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简被搁在长案上,发出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声。
“啪”
这一声倒不像是拍案,更像是老头子手滑没拿住,但殿内安静了,其实也没变得多安静。
“云来镇的事,从前天算起,一共闹了三回。”方浮岳伸出了三根指头,那个感觉像是自家种的菜园子里的菜被偷了几颗一般,“第一回,在酒楼跟咱们的外门弟子起了口角,摔了几张桌子,咱们的人还是太听话了,居然还在帮别人擦屁股,这个时候,要我说就应该把他们打一顿,打赢了大不了赔点,打不过那就更不要紧啊!让我去比划比划。”
方浮岳,经过某个长老的小小提醒,察觉到有略微失态,笑了笑看向那几个事情的亲历者,调整了一下快速的总结。
“第二回,在镇子东头拦路收过路散修的灵石,被咱们巡逻的人撞见,对峙了一阵,没动手。第三回,就是昨晚——打伤了两个外门弟子。”
他停了一下,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简直是一回比一回过分。“
坐在长案左侧的一位面相严肃的中年长老接了话:
“掌门,依着属下看,这几个散修分明就是在试探咱们的底线。第一次动桌子,咱们没反应过来,毕竟说十个事也算个小事,没人受伤;第二次拦路,咱咱也没管,毕竟也不在我们宗门范围内;第三回就直接动手伤人了。再不处理,下次恐怕是要闹到山门口来了。”
那位长老姓韩,**岳,元婴初期,管着宗门戒律堂,脾气犟的狠,简直就是一块会说话的钢板。说话的时候十分用力,以至于嘴唇都在抽搐。
方浮岳点了点头,像是十分满意“嗯”了一声,既不像赞同也不像是反对,目光往沈清漪那边转了转,还没转头看向她就已经被一双锐利的目光锁定了。
方浮岳已经习惯了这个眼神锐利的小姑娘,虽说一开始还是会有些许不适应。
“清漪怎么看?”
沈清漪坐的很端正,闻言微微抬头,那双含愁带怯的眼睛炸了一下,像是刚从走神中会过来。
“韩师兄说的有道理”她的声音不大,却能使每个人都能听到,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温水里面捞出来的,让人止不住的想多听几句。
以前倒是有人打趣过她的说话方式。
“不过,我家的小家伙,倒是跟我说了一个,哦。”
沈清漪,笑了笑捂了捂嘴,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个耳尖已经发红的人。
“忘记这是在外面了,师傅一搞就搞忘记了。”
“没事,师傅。”
满殿的目光都跟随着沈清漪的目光转过去了,顾霜眠坐在木椅上,脊背笔直,被一屋子的人盯着也为有所动容,只是耳朵红了而已,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报菜名。
“四个人。三个主机,还有一个,没看出来什么境界。”
**岳的表情变了一下,方浮岳的嘴张大了,呈现一个O型。
“你确定?”
顾霜眠没回答,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回答,她闭眼前看了一眼,将所有目光引来的罪魁祸首后,变开始养神修炼了。
姜令仪在旁边的椅子上翘着个二郎腿,闻言脚尖晃了晃,就连她也听出问题所在:几个筑基期散修就敢在浮云宗跟前闹事,底气哪里来?如果背后如果只是一个金丹倒还好,可如果是金丹以上呢?那这个事情可就麻烦大了。
方浮岳慢悠悠的捋了一下胡子。他的表情很有意思----嘴角微微耷拉着,眉毛却往上挑,缓缓看向某个从一进来就靠着椅子半闭着眼的家伙。
“知遥,你消息灵通,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云知遥一直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像是在打瞌睡。被点了名才缓缓抬起眼皮,用一种“哦哟,你还记得我在这儿“的表情看了方浮岳一眼。
“风声嘛,”他拖着调子,慢条斯理的说了半句,然后停了。
殿内所有人都在等他的下半句。
云知遥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摸出一枚传音玉简,搁在桌上,手指点了两下。
“今早天机阁那边传来的消息。最近半月,苍梧域东南一带,至少有三处中小宗门的附属市镇出了类似的事。散修滋事,先挑衅后伤人,套路如出一辙。”
他停了一下,那双半阖的眼睛里光芒一闪而过。
随后故意转作慵懒的语调,发出长长的拖音。
“有组织的~“
但这几个字落下去,殿内的温度仿佛降了两分。
**岳的脸色沉了。方浮岳捋胡子的手也停住了,捻着胡尖不放,像是忘了松开。
沈清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低垂着眼帘,手指在膝上无声地点了两下——跟早上在碗沿上点的那两下一模一样。
“那就更不能草率了。“她轻声说。
方浮岳松开了被他捻得快要断掉的那根胡须,长长地“唔“了一声。
“那依清漪的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沈清漪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温顺极了,像水面上浮着的一片落花,“韩师兄说得对,拖下去只会让对方更嚣张。只是既然是有组织的,直接出手怕打草惊蛇,反倒亏了。“
**岳的眉毛拧成了两把锉刀。
他这个人,脾气直,耐心差,最受不了的就是“慢慢来“三个字。但沈清漪说话的方式让他找不到发火的缝隙——人家又没反对你,人家还说你说得对,你冲谁发火?
“那漪澜真人觉得该怎么办?“**岳问得硬邦邦的。
沈清漪沉默了一息,手指在膝上轻轻交握了一下。
“先摸底。“她抬起眼,目光从**岳脸上掠过,落在方浮岳身上,“知道他们是谁、从哪儿来、背后有没有人,再决定怎么打。这样即便动手,也是一拳砸到实处,不至于扑空。“
方浮岳点了点头。
“有道理。“
云知遥在一旁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个表情存在的时间极短,短到不注意根本捕捉不到——但如果有人恰好在看他,就会发现那双半阖的眼中有一丝几乎称得上“欣赏“的光。
沈清漪提出的方案,不偏不倚,既没有得罪主张强硬的**岳,又把主动权握在了自己手里。“摸底“这件事,派谁去、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全看执行者的心意。
方浮岳捋着胡子想了一会儿,干脆利落地拍了下桌子。
“那这事就交给清漪来办。“
沈清漪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被这个决定吓了一跳。
“掌门,我——“
“你手底下不是有现成的人吗?“方浮岳朝殿侧努了努嘴,示意顾霜眠的方向,“你那弟子是金丹期修士,下山摸个底绰绰有余。再从剑阁拨一个人给你,两人搭配着办,稳妥。“
姜令仪的二郎腿停了。
她敏锐地察觉到方浮岳那个“从剑阁拨一个人“的眼神往自己这边飘了一下。
不会吧。
“令仪。“方浮岳果然开口了。
“在。“姜令仪的脊背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二郎腿也放下来了。
“你跟顾霜眠一起下山,去云来镇查一查那几个散修的来路。“
姜令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了看殿内几位长老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是。“
她应得干脆,但牙根咬得咯吱作响。跟顾霜眠搭档——光是想想那个一路上闷不吭声的场面,就够让人抓狂了。
顾霜眠倒是没什么反应。她坐在椅子上,眼睛甚至还是闭着的。
但她的左手拇指在剑柄上缓缓摩挲了一下。
沈清漪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了弟子手指上那个细微的动作——那不是紧张,是确认。确认剑在手里,确认自己随时可以动。
沈清漪垂下眼帘,声音更轻了。
“那就劳烦令仪了。霜眠那孩子不太会说话,到时候跟人打交道的事,怕是要辛苦你多担待。“
姜令仪挥了挥手:“知道知道,她那张嘴能把活人说死——哦不,是能把活人闷死。“
殿内几个人都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顾霜眠睁开了眼睛,面无表情地看了姜令仪一眼。
姜令仪回瞪过去,脚尖又开始晃了。
方浮岳拍了拍桌面,把气氛拉回来。
“行了。查探的事就这么定了。但也不能光查不防——**岳,你把戒律堂的人手加强一下,云来镇方向多安排几组巡逻。对了,以我个人的建议就是,跟他们打照面了不用客气,先把他们打一顿。“
**岳看了他一眼,方浮岳嘿嘿一笑。
“至于云知遥——“方浮岳瞥了一眼那个靠在椅背上又开始闭眼的人,“你继续盯着天机阁那边的消息。有新动静随时报。“
云知遥没睁眼,只“嗯“了一声。
那个“嗯“的语调拖得很长,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说“行吧“,又像是在说“你们忙,我先睡了“。
散会之后,众人三三两两地往殿外走。
沈清漪走得不快,经过顾霜眠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霜眠。“
顾霜眠从椅子上站起来,暝色已经收了起来。
“明天再下山,“沈清漪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师徒两人能听见,“今天回去,师傅给你炖汤喝。“
顾霜眠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意思。什么话都没有,但沈清漪读出了三层东西——“好““我不需要特别对待“以及“师傅炖什么汤“。
沈清漪笑起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弟子的手背。
指尖是凉的。
“排骨莲藕。“