸣叼着那颗松子飞回来。灵雀一见她就丢下松子,扑棱着翅膀往她肩头撞。
“慢一点。“沈清漪伸出手指接住它,语气温温软软的,“急什么,我又跑不了。“
小鸣蹭了蹭她的指尖,发出一连串满意的咕咕声。
她抱着这团灰蓝色的毛球走到廊下,正对着院中的空地。晨光已经亮起来了,顾霜眠的身影在光线里拉出一道瘦长的影子。
暝色出鞘。
剑光冷厉,带着毫不遮掩的凌厉气息,每一剑都劈得又快又狠,像是要把面前的空气斩出裂痕。顾霜眠的步法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动作,脚尖点地、转身、挥剑,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衣袂被剑风带起又压下。
沈清漪靠在廊柱上看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小鸣的背羽。
好看。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看了二十年了,每天早上都看,怎么还是觉得好看呢。
也许是今天的光线角度比较讨巧。
顾霜眠收剑的时候显然察觉到了师傅的目光。她转过身,不知是热的还是怎得,额角沁着一层薄汗,马尾因为动作的余势还在轻晃。两人隔着小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瞬。
“师傅。“她说。声音不大,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早。“沈清漪笑起来,眉梢那点天生的下垂弧度让这个笑容看起来柔软得过分,“练完了?饿不饿?“
顾霜眠把暝色归鞘,走过来。经过沈清漪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师傅敞着的领口,然后别开视线。
“…嗯。“
沈清漪歪了歪头,不知道这个“嗯“回答的是哪个问题。不过没关系。她笑眯眯地转身往灶房走,小鸣在她肩上颠了一下差点掉下去,愤怒地叫了一声。
顾霜眠跟在后面,视线落在师傅背后那截因为衣领滑落而露出的、窄削而白皙的后颈上。
她把目光移开了。
三息之后又移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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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不大,两口灶台并排,靠墙摆着一排陶罐。沈清漪系上围裙的样子总有几分不协调——那身青白色的道袍太飘逸了,配上灰扑扑的粗布围裙,像往仙鹤身上绑了块抹布。
顾霜眠站在灶房门口,没进去。
不是不想进。是上次进去帮忙烧火,把铁锅烧穿了一个洞。师傅当时笑着说“没事没事“,但那口锅补了三天才补好。从那以后她就自觉地守在门外了。
沈清漪从陶罐里舀出小米,手腕一翻,米粒均匀地落进锅里,动作轻巧得像在抚琴。小鸣蹲在她头顶,好奇地歪着脑袋往锅里探。
“别掉下去。“沈清漪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小鸣委屈地叫了一声,缩回脖子。
灶火烧起来之后,沈清漪才转身,发现顾霜眠正倚在门框上看她。
准确地说,是在看她系围裙的腰带。那根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衬得本就纤细的腰身更窄了几分。
“看什么?“沈清漪笑了一下,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没。“
顾霜眠把视线挪到别处——正好挪到灶台旁边的碗架上。她走过去,从里面拿出两只碗,一只搁在灶边,一只端在手里擦了擦。
沈清漪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弯深了一点。
弟子嘴上从不说什么体贴话,手却比谁都快。这种反差她看了二十年,至今仍觉得受用。
粥煮到半熟的时候,山道上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动静。
脚步声,还有嚷嚷声。
“漪澜真人!漪澜真人在不在!“
顾霜眠的眉头立刻拧了一下。
来人是赵鹤岐。他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院门口的时候,衣襟歪了半边,脸上还粘着一片不知从哪儿蹭来的草叶。显然是一路跑上来的。
“哎呀——“他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抬头正好撞上顾霜眠那张冷脸,本能地后退半步,“顾、顾师妹,早啊。“
顾霜眠没应声。
赵鹤岐已经习惯了。他清了清嗓子,绕过顾霜眠往灶房探头:“漪澜真人,宗门那边传了消息下来,今日午间要开长老议事,说是跟那个——外头那几个散修闹的事儿有关。“
沈清漪从灶房里走出来,围裙还没解。她微微歪了下头,带着点疑惑的神情:“这么急?昨日不是说后天才议吗?“
“掌门临时改的,“赵鹤岐挠了挠后脑勺,“好像是那帮散修昨晚又在镇子上闹了一场,伤了两个外门弟子。掌门觉得拖不得了。“
“伤得重吗?“
“一个断了手臂,一个被灵力震伤了经脉,不算轻。“赵鹤岐说到这里,语气里的嬉皮笑脸褪了几分,露出少见的正经模样。
沈清漪沉默了一息。她垂下眼帘,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副模样看起来像是在忧心伤者,又像是在思量什么别的东西。
“知道了。“她抬起头,又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替我回话吧,午间我会到的。辛苦你跑这一趟。“
“哎没事没事!“赵鹤岐摆了摆手,又偷偷看了一眼顾霜眠——后者正靠在廊柱上,手臂抱胸,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那个眼神让赵鹤岐后脖子一凉。
他干笑了两声,识趣地溜了。
沈清漪目送他跑远,慢慢解开围裙,折了两折搭在臂弯上。
“师傅。“顾霜眠开口了。
“嗯?“
“我跟你去。“
不是商量,是通知。沈清漪回过头看她,弟子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标准的面无表情,但下颌线绷得很紧。
沈清漪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弟子的小臂,指尖在那层因为卷袖而裸露的薄茧上轻轻划过。
“好。“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不过先把粥喝了。凉了就不好喝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